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与佞臣》犬先生

11、11. 长

　　长乐宫死一般寂静。

　　沈欢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现实与记忆碎片重叠，血，到处都是血。她踉跄着后退，沈清来了，来抓走她，杀光她身边的所有人，囚禁她、欺辱她再放弃她让她人不人鬼不鬼。

　　抽下固定发髻的钗子插入自己的大腿，她颔首，强制自己冷静，然后一瘸一拐走进宫内。

　　外庭的夜五、夜六已经被杖毙而亡，后背的鲜血凝固出厚厚一层，蚊蝇舔舐着伤口吸收营养。夜三跟夜四正在庭院里跪着，双膝下铺满带着棱角的石子。

　　“奴……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

　　拶子套在夜二十根手指上，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用力收紧，十指连心，那钻心的疼痛令她的哭喊声歇斯底里。

　　“都给本宫住手！”

　　沈清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的坐在屋内，看见裤子都是血的沈欢，站起身，“欢儿舍得回来了。”

　　夜二的手指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她爬到沈欢腿边，“长公主救我……长公主……”

　　沈欢冷着脸问道：“太子殿下这是想干什么？”

　　沈清不答，夜一适当的站了出来，“奴才们照顾长公主不利，太子殿下正在帮长公主教育奴才。”

　　啪——

　　一巴掌打歪了夜一的脸，“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夜一现在被抬成了沈清的通房丫鬟，吃穿用度都高出普通宫女很多，她委屈的看了看沈清，本以为他会帮忙说话却不知沈清朝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位太监便抓住夜一摁在地上，左右开弓的扇她的嘴巴子。

　　“欢儿莫怪哥哥多事，这长乐宫的奴才胆大妄为应该整顿整顿了。”

　　“长乐宫是本宫的寝宫，整顿也是本宫的内部事情，东宫手伸得也太宽了吧？”沈欢冷笑，“跑到本宫的地方滥用私刑，怎么？太子殿下是也想把本宫打死吗！”

　　她扶起夜二，看她一双手血污红肿到不能入目的地步又大笑起来，“太子殿下好本事，视人命如草芥，您还没当上皇帝呢，就想着把人赶尽杀绝？沈国并没有必须男子当储君的要求，怎么？东宫现在是想趁着父皇年迈迫害手足了吗？”

　　“欢儿，你……你居然这么想哥哥！”沈清难以置信的看着沈欢。

　　“本宫劝太子收起那套惺惺作态的样子，什么兄妹情深？”她指着宫门口疼得横七竖八的尸体，“太子所谓的兄妹情深就是杖毙本宫的丫鬟，废掉本宫的奴才，甚至动用酷刑凌虐，屈打成招？太子真是宅心仁厚！”

　　沈清被她逼问的怒气攻心，上去就抓住沈欢的胳膊，她恶心的想吐但仍大声呵斥道：“怎么！太子是想杀了本宫吗！”

　　“皇上驾到！”

　　孝武帝赶到时就看见怒气冲冲的沈清正抓着沈欢的胳膊，充斥而来的血腥味令人作呕，“放肆！你们要造反吗！”

　　沈清松开手不敢说话，沈欢拔出插在自己大腿上的钗子随手一扔，什么都没说，而且蹒跚着走到夜三、夜四面前，一把推开两人，顺势推倒在碎石子上。

　　“欢儿！”

　　孝武帝跟沈清同时叫出声。

　　“父皇，本宫是您亲封的永宁长公主，既然东宫说本宫的奴才胆大妄为要罚，那么作为他们的主子，那更是罪加一等！”膝盖的刺痛逐渐扩散，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是不是不够？夜三、夜四，去，把板子跟拶子都拿过来，本宫今天都受着！”

　　“快！还傻愣着干什么？还把快给朕把人扶起来！你们通通都想死吗？还不快朕唤太医！快去！”孝武帝焦急的怒吼，看着自己倔强的女儿又无可奈何，“欢儿，你到底在闹什么？”

　　太监们一拥而上，有点跑出去找太医，有的的拉扯着沈欢，想让她起身，沈欢奋力挣扎着反抗，场面一度混乱到人仰马翻。

　　“别碰本宫！东宫想要本宫的命，父皇既然默许，那本宫今天就死在这里！谁准你们碰本宫！放开本宫！”沈欢拳打脚踢的挣扎，浑身上下都被石子划破出伤口。

　　“放肆！”孝武帝气得把桌上的瓷器都砸到地上，指着沉默不语的沈清怒斥，“太子，给朕解释清楚！欢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清跪倒在地，脸色十分难看，又以为沈欢的自残举动感到揪心，“父皇，儿臣怎么可能伤害欢儿，欢儿是儿臣的亲妹妹啊！”

　　“呵，”沈欢冷笑，“本宫只是去了一趟太医院，回来就看见东宫杖毙了本宫的丫鬟，剩下的活口也都受到酷刑，怎么？东宫就是这么爱臣妹的？”失去固定的发髻早在拉扯中松散，她披头散发的控诉着沈清的罪恶，没有哭但是愤怒仍让她的双目猩红一片。

　　“父皇，儿臣今日正好好空便想来看看欢儿，谁知道到了长乐宫居然无人通报，外庭的丫鬟居然连长公主人不见了都不知道！儿臣担心欢儿的安危，觉得长乐宫的奴才各个都欺下媚上，伺候主子不尽心，这才动了怒气，还望父皇明见！”

　　“可是真的？”孝武帝的话是对沈清说的，眼神却对着沈欢。

　　她突然放弃挣扎，苦笑道：“人都死了，死无对证，父皇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吧。”顺了顺自己凌乱的头发，捡起掉落的发带随意将发丝挽起，抿着嘴，脸色惨白。

　　所有人都等着孝武帝发话，此间，夜二因为受到杖刑跟拶刑已经受不住，晕死过去。站在角落里的小太监死死攥紧拳头，身体轻轻颤抖着像是在承受什么煎熬，蓦地，他冲出来跪倒在孝武帝面前。

　　“奴……奴才有事禀告。”他不敢抬头，死死趴在地上，“奴才是嘉熙宫的外庭太监，是……”他咬咬牙，“是太子殿下冲进长乐宫发现长公主不在什么也没说就将人打死的！”越说越快也越大声，最后一个音甚至像在怒吼。

　　李公公扶着孝武帝，他是个混迹深宫内院多年的老人也是个人精，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活不到他这个岁数，就见他凑到孝武帝耳边说了什么，孝武帝点点头，他欠欠身便退了出去。

　　走到宫门外正巧遇到太医，他边走边叮嘱，“齐太医，定要谨慎，莫要失言惹怒圣心。”

　　齐太医连连称是，脚下步子更是快了几分。进入宫内就皱起眉头，沈欢浑身是血，这人中午还见面好好的，转眼怎就成这样了？心想事态严重，不免心慌。

　　“参见陛下！太子殿下！长公主！”

　　“免礼，齐太医，快给长公主看看。”孝武帝说着又见沈欢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罢了，先把几个奴才看看。”

　　夜三跟夜四表面看着没有什么，撕开裤腿就触目惊心了，膝盖血肉模糊，小颗粒的碎石陷入肉里，他们是在东厂受过训的，可当太医想要取出碎石时也止不住的倒抽气。沈欢捂住胸口，心疼的想哭，但不肯服输的她只能咬碎银牙憋住，暗自发誓，她一定会报仇的。

　　昏死过去的夜二也好不到哪里，明明人已经昏迷，齐太医检查手指伤势的时候还是会疼的凝眉。

　　“这……”齐太医检查完三人伤势之后，跪在孝武帝面前，“启禀陛下，这三人若再不救治，怕是……怕是要废了！”他擦擦额头紧张的冷汗，忐忑不安的低着头。

　　李公公不稍片刻又跑了回来，上不接下气，“陛下，厂督大人来了。”

　　夜无痕跟在身后，手里还拿着沈欢匆忙之中落下的医书，“参见陛下！长公主殿下您借的医书忘了拿了，咱家给您带回来了。”

　　沈欢深深望着夜无痕，眼神迷离，似在说：你终于来了。粲然一笑，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终是熬不住，晕了过去。她好像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但是她太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内死气沉沉，诺大的宫殿只有孝武帝、沈清、夜无痕跟小玄子四个人，小玄子全程跪着，不敢抬头。

　　“究竟怎么回事？”这次，孝武帝问的是夜无痕。

　　“启禀陛下，据微臣了解，今日寅时长公主殿下便唤她的贴身婢女夜二前往尚衣局要了几套男装，约莫巳时左右只身前往太医院借了几本医书，齐太医也证实了这个事情。”

　　坐在高处的孝武帝冷言道：“小玄子，你说说看，朕要听实话。”

　　“今日……”他瞄了眼神情阴鸷的沈清。

　　“说实话！”

　　小玄子闭上眼睛急冲冲的回答道：“今日太子殿下唤来数十位新晋的宫女然后邀请厂督大人品茶，然后太子殿下就去了长乐宫，发现长公主不在，便直接发了难。”

　　“长乐宫的奴才可有做解释？”

　　“有，但是太子殿下不信……”

　　一枚雕刻龙凤镂空花纹的镇纸猛地砸向沈清，他的额头直接呲出血，沈清忍着痛，笔直跪下。

　　孝武帝气得浑身颤抖，指着沈清吼道：“沈清！你到底要做什么！”怒火上头，他一阵眩晕，只能扶住桌角才能稳住身形，“东厂直属于朕，你作为东宫太子公然拉拢是何居心？皇妹尚且年幼，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杖毙虐待她的奴才，视人命如草芥，你是不是想气死朕？”

　　“父皇……”沈清想要解释就被狂怒中的孝武帝打断。

　　“来人，太子殿下品行不端，即日起呆在嘉熙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沈清惊愕的抬头，“父皇！”

　　“滚！”

　　沈清被人带下去之后，孝武帝颓然的躺倒在椅子上，他揉着发胀的眉心，过来好半晌才幽幽开口，“小玄子，你可知你回到嘉熙宫后必定会死？”

　　“奴才知道。”

　　“那你怎还敢指控自己的主子？你不怕死吗？”

　　小玄子好好嗑了几颗响头，“长公主宅心仁厚，奴才是个下作的阉人，但是长公主还肯把奴才当成是个人，奴才不愿长公主白白受冤屈。”

　　孝武帝叹了口气，“倒是个忠心的，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