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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四 ...

  •   我不知贺若弼如何神通广大,连这样的信件也能拿到。那其中透出的可不只是二当家金文光单方面对遂州知府的亲近,其实是一封回信,原来两人关系匪浅,那知府才是胆小怕事,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希望岩风寨不要轻举妄动,至少要等他任期考满……金文光语言间透出根本不想大动干戈、只想守山过日子的意思,言自当一力劝阻,没想到压根也没劝成。可以想见这出尔反尔的做法得罪了知府大人,故地方上前期镇压尤其强硬,反而激起一窝土匪的斗志,八位大王有三位都是刚上山的,由相邻寨子合并而来。

      我已明白了贺若密使的“无计”,目前寨中势力本就未成一体,这信让刘元看见,山上定要火拼起来,我的任务就是如何巧妙自然地让这封信发挥作用。

      这八位大王中,刚上山的三位年纪较轻,由金文光游说而来,其实算是金派,刘元对他们并不热情。其中原寨主叫邱一青,年轻有为,武艺不凡,刘元对他格外猜疑忌惮,全靠金文光从中调解,庇护他三人。刚好这人明白示爱于我,我便先将他哄到手,又假意作担忧不解状,问邱一青,为何刘元要对金文光大发脾气。邱一青听我问得没头没尾,追问细节,我说夜间服侍时,见刘元收到一封信,披衣看后,气得大骂“姓金的”,骂了一声又阴沉住口,将信神神秘秘地在藏在某处。

      大当家对二当家起疑,这可是关系自身安危的事情,邱一青听罢,果然沉思片刻,问我能不能想办法看看那信,或干脆将信偷出。我自是假作惊慌推拒,过了几日,还是将信拿出,皱眉溢泪道一切是为了他才铤而走险,让他勿要负我,找机会让大当家将我赐给他,否则这信他就拿不着。两人打情骂俏一阵,我装作娇弱不敌,让他将信抢去。

      后面的事十分顺理成章,邱一青将信向金文光出示,这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此同时,贺若弼那头明面上做的是刘元的门路,陪吃陪笑,降低戒心,军火却是暗地交给了金文光。如此,动手那日,两方大王战作一团,刘元不愧老奸巨猾,若非我将那母蛊捏碎,差点叫他杀了金文光。
      遂州匪祸,就这么以土匪内部自相残杀作结。

      回程路上,碧遥喜滋滋地替我扳指头盘算:“这是一等功,再攒上三四件,小姐你就可以升上令使啦!”

      我摇头一笑:“这样的大事又怎会年年遇,咱们还得熬着呢。”

      碧遥说着,想到那姓贺的,又撅嘴气道:“这小子真没礼貌,当日那样不说,现成的人手不送我们回京,还让我们混在这群什么进京赶考的举人堆儿里走,在朝阳门排队可得等大半天!”

      她说得我也有点惘然,确实我也以为我们会一同回京,至少他会拨些人马护送,谁知他好像立刻又有任务,人手犹嫌不够,一个也没给我们留。但其实这些都是极不合理的奢望,不过同场做事,一晚交集,他没义务照顾我这个同僚,若仅仅因我是女人就大献殷勤,大为呵护,实际上还是觉得一介弱女子什么也做不成,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回去后,传出寺里有了新任令使的说法,碧遥大为兴奋,光是这人的年龄样貌就猜了十几个版本,可惜也只能瞎猜猜,完全无法求证。直到席间那人出现,他的小厮手捧一盆名贵牡丹“欧碧”,而我簪的一枝名叫“秦淮夜白”。这是我与新任令使大人约定的相认之法。

      我听众人唤他魏三公子,知道了他年少便入无竟宗,此次是阔别六年首次回京。那欧碧据说是痴爱牡丹的欧阳修在洛阳手植,曾经仅剩一株孤本,移至无竟宗,以秘术呵护培养,也只繁衍了不到十株。欧碧骄矜,即使水土适宜,也得三年一开花,开花唯一朵。他带来的这株,花茎玲珑,花叶皆绿,色泽晶润,莹莹透亮,真如翡翠雕成,正是极品中的极品,该和那“照殿红”、“一尺黄”同为今晚这场牡丹宴的头魁。

      他一身青黛袍,碧玉冠,正与这牡丹同色。风姿潇洒,气度华贵,神态却和那日人前人后又都不同,十分温文尔雅,明静谦和。嘴角噙一抹极淡的笑,听谁说话都似亲切认真,言谈也颇见机锋,却都是高雅的趣意。我竟在脑中将这张脸和贺若弼的重在一起,又觉反倒是贺若弼那些谐谑下流的话语更自然熟悉,至少……那是只对我一人而言的。

      这次他倒愿意看我,也愿意文质彬彬地对我说话,依照的全是平康坊流程惯例。我只觉一颗心冷静无比,这位年纪比我还小的令使大人,也不知功勋几何,满嘴的谎言却是最多的。他是对的,在这欢场之中,最该兜售的是谎言,最不值钱也最可笑的就是真,真的心,真的爱,真的话语,真的一切。

      我们都见过彼此用谎言杀人的模样,命运弄人的是,我们反而要从此互相信任。

      今夜我当然不会再讥讽于他,或许只有在嘲弄他时我才是真的。我为他添羹拈菜,劝酒劝肉,他替我喝酒令的罚,来往之间皆是温存絮语,何等殷勤热烈。

      最终,众人起哄的高潮之中,他亲手持剪铰下那株孑然孤傲、冰清玉洁、价值连城的欧碧,旋转着看了看,细细摘了一两片不美观的叶,取下我头上那枝戴了整晚憔悴凋零的秦淮夜白,将他的欧碧簪在我发间。

      我又不得不和他同宿了。交割罢情报,我坐在床上,嘲讽地说:“令使大人还要看整夜的书?”

      “无此闲暇。”他说着,竟推开窗化遁光走了。

      从此,世人皆知卫国公家的三公子以一株欧碧得佳人芳心,我银灯的名和他的名,再难分离。

      碧遥得知新任令使是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捶桌破口大骂。我却笑道:“也好,最近我行情看涨,倒要谢谢这位高调做秀,让我成了他的人。”

      其实认识这么多年,他的心思从来好猜,不是飘飞不定的柳絮,而是日升月恒的天空,就像他的名。他不爱任何人,甚至都不爱他自己。他心里除了并不算得高远的抱负,什么也没有,他其实并不为了什么而战,单纯沉醉于发挥自己的才智和能力的过程。

      我被拨到他手下,同出十数次任务,无一次不是他身先士卒,当前杀敌,是因即使是寺中,他这般修为武力的也不多见,也是因他有种报复的、凌虐的癖好和趣味,伤人亦伤己,越重越痛快。我见过他一连六个时辰变着花样重手折磨同一个罪犯,撬出一条至关重要的情报,也见过他以命换命,刀就捅在心脏偏一分,无所谓地反手拔了,再冷静至极地蹲身取死尸怀里的目标之物。

      我学会包扎各处,知道一些药如何使用,全因他受伤次数太多,经常至于他自己也处理不能的昏迷状态。那时我便可以安静地看他一会儿,彼此的眼中口中不再是冷漠或欺骗,是难得偃旗息鼓的时刻。

      直到她出现。

      初南夜宴,季季参加季季厌,那次因他布置给我窃听凌初南的任务,才顺道接了文家的邀请,去赴这场送边将回防的饯行宴。我知他其实厌恶吵闹,也知这等小事不值得他亲自到场,原本不期待他来,却见他罕见地急步入内,眼神扫到某处,凝聚起来,神色竟有一瞬间的温柔,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愣了一瞬,反而想笑,原来他也会有真的时刻,原来他也开始在意起什么人。

      席间我话语撩拨,他竟笑容浅淡,时而接茬,我对他太了解了,他对他在意的这个人也要使手段,拨动人家的心。舌尖涌上一句尖锐的讽刺,他比我这正经水性杨花的女子还懂这一套,柳下楼的头牌也不过如是了吧?

      其实这话我可以说,他从来不计较我的尖酸刻薄,尤其是情人在场,更要自重风度。却是顾虑他前不久刚受了伤,事多劳累,又有些不忍心了。

      在白区的拍卖行中我见到了她,原来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姿容只是中上,性格亦未见特殊。再度遇见,便是一两个月后的紫云楼圣寿节,他虽一向衣饰考究,似这日清丽也别见用心。我突然生出搅局的念头,就在廊下扯住他袖,笑道:“大人哪里去?”

      正如我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我,平静地说了一句:“银灯姑娘不忙赴宴?”

      他从来都是这样,连疑问或反问的语气都极淡,尾音不怎么上扬,好似不是在问,而是一句确凿的判断。我笑:“今晚原本的那个,我早打算翘了他,只是还未拿定主意。见着魏公子,更是得抛了,你去哪我便去哪,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其实我是拿准了他骨子里贵胄风范,斯文雅致,从不伤人脸面,尤其对女子。我也罕见地说出这等极不要身段的无赖之语,他本待拒绝,想了想,又诡异地勾起一笑:“她很喜欢你。”

      “谁?”我当然以为是某个男子,心想难道他真的只是去见朋友?

      他却不答了,转身自走自的,随便我跟不跟。若非我和他斗智斗勇多年,肯定要被气死,谁让我自己先没脸面,说出“你去哪我便去哪”这种话……

      原来这位才是他真正的爱人,一个妖族女孩,果然是不负天赋的美貌,楚楚堪怜,活泼灵动,天真单纯得让我也不禁疼惜起来。我有些懂他的感受了,我们这些见了太多世间肮脏的人,无法爱上同类,只会被如此的光明温暖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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