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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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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哄堂大笑,碧遥气得直接摔了酒壶:“你这厮忒也无礼,我家夫人岂是可以如此羞辱的!”
贺若不气不恼,笑嘻嘻地答:“我倒是有心让你替你家夫人受辱,只怕自己担得起她,担不起你。”
这便是笑碧遥比我胖了,确实她一张可爱圆脸,又习武,身上肌肉比我饱满。我连忙一拽冲上去就要对他拳脚相向的碧遥,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一句:“公子有言,岂敢不从。”说着便走到那石鼓边,刚要坐下,那贺若密使竟拿了一个锦垫将石鼓拴上,嬉皮笑脸地说夜凉石硬,怕冰着我。闪念间,我瞥见他将一方帕塞在那锦垫的夹层之中,心中有数,款款坐了。
他先请刘元来试,刘元在我身前半蹲,竟也成功抬了起来,却是完全的极限,几乎举不过胸腹就放下了。贺若又滑稽调侃地挽了挽袖子,凑近前来,作势要抓石鼓两耳,却退了回去,从气急败坏的碧遥手里抽了裹琴的绒套,细细将琴裹好,放入我怀,还后退欣赏一番,点头赞道:“这个姿势极美。美人坐稳了,可别失手砸了这张唐琴。”
说着,他才正经俯下身,将我连这石鼓一起举了起来,在场中轻轻绕圈。
他当然得仰脸才能看我,眼神却一扫之前的浮滑,冰凉冷静,我知他意,早将垫下的锦帕抽出,也明白他裹琴时定在里面塞了东西,大概会告诉我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这眼神却是一闪而逝,立刻又掩在玩世不恭的浮浪之中。
放我下来前,他还嬉皮笑脸地问:“姐姐体重几何?非我冒犯,实是关系着我几十万的利呢!”这自是玩笑话了,方才已有明言是三千斤以内让利。
这么一来,八大王倒真的对这外表弱不禁风的人物刮目相看,钦佩起来,掌声雷动。我重回刘元身边落座,寻个机会,装作柔弱依伏在他怀里,将那锦帕中包含的一只蛊按进刘元身体。此蛊细密微末,不到半个米粒大小,见肉即溶,却是头一等剧毒,母蛊捏碎即刻就死,如此岩风寨便在我们掌握之中。
我本以为今晚要服侍刘元,没想到散席时,他笑着将我往贺若怀里一推:“壮士配美人,今晚便让给老弟!”果然还是颇多戒心,不愿单独时让来历不明的女人近身。
贺若哈哈一笑,抓起我的手就走,连披风滑落也不顾,当真心急火燎,阿鸿忙不迭地捡了追上,惹得众人又一通好笑。
待进了房门,贺若立刻丢开我手,挥袖布下禁制,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了。伪装神色一扫而空,冷若冰霜的锋锐气质立刻透出,才配上了那张俊美清雅的脸。
其实方才他与我相握时隔着我手中的帕子,并无肌肤之接。我静静站了一会儿,听得碧遥匆忙跑来,半是恼怒,半带哭腔地重重捶门:“姓贺的你开门!你……不许你……呜呜……小姐,小姐!”
她没读过书,连“贺若”为复姓都不知道,却是真情实感的担忧,听得我也心头柔软,扶门轻声说:“好妹妹,不怕,琴抱着么?”
“姐姐!”她焦急地问,“你可怎么办呀……”
“琴给我。”
这时贺若弼站了起来,将门推开一缝,刚好取了琴,却又将碧遥格在门外,嘴上油腔滑调,眼神却是冷冰冰的:“你想和你家夫人一起进来?欢迎之至!”
碧遥一时愣了,虽明白过来,却还是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才抱臂就在门外一坐。
他单手将琴递给我,不言不语,转身又向桌边走。我这才发现方才他是在处理伤口,左袖挽起,露出大半个小臂,竟是筋肉腐烂,深可见骨。包扎的纱布卸了,还余一个环结在臂上,已浸透鲜血。原来他本就有伤在身,故而阿鸿执意不许他喝酒,要替他使力,可还是让伤口崩开了。
坐下后,他随手又拾起桌上小刀,细细地剃掉伤口里的腐肉,眉都不皱一皱,定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咳疾倒是真的,间或还咳一两声,就不知是不是“娘胎里带来的病”了。
我抱着琴,一时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好,是因怕隔墙有耳,也是因他这副模样太过震撼,和方才外人前的样子落差又太大。我也拿不准要不要上前提出帮忙,我实在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帮也帮不上什么。
最终,我只得还是先就正事,将琴套拆下来看,其中果然有物,却不是任何文字说明,只是一个装着小虫的荷包,是那只母蛊,不需取出,在荷包外一捏就能捏碎。我明白他的意思,竟是将刘元的生杀予夺之权完全放给了我,或许是为保我和匪首贴身接触时的安全吧……
一时间,窗外夏虫长鸣,室内只有贺若弼刮骨疗毒、敷料上药的声音。我擦拭了一会儿琴,很想弹点什么,却又顾虑到此时我二人在做的事绝不应是听琴吟曲,怕被人听见露馅,只好坐在那里,看他疗伤。他处理完毕,三两下清了桌上物事,偏头见我在望他,却只是淡淡点一点头,说声:“倦了便睡,床榻我不用。”
我摇摇头:“之后需要我做什么,还望公子明示。”
“进得他房中,或许需要你放些物事在里面。”他说,“其余暂时还不定。你顾好自己。”
这两句话倒是无任何亵渎戏谑语气,完全公事公办,只那“顾好自己”四个字,微微有点关怀之意,也无几分温度。说罢他便将新的绷带一端衔在口中,利落地在臂上缠了,我将他动作记在眼里,心道日后再遇此类情形当可帮上一点忙了吧。
伤口处理好了,他依惯例将臂上防具重新戴上,我见状不由得愣了一愣,这丝帛般轻薄的护臂好生眼熟,竟是……竟是上月那人……
月前一晚,我难得三更天就回到楼中,因平日这个时间正忙,自是睡不着,就起来练琴。有一人拨开窗外如水月色翻了进来,竟是浑身鲜血,右臂半边袖撕得残破,匆忙扎在腰间止血。正是因此才露出臂上防具。
他戴着特殊面纱,连眉目都模糊不辨,翻手亮出寺里玉牌,是要借我的地方躲避强敌。我也无暇问他怎知我身份,连忙将他塞在衣柜里,和碧遥一起慌乱擦净地上血迹,又满满撒了熏香,遮盖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也不知他要躲的是谁,因我守在外间等着应付搜捕之人,更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次日天明开了柜,碧遥忍不住顿脚大骂起来,竟是半部衣物都沾了淋漓血迹,已深深洇进纹理,别说都是如此精贵的面料,就算是普通棉麻也早就无法洗净再穿了。我却看得皱起眉,这么重的伤,还能行动自如么?转念又想,虽说同为密使,总归是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这样的死伤,寺中每日都在发生,也没什么值得挂念的。
谁知三日后,有人送来一箱成衣,皆是应季时尚,用料不凡。碧遥这才觉得舒服许多,喜滋滋地翻看,笑道:“刚好夏季合穿,你别说,这人品味真不赖!”
我们都想到那些偶尔会送衣裙的公子哥儿,基本择的都是些大红大紫桃粉柳绿,无如此人用色清雅,搭配得宜,只和我匆匆一照面,便能选到如此契合我容貌身形、风格气质的一满箱衣物,倒真是很懂女人。
想到这里,我微微感到有些尴尬,不巧今日穿的便是他送我的最贵一套,也不知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出了……
我还是决定开口,笑道:“是你呀。怎么又受了伤?那日的不妨了么?”
他面色不动,却是承认了:“不妨。多谢姑娘相救记挂。衣服可还中意?”
我低头牵起半片袖,打趣道:“让土匪见了便想劫走,自是中意得很。”
他微微笑了一笑:“那倒不因服饰之故。”
方才席间他露骨的撩拨让我只觉恶心滑稽,此时平平淡淡毫无情绪的一句客套称赞,却让我的心跳了几跳。本想和他再闲聊几句,他说罢却已低头看起书了,神色沉浸,绝不是装模作样故意矜持,反而让我有种我不如书的感觉。这荒唐的念头刚一冒起,我便在心里笑自己无聊,他爱在书中找他的颜如玉,又和我有什么相干。
他默默看了片刻书,似是想起屋里还有一个我,拈书站起,一边看一边随手拖过一架厚实屏风,隔在床榻和小桌之间,意为我自睡我的,他就看他的。目光当真是无一瞬落在我身上。我简直不爽极了,想我出道以来何时受过这样的冷落无视,原该是我无视他人!但也只能自己生一会儿闷气,洗漱卸妆,将衣服抛在床头衣架,又气又烦地睡了。
次日我醒来,还是觉得气不过,闷闷地想了一会儿,转头才发现碧遥就睡在我身边。原来他为表不会对我做任何事,还让碧遥也进来睡,这丫头大概是梦中吃到什么大鱼大肉,还在笑眯眯地磨牙呢……
我翻身的间隙,他已听出我醒了,隔着屏风说一句:“叫碧遥起来,服侍你梳洗。给我一样你的物事,不拘什么,显眼就好。”
这当然是为证明我二人关系,要出去显摆“定情信物”。而他在席间是听不到碧遥的名字的,大概昨晚放她进来时,随口问了得知。宁愿问旁人名字,却不愿看我一眼,我越想越气,反手一抽压在枕下的一支金簪,也不管会不会伤到人,就胡乱扔给他。他扬手稳稳接住,也不生气,再嘱咐一句让碧遥将屏风搬回原位,就自顾自地走了。
阳光下,人面前,贺若弼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顽劣做派,那本不好显摆的金簪被他斜斜插在胸口襟前,也不嫌刺破衣衫,糟蹋了珍贵料子。他在山上招猫逗狗,和那几个大王胡吹乱侃,见我总要调戏一番,而我想到他真实模样就更觉愤怒,面上装作羞怯温柔,一俟没人,就冷脸讥刺他,他却又像个没嘴葫芦似的,装没听见,从不回应。
就这么胡混了三五日,刘元终于按捺不住,让我进房中。再两日,贺若弼给了我一封信,那是一封二当家写给遂州牧的信,落款在三个月前,正是刘元一伙刚要举事,还在筹备酝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