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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后事 江弦歌 ...

  •   江弦歌说完后就蜷回了花苞中,而这多翠菊也渐渐的消散,像是被风吹开的尘灰,一点,都没有了。
      龚玺看着方才江弦歌待着的地方,有些惆怅地问:“师尊,她是去投胎了吗。”
      “嗯,地府也有时辰。”
      龚玺看着莫渊,后者的脸上根本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江弦歌对他而言就像是丢尽古井里的一颗石子,在掀起了一丝涟漪后,又销声匿迹,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个时候龚玺又想到他昨日那个梦,梦中那个焦急无比的莫渊就好像一个幻影,那也确确实实只是个梦,真正的莫渊就是他眼前这样的,冰冷,又不近人情。
      他犹豫着,开口道:“师尊,既然有着招魂的本事,当年的事情又有冤屈,为何当初不招来师祖和……师兄,问清一二。”
      莫渊静静地看着龚玺,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他拿过桌子上的瓷瓶,开口道:“招过。”
      他不知道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一遍又一遍的去招魂,灵力不够就咬破手指来,十根手指都烂透了,又用刀割肉做引子,可都没有,什么都找不到。
      “师尊的魂,我寻不到,而他……”
      龚玺竖起耳朵,就听莫渊用仿佛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说道:
      “他是我亲手杀的,找回来再叙,也没有意义。”
      龚玺有些瞠目结舌,他只知道那个大师兄也许是死了,可他真没想到是莫渊亲手杀的,但转念一想,如果连屠山都和他有关,那除了莫渊又有谁能动的了他呢。
      他似乎又从莫渊这口古井中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龚玺道:“那江姑娘的事情怎么办?还有坠姒楼,凌云台的范楼主说过段时间要上山来着。”
      “京城的事情蹊跷,过几日青玉再下去一趟,仔细查查坠姒楼,你的话……”
      龚玺以为自己会跟着东方青玉一起下去,结果却听莫渊说。
      “你在山上待着,好好修行提高。”
      龚玺十分郁闷,但是一同被留在山上的还有齐肆。
      齐肆抱着厚厚一摞书,书顶上还压了一筐绿油油的草药,龚玺厚颜无耻双手空空在人身后枕着胳膊走,莫渊说是让他留在山上提高,但平时除了练剑练功以外基本上都不在殿里,龚玺闲不住就去找齐肆,然后就被昆仑殿长老韩笛抓走去干活。
      昆仑殿是穹庐山上内门弟子最多的殿,打校场一过去就能闻到浓郁的中药熬煮发出的苦涩味道,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据说他们的饭堂里都有汤药卖,平时谁有个风寒受伤,也都是去昆仑殿。
      齐肆瞧出龚玺心里郁闷,于是抬着胳膊肘擦擦汗,说道:“龚师兄,是在烦心上次的委托吗。”
      龚玺回过神点了点头,说:“嗯……江姑娘她实在可怜。”
      齐肆没有瞧见那日莫渊招魂,但这几天却听龚玺絮絮叨叨讲了不少江弦歌的故事,他们两个现在也算无话不谈的好友,齐肆安慰他说:“过几日到了清明,我们也可以下山去为她烧些纸钱过去,听说范楼主闭门整整七日为她们办丧事呢。”
      “我原先还以为京城人都过得像你和青玉师兄家里那样的好日子呢。”不论是西南这边的村镇,还是南岭北国西蛮夷那些地方,说起中原京城对它的印象都是寸土寸金,能在那生活的必然都是大富大贵之人,没有人会注意到像江弦歌那样的人。
      齐肆放下手里的东西,弓腰一边放松筋骨一边说:“中原也并非只有京城一块城池啦,像坠姒楼,都到了快出城的地方了,而且哪怕城里最鼎盛的东方家,也不见得就过得好了。”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青玉师兄为什么不在本家待着吗,他是东方家的人,哪怕以后治业长老要把青竹殿给他继承,他出师后也得回本家去。”
      齐肆直起腰抹着额角的汗,他其实和龚玺还不一样,齐肆是家里直接送到内门修炼到岁数拜师的,所以他对一些东西知道的比龚玺要多也正常。
      “我也是上次委托才知道,他不与本家来往这件事的。”
      “龚师兄,你留意过吗,青玉师兄的名是两个字,而那个东方祠,是一个字。”
      齐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又拍拍身旁招呼龚玺跟他一起坐下,“我们这些世家子弟,长房嫡系一般都是单字,像我,我父亲是长房长孙,我母亲更是正房的妻,所以为单字肆,我的姊姊和弟弟,一个是小娘生的,一个是二房那边生的,都是双字的名。”
      “青玉师兄当年拜入穹庐山时,穹庐山还正值鼎盛时期,前掌门还在,东方家与穹庐山的交情还不浅。
      龚玺奇道:“这跟他不与本家来往有什么关系。”
      齐肆道:“我听说是因为当年他拜师本就是被家族里不想上山吃苦的嫡子推着去的,而后来又和那个……那个人私交甚好,天下会审时以自己身家性命来替那人辩罪,最后结果却是证据确凿要杀人偿命,天下都骂东方家狼子野心,居然与如此罪人同流合污,最后东方家为自证清白,就对外说与青玉师兄断绝往来,终身不认他是东方家的人。”
      “但是东方家又不许他改姓,说那样不孝于祖先,几百号人跑来穹庐山质问他是不是要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龚玺听着,简直要被气笑了,合着话全让他们一家说了呗,天下便宜都他们一家的啊?
      “最后就是,将青玉师兄划去了族谱,他亲生父亲都不承认有这个儿子,只说娘子身体不好压根就未曾生育过,青玉师兄也罚了好些棍板,最终才是在穹庐山被屠山后,不了了之了。”
      齐肆说着,也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来,可没一会又泄了气,从草药筐子底下翻出两个灵果,擦干净尘土分给龚玺低头啃起果子来。
      “我有时候就觉得,那些人真不要脸,可是回家去与爹娘问起这件事,他们也说青玉师兄做的不对,还说等我出师了,就赶紧滚回家来。”
      龚玺安慰地拍了拍他,却也没说什么多的话,他没在那些地方待过,因为这次的委托也懂了某些观念与喜恶,就像烙在人骨髓深处的痼疾,哪怕拿斧子砍碎骨头剔除血肉,也轻易根除不掉的。
      “说起来,你知道关于沈弈的事情吗。”
      他可从来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齐肆瞧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也跟着没那么紧张,闲聊起来:“我啊,我没敢多问过,龚师兄好像一直很好奇他?”
      他说着也没忍住笑了,龚玺自己都知道自己因为长相而多番被为难过,齐肆用脚底板想都能想出来龚玺为什么好奇,“我跟你一般大的岁数,当然也没见过他啦,其实山上好多人也都是大惊小怪的跟着喊,他们有几个是见过沈……师兄本人的呀。”
      龚玺想了想,说:“前几日招魂前,师尊告诉我他当年的事情可能真的有冤。”
      齐肆拧眉半天,才说:“可当年屠山,不论史书还是野书,他杀人放火的事情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说他冤屈,又从何谈起呢。”
      龚玺道:“我上哪知道去,师尊就是这么与我说的,况且……”
      他况且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毕竟自己那个荒唐的梦拿出来说只会招人笑话。
      齐肆笑道:“掌门师叔没跟你说细节,恐怕也是现在不方便,说起来,有担心这些,你文史学得如何了?掌门师叔昨儿不是还催着你背吗。”
      龚玺叹气:“别提了,我哪记得住什么西蛮夷什么南岭北国啊……”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齐肆他们四五岁时就在学的东西了,龚玺小时候没上过学堂,识字都才是近几年的事情,背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当然费劲,他长叹一声,三两下啃干净果子,又用袖头擦嘴,然后主动抱起来那堆书本就要走,“我还是多在你这里待待吧,免得被抓着。”
      “噗,可是掌门师叔今儿下午要与我师尊在正殿喝茶呢。”
      “啊?那还是你自己搬吧,我走了,走了。”
      “”真是耍赖,刚才还吃我灵果呢。
      “下次赔你嘛!”
      充实而又繁忙的日子就这样过着,龚玺每日早晨在长明殿由莫渊带着练功学习,午时再去找齐肆,他和这个脾气好又心善的师弟很打的来交道,很快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兄弟,他在外门的朋友周弋偶尔也会来找他,而最近外门那边也忙碌起来,据周弋所说,他马上也要下山娶历练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有什么机遇。
      他是整个外门唯一对龚玺好的人,龚玺真心期望他能有一番好的前途。
      和平年间,韩笛平时算清闲的,偶尔下山去村镇上义诊,回来还不忘给小徒弟们带点吃食玩意儿,龚玺跟着那十几二十个师弟师妹沾光,也能从韩笛手里混一份来。
      平日里见面最少的,反而成了他师尊莫渊。这一日是清明,他和齐肆约好了,下山去给江弦歌烧纸,却不想齐肆清早突然说自己吃坏了东西,正难受呢,于是只能作罢,龚玺一个人去也不是不行。
      结果一大早的,就在正殿遇见了莫渊。
      龚玺瞧他衣着整齐,连头发都一丝不苟的梳洗好了,以为他要赴什么约,随口一问道:“师尊今日也要下山?”
      莫渊点点头,“嗯,今日是江姑娘五七,也正巧是清明,山上有规矩不能见明火,下山去方便些。”
      于是就变成了莫渊领着龚玺下山去了。
      对此龚玺其实有些别扭,他总是和自己师尊亲近不起来,原因无外乎就是觉得莫渊太“仙”了,不像个普通寻常人好接近。清明时节正多雨,刚出山门就下起了丝丝细雨,雨丝却仿佛有屏障般落不到莫渊和他身上,也避免了两个大男人撑一把伞走路的尴尬场景。
      穹庐山下的村镇许多,龚玺生活过的那个村子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处,最热闹的应当是离穹庐山最近的槐镇,上次下山时走的匆忙,东方青玉就没带他们来。
      龚玺跟在莫渊身后,后者颇为轻车熟路的去购置了纸钱和银元什么的,和商贾们说起话来倒也与四周熙熙攘攘的老百姓们没什么区别。
      莫渊不需要什么火折子,他随手画个圈就燃起了一团火种,他修长的手捏着几张纸钱,点燃后放在远处,说是给孤魂野鬼烧的,接着才慢吞吞往里放起纸钱来。
      龚玺则是烧了一只又大又漂亮的新纸鸢,火舌瞬间舔舐燃烧,只希望江弦歌下辈子可以和娘亲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不必再被迫害,不必再被利用,那几个跟江弦歌一样命苦的姑娘,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莫渊颇为严肃又仔细地拜了几拜,完事后跟龚玺两个人一路沉默地回到镇上。其实龚玺挺想不通莫渊平时那么忙,为什么今日居然能为了一个他素未谋面过的女子特地下山一趟,龚玺下知道也就直接问了,莫渊听罢放下手中正喝的茶,解释起来。
      “我少时第一回做委托,也是去的京城,只不过因为年少轻狂,没能救下那位女子,因而抱憾终身。”
      “我知你惋惜江姑娘命运凄惨,也明白你对她的愧疚从何说起,只是在人身死后为她做些什么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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