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与佞臣》犬先生

8、8. 本

　　本要溢出的泪花硬生生被沈欢咽下，眼角泛红，她上挑的凤眼瞪的通圆，不可置信的瞧着夜无痕，“你……”她猛地推开人，踉踉跄跄的冲到梳妆台前。

　　屋里没有掌灯，依赖着皎洁的月光映射，沈欢也能在铜镜中看个真切，半晌后才细若蚊蝇般的反问，“本宫很难看？”

　　“嗯。”

　　不知道夜无痕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两个人的身姿都刻印在铜镜之中，悦泽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沈欢并没有倾国倾城之貌，蛾眉皓齿有些，但碍于尚且豆蔻之年还不曾杏眼桃腮之容，反而因为袭成孝武帝龙颜多了几分硬气。夜无痕却不同，长眉若柳，身如玉树，哪怕残缺之身仍旧足以少女春心萌动。

　　“貌若潘安，冠如宋玉。”

　　“长公主殿下缪赞了。”

　　两人安安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好似正在享受着现下的惬意。轻缓的脚步声在深夜里显得突兀，往外看去，有一纤长的身影伫立在门外久久不曾离去。

　　又是静卧数日，赶在花朝节前夕，沈欢才算全然利索，气色状态都明媚不少。期间，除了孝武帝时常来关切一番，后宫嫔妃偶尔送来一些糕点、补品之外，沈清都没有过来，这让她舒心不已。

　　花朝节是沈国一年一度的盛世，为祈福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所以家家户户都要种植一粒种子。

　　卯时不到夜二就来敲门，“长公主，该起来梳妆准备了。”

　　龙凤戏珠的朱红烟衫，散花水雾牡丹百褶裙，身披金丝烟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沈欢看了几眼摆在桌上的凤冠，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拿起淡色发带挽起一个松松的髻。

　　夜无痕正拎着一种宫人端着各式各样的玉石路过长乐宫，就看见沈欢未施粉黛的站在宫门外与夜二似在交谈。嘴角一撇，走上去。

　　“长公主殿下怎是如此装扮？有失皇家礼仪，怕是会恼了龙心不悦。”

　　她已多日不见夜无痕，知晓他在筹办花朝节的宫宴事宜不好叨扰就一直忍着，这下见到心之所盼便多少生出些难受，娇嗔道：“本宫为何如此，难道厂督大人不自知？”

　　“长公主殿下教训的是！”转头朝顺其嘱咐道：“你先命人过去准备，咱家一会儿就来，切莫小心，别出了岔子。”

　　交代完，夜无痕才撇过身子，向着长乐宫示意，“请吧，长公主殿下。”

　　进入内屋，夜无痕慢慢弯腰与沈欢齐高，看着镜中微带红霞的容颜，在她耳边呢喃：“倒是长开了点。”

　　许久不曾亲近，沈欢紧张到扭动起身体，不知是羞涩还是有其他情愫攒动，小声辩驳，“还会更好看呢……”

　　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阴冷的触感惊得她一阵寒栗，没太在意她的反应，夜无痕打开一个金玉镶嵌的白瓷盒子，用裁剪适宜的棉纱沾上些许香粉均匀的扑在她的脸上。白净修长的手指十分灵活，像是对此行为相当娴熟。

　　沈欢的思绪又莫名飘远，她对夜无痕了解并不多，过去都是从他人嘴里听闻他的故事，后来自己靠近也没有刻意去探究，“厂督大人……”

　　“嗯。”

　　“你之前说不擅长此事，现在看来反倒像是托词，厂督大人之前是伺候过谁吗？”

　　“不曾。”

　　沈欢是不信的，轻轻“哦”了声就敛下眼眸，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

　　夜无痕挑起她的下巴，还是一幅冷冷清清的样子，“长公主殿下是不是想咱家被打板子所以才这般模样？”拿起桌上另一个瓷盒，换成螺子黛，略蘸了水为她画眉。

　　不反驳，沈欢索性闭上了眼。

　　她的眉形天生就极好，不需要多做修饰就自形一派，加重点色泽便能越加显露她的英姿飒爽。满意的点点头，取上一撮脂粉在指尖摩擦碾碎，一层层揉搓在她的两颊，虽不如她瞧见他时少女的娇羞，却有着令种风韵。

　　接受到冰凉触感的沈欢，双眼颤抖着，不大不小的双唇微微上扬，夜无痕选了颜色偏淡的海棠花色，护甲挑起几点轻抚在她的唇间。

　　“好似真的长大了点呢！”

　　喷洒在她鼻尖的热气使她心猿意马，手里紧紧攥着手帕，沈欢忍受不住睁开眼，在他深沉的眼眸中到看见异常妩媚的自己，缱绻旖旎。夜无痕从袖口里掏出玉梳，一下又一下的帮沈欢梳起三千青丝，末了帮她鬓发，带上沉重的凤冠。

　　“啧，”似是对自己的作品有不满，夜无痕不耐的冷哼，拿起还带着朱红的笔刷又在沈欢脸上添了几笔。

　　握住他要放下的手，沈欢昂起下巴，“厂督大人帮本宫点个朱砂痣吧！”

　　“长公主殿下的癖好真有点特别。”说完，在已经看出来痕迹的伤口处勾勒出一朵海棠。

　　孝武帝对于姗姗来迟的沈欢没有过多责备，而是慈爱的召唤她坐到身边，“难得看见欢儿如此精细打扮，快给朕好好看看。”

　　沈欢心情很好，笑嘻嘻的跪坐在孝武帝面前，显摆式的扬起脸，“好看吗？父皇。”

　　“嗯，好看好看，朕的欢儿最好看了！”

　　孝武帝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回去坐着吧，中午是家宴，都随意些，下午有祈福大典，你可别调皮捣蛋！”

　　沈清坐在沈欢的对面，他面色阴沉，眼下乌青一片，看着精神萎靡，只是开始瞥了她一眼，就开始独自饮酒，不言他语。

　　本来沈欢以为夜一不再出现是被夜无痕悄悄处理掉了，殊不知竟然出现在沈清的身后，若不是她柔声劝说沈清少喝点，她都没发现。

　　“夜一？”

　　“奴婢拜见长公主。”

　　她优雅的咬了一口糕点，细嚼慢咽数下才再次开口，“夜一何时去皇兄那儿伺候了？欢儿居然一点不知。”

　　沈清握碎了手里的杯子也没其他的感觉，深吸几口气才开口，还是那温润如玉的样子，“欢儿前些时日都病着，所以哥哥也没提，怕扰了你休息，欢儿不会怪哥哥吧？”

　　笑眯眯的摇摇头，“不会不会，但是皇兄可要好好对夜一才行，夜一原来是尚膳监的，皇兄有口福咯！”

　　“嗯……”沈清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身侧已然僵硬住的夜一，咬牙切齿道：“她的手艺的确不错。”

　　花朝节的祭祀大典开在午后，众臣朝拜。沈欢因大病初愈，孝武帝念及她体虚，没有让她陪着晒太阳，她得了关心也顺道向孝武帝讨个好便坐着凤辇去了御花园，她要去看看她的海棠怎么样了。

　　等她跟夜三到拐角的时候发现有个小太监痴痴地站在还没发芽的土堆边，“可知是谁？”

　　“嘉熙宫的小玄子，每日都来。”

　　沈欢思量着，倒是个深情的，可惜了。

　　“小玄子。”

　　听见有人唤他，他才发现沈欢在他身后，赶忙跪下，“参见长公主，长公主万安！”

　　“可怨本宫狠心？”

　　“奴才不敢。”

　　径直走到土堆边，她看着正在茁壮成长的树苗，叹了口气，“小玄子，那宫女叫什么名字？”

　　“紫……紫玉……”

　　“知道本宫为什么杀她吗？”

　　“她语言污秽，辱了长公主的耳朵。”

　　一双龙纹明黄的布鞋就出现在小玄子眼前，他害怕的趴下身子，颤抖着。

　　“她错在狗眼看人低，错在欺下媚上，错在玩弄他人，错在痴心妄想。”顿了顿，沈欢缓和了语气，“虽少二两肉，但终归是个男人，阉人如何？瞧瞧东厂的，世人无不唾骂，可是能辅助陛下维持朝臣平衡，哪个不是汉子？莫要自行惭愧，太监也是人，宫女可以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嫁人，太监也可求得良人相伴一生，只是……看清楚点。”

　　“是，谨遵长公主教诲！”

　　“退下吧！”

　　小玄子离开后，沈欢吐吐舌头，有些尴尬的望着夜三，“本宫刚刚表现的怎么样？可有出格之处？”

　　“长公主体恤奴才们，奴才们感激不尽。”

　　“那你记得在厂督大人面前替本宫美言几句。”

　　“……”

　　晚宴开席前夕，孝武帝唤人寻回沈欢，坐着凤辇回到其慕宫时已悬灯万盏，夜如白昼。其慕宫的中央被挖空，仿华清池打造，池水环绕，浮萍满地，碧绿而明镜。宫女们围着池水翩翩起舞，妖娆多姿，偏侧鸣钟击磬，乐声悠扬。

　　朝臣都已就坐说着祝福的话语，互相恭维，女眷跟后宫嫔妃都坐在斜方，有一串珠帘阻隔。

　　今年与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年轻貌美的女眷来到异常多，沈欢方才恍然大悟，靠近娴妃耳语，“娘娘，这可是要为皇兄选妃了？”

　　娴妃一板一眼的往她碗里拣了颗肉丸，“莫要妄揣圣意！乖乖吃饭，瞧你瘦的，都快脱型了！”

　　“哎哟，欢儿好奇嘛！欢儿可不得多了解了解，要找个疼自己的皇嫂呢！”沈欢咬了一口多汁鲜嫩的肉丸，“谢谢娘娘，娘娘真好。”

　　捏了捏她的脸，娴妃宠溺的打趣道：“你喔！到底是要看太子选的妃子对你好不好还是怕有人抢了太子对你的宠爱喔！”

　　“不怕，没得皇兄宠，不还有娘娘嘛！”嘴里的肉丸瞬间就不香了。

　　“就你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