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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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孚若见他眼中越来越浓郁的杀气,稍稍向后倒退了两步。相处那些年,她不是没有见过他发疯。
少年时期的陆简言,便是满身的戾气。孚若曾亲眼看见,他狠狠咬住他人的手臂,如若没有无人及时制止,他能生生将那块肉咬下。
陆远山的鞭子抽的他浑身是血,他却是丝毫不松口。那眼中的漫天血雾异常骇人。
他如今虽然更为内敛深沉,但是孚若对他太了解,明白他所有的情绪转变。
孚若实在不想铩羽而归,又要重新来一次。
“大人,您今日所放之灯是为祈愿灯。必定是有所求之人,所愿之事。所以,怕是不能见血,否则可就是不灵了。”
她见陆简言默不作声,不免心中有些许焦灼:“孔明灯许愿,最是讲究诚心的,大人。”
她话音刚落,便见陆简言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声音又轻又紧:“你再说一次,此为何灯?”
不是孔明灯吗?
楚孚若有些茫然,不知她又戳中了他哪根神经?
但她不知道,所谓智者千虑,却有一疏。在这个世界,无人称这祈愿灯为孔明灯。
孚若刚想重复一遍,却见他已经瞬移到自己身边。他很高,特别是这次相见,早就脱离了当初少年的轮廓,变得更有威慑力。
就像此时,月光下的男人面容俊美,身形高大。他如此俯视着她,给孚若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力。
月光的清晖投射到男人的眼中,居然像是给他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细纱。那刚刚所见的杀意和戾气通通消退了,反而带上了几分急切和难以明说的悲哀。
“你……”
楚孚若的心莫名慌了下。
陆简言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眼神一瞬不瞬盯住她:“你叫它孔明灯?”
他只觉得心中有内火直往上烧,能在顷刻间将自己烧为灰烬。多年的等待,多年的追逐,似乎有了微小的希望。
楚孚若瘦弱的被他捏的像是快要碎了,她轻轻挣扎了一下,迎向他灼热的目光:“大人,你弄疼我了。”
一直高高在上的男人,像是手足无措的孩童,慌乱的放开手:“宛宛,是你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有希冀,有等待,还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霍知宛在他心中真的这般重要。这种隐忍的情感,能让陆简言这般冰冷无情的人,也有如此炙热的情绪。
楚孚若在这一刻突然下了一个决定。这两天的遭遇,时时处处昭示着陆简言对霍知宛的感情。沉沦却又隐忍,看似无情却是因为深情只对一人。
也许,她此次攻略一开始的定位便是错的。如今霍知宛才是他的心结,只有助他重新得到她,才能真正解他心中戾气。
“大人……”
楚孚若退后一步,斟酌一番,刚想开口。
陆简言却像是突然从迷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他再一次开口问她,清醒的,冷静的:“你为何称它为孔明灯?”
楚孚若真不知他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难道这不是孔明灯?
冷寂已经又出现在陆简言的眼中,他转身朝匍匐在地上的舒玉阮说道:“你是如何称这祈愿灯?”
舒玉阮连头不敢抬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称它为孔明灯。”
陆简言只觉得头疼欲裂,想要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汹涌而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继续面对这冰冷的世界:“为何?”
“当年,岭南连年灾祸动乱,太子妃当时恰巧在此处。临近元宵之时,她便让岭南家家户户都放了此灯祈愿。因为她称这灯为孔明灯,岭南人为了感念她,便从此称它为孔明灯。慢慢地,岭南也就传开了。我母亲一向与太子妃府中走的近,所以我便也知道了。”
舒玉阮以头抵地,声音低微。她此时早就没有了方才的那股子冲劲。经过这一场死劫,她连看他的勇气都不再有。
周围一片寂静,唯余下微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由此,更加显得整个地方空旷,冷寂。
“大人。”
傅家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场死寂。
陆简言睁开眼,只觉得一口血在心口,憋的自己几近晕厥,他勉力支撑住自己,淡声问道:“何事?”
傅家生追随他多年,不会无缘无故在此时打扰于他。那么,必定是他所要禀报的事情极为重要。
傅家生的眼神从楚孚若的身上轻轻扫过,波澜不惊地低头拱手:“刚刚神机营来报,明日宴会太子妃有险。”
陆简言没有给予他回应,眼中的冷意却足以让别人胆寒:“一群无能之辈,靠这种下作的手段又有何用。传我令下,务必护太子妃周全。”
陆简言说完,甚至一眼都不想再看楚孚若两人,便要向外走去。
舒玉阮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日怎么样都是死劫难逃。求生的欲望让她再也顾不了脸面与自尊。
她匍匐着向前,勉强想要去够陆简言的衣角,却被傅家生一脚踩住,半点动弹不得。
“大人,不要杀我。我下次不敢了。”
她哭的撕心裂肺,精心打造的妆容此时已经是一片狼藉。那个鲜红的泪痣,也早就被泪水冲刷,氤氲起一条红色的血痕,触目惊心。
陆简言冷冷地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物:“将她眼角下那块地方挖掉,我不想看到那颗赝品。”
楚孚若根本没有想到,陆简言能疯到这种程度。就因为她点了颗与他心上人相似的红痣,他杀了她便也算了,居然还要毁了她的容颜。
可她如今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回天。楚孚若并不想就此认输,从头再来一次。
“大人,我愿妆扮成太子妃。在明晚宴会中护她周全。”
她边说边伏下身子,声音虔诚而又坚决。
陆简言冷笑一声:“我陆简言是这般没用,需要你来护她?”
楚孚若抬头,声音无任何起伏:“我知道大人的手段,但是宴会内人员众多,且身份复杂。太子妃手无缚鸡之力,大人您看的再牢,也难免有疏忽之处。”
她见陆简言毫无松动迹象,又道:“我与太子妃容貌相似,众人皆难看出。那人动手之时,大人可以不必瞻前顾后,一举将他拿下。”
傅家生深深看她一眼,突然开口:“大人,太子妃身子娇贵,难免会受到惊吓。她说的这个方法也许可行。”
陆简言不言不语,将视线重新投递到女子的身上。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便是宛宛。那般相似的容颜,且说着只有宛宛才知道的孔明灯。
喜悦与希望一下子击中了陆简言的心。他甚至忘了这个女子与宛宛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有那么一刻,想要全然不顾一切的拥住她,只想感谢老天的仁慈,将她还了回来。
但是楚孚若的茫然,以及舒玉阮的对孔明灯的解释让他大梦初醒。
哪里来的宛宛,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和眼前这两个女子的机关算尽,丑态百出。
所以,他们死不足惜。
但是,傅家生的话倒是给他提了醒。这般凉薄无情,寡言廉耻的女子即使是死,也要物尽其用。
他的目光冰冷地从楚孚若身上扫过,转而又朝向傅家生:“将一切都安排好。”
待陆简言离去,楚孚若只觉得身心俱疲,香汗淋漓。这么在鬼门关绕了好几圈,真是很久没有过的体验了。
但她还是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头向傅家生说道:“今夜,孚若谢傅统领相救之恩。”
傅家生拍拍手,两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将地上如同一团软泥的舒玉阮拖走。
他这才淡淡地回道:“姑娘多想了,傅某没有如此好心。”
楚孚若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不管如何,今夜孚若会记在心间。”
傅家生转身,行了几步,侧身道:“明日凶险,姑娘小心。”
夜深,楚孚若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知道这次任务的艰辛,却也没有料到会是这般不受自己掌控。
如今,霍知宛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也许只有拔了它,任务才能真正成功。
明日,务必将霍知宛护的滴水不露。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孚若终于模模糊糊地睡去。
梦中,少年与自己将手中的孔明灯放上夜空。
“宛宛,你可知我许了什么愿?”
她将视线从飘荡的灯上收回,转眼便跌进了少年浩瀚无垠的眼中。
“我想和宛宛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她的心微微一荡,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中:“愿你得偿所愿。”
哦,原来不光是霍知宛可以称之为宛宛。她也曾有过一个名字,叫做宛宛。只是,回去多年后,再也无人提及。
因为,这个名字,本就是不存在的虚无。
可是,有谁在哭泣?楚孚若向梦中的迷雾中走去。在那丛林深处,有一个蜷缩着的身体,看上去是这般的孤寂,落寞。
楚孚若的心莫名一酸,不由自主向他越走越近,直到与他相对。
他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绝望与悲痛:“宛宛,你到底还是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