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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弦歌 ...

  •   第二日龚玺起的不算早,不过他去饭堂的时候刘嬷嬷还是笑眯眯地等着他,刘嬷嬷眼睛不太好,平日里都眯缝着眼,就好像一只打哈欠的老猫,她能听见龚玺的话,但又总是慢半拍一样一连哦好几声。
      “掌门呀,也好久没有回来用过饭啦,以前还总见他,身边跟着好些个孩子,现在那些孩子们也不知道哪儿去了,饭也不回来吃。”
      “掌门小的时候还挑食哩,后来自己也做师尊了,倒再没挑剔过。”
      刘嬷嬷一边给龚玺捞着刚做好的酱鸭腿,一边慢吞吞地说。龚玺能想来刘嬷嬷口中的孩子们起码现在都是穹庐山长老级别的人了吧,这个老嬷嬷更是神奇,居然管他们叫孩子们。穹庐山不搞辟谷这一套,又不是苦行僧,连梵摩寺的素斋都好吃的天下闻名,穹庐山更不用说。五座殿里都有自己的饭堂,而整个内门和外门又有一个大的食堂,吃喝总是不愁的,龚玺也没听过哪个长老辟谷的,莫渊不在长明殿里吃饭,想必也饿不着。
      用过饭后龚玺就往正殿跑去了,不出意料,莫渊背对大门坐在殿里,他手腕上之前修好的佛珠依旧带着,此时那只手臂撑着额头,一派之尊瞻儒仙尊正悄悄打着盹,殿里焚着安神的香,龚玺没敢打扰,又不知道掌门叫他,就在门口干站着。
      有点神奇。他想。
      在他,又或是修仙界的绝大部分人看来,莫渊那绝对是世外高人,不对,世外高仙级别的人物,不然也绝对不会有那么多关于他就是谪仙下凡的说法,这个人好像辟谷不吃饭,打坐不睡觉,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很明显,莫渊是人,只有人才会有七情六欲,才会有饥饿困意。
      没等龚玺再仔细观察一会,莫渊就醒了,他睡觉盹轻,一点动静都能醒过来,莫渊掩去眉宇间的困意,让龚玺进来,他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桌子,龚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就瞧见哪个熟悉的瓷瓶,只不过上面乱七八糟的咒印已经莫渊了,莫渊开口说:“你觉得江姑娘为人如何?”
      龚玺微愣,摇摇头说:“我那日也只与附身江姑娘的鬼仙说过几句话,但……我想江姑娘也定是个心肠善良的好人。”
      莫渊没有表示否定或是肯定,他道:“不是觉得她漂亮可怜,才为人打抱不平?”
      龚玺摇头道:“师尊难到会因为一个……人,长得难看与否决定他值不值得活着吗。”
      他差点说成男人,又觉得换口说女人太别扭,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多少在他心里有些作怪的意思,弄得龚玺生怕自己直接问一句师尊你是不是断袖……
      莫渊也摇摇头,眼神中却充斥着一丝赞许,他说:“我听青玉讲,江姑娘丧命时你一度失态,随口一问。”
      紧接着莫渊弹了弹瓶身,几团微光汇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翠菊,那翠菊缓缓展开,一个面容姣好温柔的小姑娘,就静静的躺在其中,那正是江弦歌。
      她没有当时龚玺见过的病怏怏的样子,更显得眉目清秀。
      龚玺却有些着急,道:“其余几人呢?”当时明明还瞧见了另外几个女孩的虚影……
      莫渊解释说:“那几个姑娘是被鬼仙所害,并不在此……但我猜测,可能也为奸人所取。”
      “那鬼仙就是贼人夺魂栽赃的幌子罢了,只不过她由怨气而生,又未曾开灵智,恐怕压根也没想到那几个女孩没有去投胎转世,而是被抓走了吧。”
      只剩一朵残魂的江弦歌醒过来看见莫渊有点吃惊,但她瞧见龚玺后,细细的眉毛就弯了起来,“仙长。”
      龚玺连忙道:“我哪是什么仙长……江姑娘,你还记得病时发生的事吗。”
      江弦歌趴俯在翠菊上,皱着脸想了半天,才慢慢说:“我那时,其实是有感觉的。”
      “何时?”
      “嗯……身死之时。”
      听言,龚玺心里有点难受又有些不知该怎么接着说,他总是觉得如果当时他们发现异样快一点,说不定江弦歌就不用死了,如果当时没让曾子冉带走那个贼人,也许也能算是为江弦歌报仇……去瞧莫渊,就看后者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全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这种时候的他,好像又变成那个冰冰冷冷的谪仙,而非凡人了。
      江弦歌冲龚玺笑了一下,继续说:“仙长倒是不必自责,人死不能复生。”
      “我最初生病时,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后来她越来越虚弱,我也渐渐有些知觉了,只不过动不了,正因如此所以才记得仙长你。”
      江弦歌的声音很温柔,很容易让人安静下来仔细去听她讲些什么东西。
      “后来鬼仙用我的身体去和仙长交谈时,我就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再被什么东西捆着拉扯,我反抗,那东西就越来越紧,比以前我爹打我时都疼…然后,然后就被抓进瓶子里了。”
      “那,那你看到什么人了吗。”
      江弦歌想了想,说:“有两个人,一个他脸上有刺字,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奴……另一个,没有太看清楚。”
      两个人!
      龚玺分明记得,那时候东方青玉都只察觉到一个陌生的气息,东方祠抓到的男人也只有一个,还都是如江弦歌所说的,是那个脸上刺着字的奴隶。
      一个奴隶能有多大的本事,但即使这样宫里头都专门出了禁军来护他……
      江弦歌看龚玺脸色十分不好看,以及一旁那个长得很快却始终一言不发有点凶的仙长,缩了缩脖子,她从小就怕这种高大冷漠的男人,小声道:“我……我知道我说的也没帮上什么忙,仙长还想听些什么,能想起来的我都告诉您。”
      龚玺没想好,却听刚才就一直没说话的莫渊开口了:“江姑娘儿时经常被令尊打骂?”
      江弦歌愣了一下,犹豫着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敢说什么,莫渊就接着说:“生前无人愿意听,死后也不需再怯懦了。”
      而这个现在还有没有巴掌大的小姑娘,听完他说的,沉默了好一会,就在龚玺觉得她肯定不愿意多说什么的时候,江弦歌开口了。
      “我,我小时候家里穷。”
      江弦歌的母亲是屠户家的闺女,还算富足。江母打小就喜欢四处跑着玩,一下学堂就抓着爹娘新为她糊的纸鸢,去外面玩闹,是个家家户户都喜欢,也都笑骂顽皮的姑娘。
      而她的父亲,却是一个瞎眼老妪养大的穷酸书生,长得不算难看,一日在去学堂的路上,捡到了一只断线的风筝。
      屠户不许女儿老去见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可惜江母就喜欢穷书生那股子酸臭味道,喜欢听他念个什么诗诗词词的,喜欢他肯抽时间出来陪她放纸鸢。屠户疼闺女,就许了这桩婚事,除了嫁妆,还当了自己两个铺子,给新女婿补贴家用。
      屠户早年身强体壮,可后来却因为伤病还没江父那个瞎眼娘活得久,他一死,连带着妻子也病了,不久就一并走了。
      彼时的江母才十五岁,那婚事都还没办完,就一下子没了爹娘,本来没有心思再婚配如何了,但按京城的习俗,白事得给红事让道,加之穷书生怕没了江母,也再无人愿意嫁他,就和老娘一起撺掇的江母成亲。
      成亲是成亲了,婚后屠户的摊子也给了姑爷经营,家里的日子倒是一日一日的好过起来,可直到江父,染上了嫖|妓耍牌的毛病。
      那时候的江母已经怀上了江弦歌,可家里的钱,甚至铺子里的肉,都被江父当成了牌资赌资,他娘就动着心思去挖媳妇带来的嫁妆,一哭二闹之间,先是被媳妇怼的哑口无言,又是撞见儿子留恋风月,突然有一天就嘎巴一声,死了。
      江父没辙,好几日没去赌坊勾栏,给人抄书誊经,又让老婆怀着孕去铺子里宰牛杀羊成天回不来家,才凑出来一副棺材钱,草草下葬了自己亲娘。
      只是江母没想到,这个没用的男人居然会把自己老娘的死全部归咎于媳妇没照顾好婆婆,吝啬不愿掏嫁妆给婆婆治病上。
      他哪里知道江母那点嫁妆早都给他拿去玩乐了,怕老娘又动气,才咬死就说不给的。
      他没钱去不了那些地方,就动辄对江母打骂欺辱,埋怨自己现在日子过成这样,都怪当初娶了个克老子娘的丧门星回来。
      江弦歌就在这样一户家里出生了。
      请不起产婆,找不起城里的郎中,江父就拿剪子绞烂了媳妇身下,又用那把剪刀剪断了脐带。
      是个女孩。
      他在看清孩子性别后脸上的表情几乎算得上是狰狞,他质问江母不说之前和娘说肚子尖尖当是个男娃吗,怎么出来是个不带把的,生不出男娃,要她这个丧门星有什么用?一个赔钱货丫头,怎么延续他的香火。
      他不知道说像是儿子的是他自己亲娘,也没有人知道他那段香火有什么特殊之处,有什么延续的必要。
      但到底是有孩子了,而且江母也不再像生产前会反抗他的打骂,整日就抱着孩子,灰头土脸的忙碌在那个屠户留下的摊子前,江父便也收敛了些许日子,江母打不得,打伤打残了没人给家里赚钱,他的施暴目标就变成了江弦歌。
      她从小带大,如果背不对爹嘴里含混不清错误百出的之乎者也要挨打,偷不到娘兜里的铜板给爹买酒买旱烟要挨打,多看一眼邻居家去上学堂的小哥哥,也要被亲爹骂着荡|妇打得皮开肉绽。
      江弦歌儿时为数不多的乐趣,便是坐在母亲膝头,听她讲怎样才能把风筝放的又高又远,便是母亲为她亲手裁纸,做了只样貌颇为可笑的纸鸢。
      而那只从来没有飞起来过的纸鸢,被她父亲发现后,踩成了碎片。
      他说这是下贱勾男人的手段,不许江母教给江弦歌。
      而江弦歌十三岁那年,江母自缢了。
      她用平时宰牛宰羊的屠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江弦歌看到母亲死在牛羊牲畜的碎肉间,人血和兽血混成一滩,她母亲合不上的眼中空洞洞的含着恨,含着对她的不舍,含着用这副惨状报复夫君的快意。
      她带来了江弦歌,却没有带走她。
      江弦歌在十四岁时被她的禽兽爹卖给了坠姒楼,成交的价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二十钱铜板,因为那个男人在赌场欠了人家十五钱,剩下的五钱可以在窑街深处买一次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我相貌……他们说不算差,等、等养熟了学会了怎么伺候人,就刺了奴印进宫、或者去窑街,当个……”
      她没有说出是当什么,可龚玺也能想到。
      江弦歌脸上没有奴印,是因为范珩在她已经被推着当作货品供人挑选时,救走了她。
      龚玺大概能想到江弦歌的母亲有多漂亮,也能想到或许她也有一番雅致喜欢些丝竹管乐,最后却一辈子都伴着血气与迸溅碎裂的骨渣,同牲畜死在了一起。
      “江姑娘方才说,进宫?”
      莫渊问着,他的语调不自觉放缓放轻,江弦歌也没有那么怕他了,道:“是……宫里经常会派人去坠姒楼那里挑选,除了我这个岁数的,比我大比我小的都有,甚至刚出生的也不少……”
      莫渊皱眉道:“京城有正经的奴行,里面的奴隶都是有奴籍的,宫中为何不去那里。”
      “我也不知……只是有次偷听到他们说,‘宫里这两年对奴的需求愈发大了,每次还挑挑拣拣半天,连刺字儿都得挑他们喜欢的地儿来’,我没敢多听,怕被发现就赶紧走了。”
      江弦歌模仿那些人说话时不自觉颤抖啃着拇指的指甲,莫渊轻轻施法飘了一朵淡粉的花瓣过去,前者被花瓣盖住,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而后,莫渊继续说:“留意过挑走的孩子有何共同吗。”
      江弦歌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有……都、都是长相不错的。”
      莫渊的眉尖深深的皱了起来,而龚玺则回忆着,包括江弦歌在内的几个姑娘,都长得漂亮,甚至当那几个残魂一起围着江弦歌站定时,她们居然诡异的一直,甚至相像起来……
      这个想法吓得龚玺冷汗直流,却听江弦歌细细柔柔地说:“仙长,我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吗。”
      莫渊不假思索:“会。”
      “我,我没希望下辈子一定要做个男子还是什么,只是希望,阿娘和我都能,过些好日子……”
      “会的。”
      江弦歌露出一个灿笑,冲淡了她眉目间一直不散的愁云,这个年纪的女孩,就应笑得如此灿烂,如此坦荡,如此真真切切。
      她道:
      “仙长,弦歌若是走了,就托您为阿娘,烧一只纸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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