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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了一只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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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将士凯旋班师本是京城近期的大热闹,可是跟我再不相干了,每天卯时不到就被叫起,给一大家子人请安,再回大夫人处读书写字学针黹。大夫人大概是觉得我早早丧母,缺乏教养,让水大娘每天花一个时辰教导我各种礼仪,顺带解说京中各家是何种情况,有无子弟适龄婚配……
这天我一边困得眼冒泪花,一边戳针绣花,水大娘继续她的解说,大夫人在看账册,不时插话议论一番。突然听见前院文缃说:“别惦记我绮妹了,东西交给我,我给我妈。”
“姐姐,阿绮说了什么,让你如此误会?”魏青冥无奈地说,“咱们自小相识,你总该信我几分。”
“误会?”文缃奇道,“莫非是我们想差了?只是小两口吵架?”
魏青冥假作正经:“姐姐慎言,婚事还需长辈做主。”
“啧啧啧,瞧你这小模样儿啊,小时候乌眼鸡似的躲着人家,长大了还真是不一样……”文缃完全被她带偏。
我气得把针怼弯了,戳伤了手,叫了一声,把指尖放在唇上吮着。魏青冥进来时就见我咬着手瞪她,她像没事人似的朝大夫人行礼,让小厮呈上礼盒。除了北地的各种珍贵皮草、药物,还投其所好地送了一串北海千年砗磲雕琢的佛珠,洁白明亮,暗蕴华光。大夫人微笑,也回赠几样礼物,闲聊道:“最近是在家住着呢,还是回魏府去了?”
“只去看了一眼,又回来打扰五表哥了。”
“嗯,你那里冷清,在咱们这儿住着最好。”
文缃说:“五哥这几天忙什么呢?我上个月写信让他给我带几只小狐狸,他肯定给忘了。”
魏青冥微笑道:“没忘,只是你说的莲尾狐只有古书上有记载,也不知现今存否,平白是遇不到的。就算捉着,野性难驯,怕是在咱们这儿也养不活。”
大夫人皱着眉训道:“成日里动这些歪心思,那可是活生生的生灵,你要去祸害它……”文缃见她妈又开始了,不耐烦地说:“这不是没找到吗!”站起身就拉着我说:“咱们去看看五哥,找他要礼物去。”
大夫人当着魏青冥的面,不好再唠叨,摆摆手放我们走了。
三天没出过院门,我雀跃得恨不得爬上屋顶大叫,也顾不得什么讨厌的人在旁边。文缃也被我拉着跑,笑骂:“瞧给你闷的,都要疯了,还不快谢谢我。”
文府大大小小的院落有近百个,规模在京城中算是中等偏大,造景也各有千秋,这一路可算饱了眼福。我玩得正高兴,魏青冥不知什么时候飘到我身后,幽幽地说:“不是已修出幻身了么,真没出来逛过?”
我白了她一眼,懒得搭理。正是因为她这位“业内人士”住这儿,我才不敢轻举妄动啊!
魏青冥摇头叹气道:“你不必防我如防贼,我的秘密也捏在你手里呢。不如彼此行个方便?”
我警惕地看着她,哼道:“别想让我上你的贼船,到时候还不知谁方便谁呢。”
魏青冥又露出那种捉摸不定的笑,这时已走到文思礼的院落。远远就听见小孩子们咯咯笑,文思礼指挥着那群小山雀列出各种阵型,几个十岁以下的弟弟妹妹拍着手追着小鸟玩。文缃也跳进去,伸手向文思礼撒娇道:“五哥,我的狐狸呢?”
文思礼响亮地拍了拍她的手,说:“哪有!害我和魏三在索济山上受了两天冻,什么也没找着。”
“好吧。”文缃看见山雀,又喜欢了,“那给我一只小鸟。”
孩子们一听都不依了,纷纷表示也要一只。文思礼被左一个右一个头上还爬着一个的娃娃吵得耳朵疼,只好说:“好好好,一人一只……要保证爱护它,谁虐待小鸟我就揍谁屁股!”
六只小鸟,迅速瓜分完毕,我毕竟和文思礼不熟,开口晚了,已经没我的份。文缃说要把她那只给我,我笑着摇摇头:“咱们住一块儿的,你有就是我有了。”
五个小孩加上一个文缃一窝蜂地跑去玩了,我在院里小池边坐下,托腮看着水里刚种下的绿荷。魏青冥也在旁边坐下,好整以暇地说:“这么喜欢?不会要来吃吧?”
我一个老拳打过去,魏青冥轻轻松松地攥住我的手,笑道:“比幻术我不行,比武力你就吃亏了。”
“姓魏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我忍无可忍,“我等二公子成亲了就走,碍不着您的事,您老人家有时间不如琢磨点别的,我感激您大恩大德!”
魏青冥眯了眯眼,语气冷了几分:“姑娘一番话,倒像是魏某蓄意骚扰。明明姑娘先是干扰我办事,再是毁谤我品行不正,三是当众害我难堪,更不用说姑娘假扮阿绮混入京城,尚不知是何居心,我现在就可以抓了你丢进刑部大牢。”
我有些怕,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吼道:“你不也一样,难道真的姓魏?咱们乌龟骂王八,彼此彼此!”虽然话说得硬邦邦的,身体已经在策划逃走,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往文缃在的方向飘去。
魏青冥哭笑不得,扶了扶额头,说:“真是被你带昏了头。我本想和你说,我在北地住的时间还长些,你若喜欢这种鸟儿,我托人买来便是。”
我有些心动,仍气鼓鼓地说:“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心。”
“谁说无事?正要请你帮忙呢。”魏青冥淡淡笑道。
“帮忙?”
“是,这样姑娘就可迈出这大宅了,如何?”
我思索片刻,仗着有师父给的几样法宝护身,输人不输阵,就答应了。魏青冥如释重负,竟约定明天就以京城观光的名义带我出来,看样子事情真有点紧急。
次日我到西边门时,魏青冥正和几个文家少爷说话。其中有一个未曾见过的少年,气质颇有点英武,跟文家这些纨绔丝毫不像。哥哥们见了我,嘻嘻哈哈地打声招呼,那少年却脸憋得通红,磕磕绊绊的话说不利索。文思远主动介绍:“这位是萧学林萧千总,最近在咱们家住。”
我早听说皇上恩旨在京中无产业的有功将领可在大臣家暂住,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萧将军,幸会。”萧学林连忙摆手:“不,不敢当……”
众人哈哈大笑,魏青冥这才咳了一声,说:“时辰不早,我和阿绮有事出门。走吧。”她向我轻轻招手。
我乖巧地说:“多年没回来,京城也不知有何变化,今日就去逛逛了。”
哥哥们挤眉弄眼,拍着萧学林的肩膀说:“逛逛!咱们也去!”见魏青冥脸色不善,他们才起哄着说:“是咱们没眼色了,你们逛吧!”
我连忙推着魏青冥出门,门外站着她的小厮鸿陆,牵着两匹刚长出翅膀的雪白天马。我开心地叫了一声,跳上前抚摸它们漂亮的羽翅,魏青冥淡淡地说:“你大概更爱骑马,所以没备车轿。”
“呃……”我尴尬地嘿嘿两声,魏青冥见我只摸不骑,拆穿道:“哦,你不会骑马。”
“我可以现学!”我不服气地说。
“下次吧。”魏青冥好像有些不耐烦了,语气虽然平淡,却包含着催促之意。她翻手召出一乘飞舆,四角缀青玉,环佩鸣珂,挂着飘逸柔软的轻纱,无风自动,如一只小舟在半人高处摇摇摆摆地悬停着。
我瞪大眼睛:“京城不是禁飞么!”
鸿陆见主子无心说话,笑着解释:“不太高就行,姑娘您瞧,街上这样的飞舆多着呢。”魏青冥已在飞舆里,伸手把我拉进来,说:“坐好。”
我还没坐稳,飞舆就启动了,快得看不清两旁街景。那轻纱薄如蝉翼,看似只有装饰作用,却能将风隔绝在舆外,飞舆本身的运行也极其平稳,置身其中感受不到摇晃。我见四柱上挂的香囊别致好看,就从魏青冥腿上爬过伸手去够,魏青冥猛地握住我胳膊将我攒回去,冷声道:“别乱碰。”
在人前估计是装的,此时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我摔得痛了,有些怕,也有些不好意思,就乖乖地在旁边蹲好,不敢再动。到了地方,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魏青冥跳下飞舆,拨开纱帘,牵我下来。
我才发现魏青冥今天穿了一身玉青色道袍,我们来的地方是一处道观。有道是人靠衣装,穿上这样一身清雅的服饰,魏青冥这么个心机深沉心狠手辣的人物,竟也显出几分不问俗世的出尘之姿,隐隐还有一股天之骄子的傲然之态。
见我呆呆地看着她,魏青冥指指牌匾上“无竟宗”三个大字,说:“不是要告我师长么?告吧。”
“嘿嘿,不敢不敢。”我假作正经地咳了一声,“要我帮什么忙?”
进去后,四处慢悠悠走动的是来上香的达官贵人,和魏青冥穿着相似的道士忙着主持各种仪式,小童洒扫院落。观中人同魏青冥十分熟识,几乎不见礼,点点头算打招呼,各忙各的。魏青冥带着我绕进一处偏僻院落,推开房门,直奔卧室。床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妇人,浑身伤口缠着纱布,气息断断续续,似乎随时可能毙命。
魏青冥示意我上前查看,我小心翼翼地运起一道灵力注入她的脑中,探寻一番,惊道:“被人改得乱七八糟,什么也看不明白了。”
魏青冥似是早有预料:“能取出记忆么?”
我犹豫着说:“可以一试,但稍有不当,这娘子就彻底痴呆了。何况她有三个月的身孕,更需谨慎。”
“还能看出来什么吗?”
“施术之人不是正统的幻术传承,用的是野路子。”我不屑地说,“也就是用了大量致幻的药物,甚至是毒物,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魏青冥似乎不知道这个,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倒好办了。”说着打一道传讯符,请她的师长过来。
和散修用的传讯符不同,她这个不用写在纸上,伸指在空中行云流水地写就,轻轻一挥,泛着金色流光的符文一闪而过,就把消息传走了。
魏青冥的手生得修长白皙,动作潇洒自如,见我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她好像更添几分表演的意味,好看极了。我拍手说:“好漂亮啊,能不能教我?”
“这是宗门法术,各派不同的。”
“哦……”我失望地说,“话说你这半吊子幻术从哪学的,常识似乎不足啊?”
“野路子咯。”魏青冥含笑不语。
我冲她吐吐舌头,魏青冥突然发问:“姑娘姓冯还是姓苏?”
“什么?”我警觉地说,“不告诉你!”
“正统的幻术传承,只有故梦山还有弟子,你自然是桓伊真人门下。”魏青冥看傻子似的看着我,“而桓真人收的妖族弟子,就是姓冯或姓苏的三位了。”
“消息倒挺灵通。”我得意地说,“看来我们故梦山名气已经这么大,都传到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