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8、二 ...
-
这些人的名字,我已不大去想了。或许因换了环境,思绪亦不大受控,逝去故人的面影竟又摇曳重现。
借助王府的力量,我巧言令色,很快使手段搜证据,让那纨绔一家被捕下狱,抄家灭族。金烛的亲生父亲唐先生虽是上代楼主,这代楼主却是年轻新贵、颇讲礼法风度的嫡长子,很以父亲纵欲造出的一众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女为耻,我有意和他交好,替他牵线搭桥,解决了几件小小麻烦事,渐渐在楼里也能说得上话了,很快使金烛的母亲见恶于唐大公子,落得扫地出楼、无家可归的下场。
金烛对她这尖酸刻薄庸俗自私的娘也无丝毫感情,反倒觉得无人管束,十分自在,她那母亲自是日日前来要吃要穿,金烛避而不见便在她阁下破口大骂,闹得金烛无一刻安宁,只好月月将银钱大半相送。
这一年,我也完成了寺中交给我的出阁任务,破获了一群试图盗窃国库官银的恶匪的计划,很快又协助做了几件大事,升了密使。我前往遂州,便是成为密使后的第一项任务,是连同另一位密使和他手下的人马,清剿遂州东部黄柏山岩风寨匪患。
过得州府,果然道路混乱起来,随时可见连天大火焚毁民房,抑或狂暴匪徒当街奸杀戮虐。若非寺中武力护送,我和碧遥的下场很容易想象。碧遥是寺里拨来保护我的侍女,有些武艺,却也不到真能上阵杀敌的程度,最多对付对付起了歹心的恩客,保我不受额外折辱。这也是潜伏状态下,寺里能给我的最大保护了。
为保机密,任务说明皆不会透露他人信息,我对即将合作的这位密使的情况一无所知。唯一可以相认的凭证,是一句化用秦观词的“尘缘相误花间住”,便看那省去的“无计”二字,如何成为有计了。
依照计划,寺中武力只停在山下三里之外,我将被强掳上黄柏山,到时如何脱险、尤其是如何取得匪首的喜爱和信任,一切只能靠我自己。果然脱了保护行不到半里路,就被一伙喽啰截住,见我艳丽华贵,依规矩得先绑去给几位大王过目,待上头的享用了,下头的再凭运气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轿子连同轿夫一道被带上山,我和碧遥毫发无伤,直接被塞进了土匪的晚宴。上下灯火通明,八位大王联席就坐,最末还陪了一人,却是格格不入,让人不得不多看几眼。
那人坐在廊柱和屏风遮盖下的暗处,只能模糊看见半张侧脸,身形挺拔清瘦,仪态高贵不凡。其时虽是春末,气候却已炎热,他捂着一身厚实春装犹不够,还半掩一道披风在身,间或轻咳。咳得剧烈时苍白的颊上冒起红晕,小厮忙不迭地掏药给他吃,是个足不出户、柔弱多病的富家公子,却又为何也在这寨中?若说是来与土匪结交,席间应对过于矜持文气,似缺了江湖经验,说是被绑票,待遇也太优渥了一点。相比之下,我这被掳来的“京官之妾”可是被毫无怜恤地强按在地上跪着呢。
为首的大王叫刘元,是我此次任务的重中之重,情报中说他看着粗鲁莽撞,其实心细如发,狡猾多疑。他皮肤黝黑,身材不高而结实壮硕,据说力大无穷。美人计其实已经行过一次,还未来得及做手脚,便被他看破杀死。
单是匪患倒也罢了,要紧的是他们聚起近万人马在紧邻京畿的遂州举事,不日即将攻向州府,若取道北上,最快三日便可入京郊,故而朝廷兵马已在遂州边界布好,我来时是动了寺里的权限才穿过防线,又值夏收秋收,一旦开战,便是晋、遂、越三州赋税受损,生灵涂炭。陛下仁德,出兵强压是最后手段,而正好适合英招寺特办,若能从匪帮内部解决此事,可不费一兵一卒。
我正垂头流泪,装作恐惧战栗不已,刘元发话,让看看我的相貌,问了我为何出行,我答是回乡省亲。又见我的侍女虽怕得跪都跪不住,却紧紧抱住怀中古琴,知我定是大官家中养着的歌女乐妓一类,便让我弹琴助兴。那富家公子咳得稍歇,一边喝茶匀气,一边不忘色眯眯地打量我,吟哦着品评我的手是“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油滑浪荡,格调低下。
我实在忍不住,冷冷地剜了这痨病鬼一眼,却瞧见他正脸,连我也小小惊艳片刻。虽笑得痞气歪斜,五官却是极其清正合宜,纤浓合度,眉眼间透出一股骄矜睥睨之气,肤质也是细腻至极,当真不经风霜,养尊处优。一有女人入场,他神态坐姿立刻活络起来,抛却板正,唯余风流,显然是欢场老手。我认识的王孙贵族不知凡几,如此麒麟人物却是首见。
那些粗俗言词偏又从他嘴里吐出,真让人有不谐之感,我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面上只装受辱含羞,似嗔似怒,又不敢发作,委委屈屈娇娇闷闷地抚琴问道:“大王们要听什么?”
刘元笑道:“俺们都是粗人,不懂那些调调,贺若公子,你说!”
贺若公子便微微仰了头,面含陶醉,仿佛神思遨游,两手各伸一指,作个打鼓点的模样,哼了个节奏:“此行我的爱姬未带来,想念她得紧,临走时她洒泪唱了一支《点绛唇》,今日我瞧这位美人叫几位大王吓得唇也白了,不如唱这么一曲,将唇色润上一润,一会儿咱们好近芳泽。”
一室人猥琐地放声大笑,我心里却更确定了几分,装作又羞又恼,咬着牙,觑着他说:“便唱少游词可好?”
“极好极好。”贺若公子闭目拈指,沉醉地先起一句,“醉漾轻舟,信流……”
我却不理他,自起了调,唱起来: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唱到第二句时,他与我附和,却是在“无计”处假作忘词,断了片刻不唱,冒过去了。如此,他便是那位密使。
一众人鼓掌喝彩,我怯怯不安地望着刘元,好似拿不准这曲他喜不喜欢,不喜欢会不会砍我的头。男人总是见不得女人这目光的,刘元哈哈一笑,果然招我坐近前些,让我为他几个兄弟添酒,再多唱几支。
那贺若密使指手画脚,大呼小喝,咳得快说不出话,也要忙不迭地指示我唱首这个,佐以那个,四弦再紧一紧,五弦稍松一松,不时夹杂荤话,惹得一众爷们儿放声大笑。碧遥不知根底,一边和我一道为人佐酒,一边气得将牙咬碎,就算后来明白了原委,每和这人相见,也绝无好脸色给看。
喝到半夜,众人兴致极高,刘元更是敞了前襟,最后干脆赤膊,一身疙瘩肉瞧着十分骇人。不知谁提议比拼力气,正搔到刘元痒处,斜眼看我又好奇又崇拜,挥手让人抬上东西来。是一个石鼓模样的东西,也不如何庞大,将将像一个坐人的绣墩,只两边多了一对把手提环,方便抓握,却要四个人拿担子担来,另八个人各担一担,抬着一摞摞著筹一般的黑石条。他们这些莽人的玩意我哪里见过,不明所以,就听刘元吩咐:“先加五十筹!”两个喽啰掀开石鼓表面,抱着一根根筹,加入进去。
等我见他们使用才明白,原来此物是锻炼气力的用具,一筹十斤,两担共两百筹,加上石鼓净重一千,总重便是三千斤了。八位大王人人都上去试验一番,刘元自是第一,到两千四百斤上,已无人可堪匹敌。这时他睨着贺若密使,笑道:“听说贺若老弟也习武,来耍耍!”
贺若反而咳嗽起来:“不……不了,小弟有心奉陪,实是……咳咳,娘胎里带来的病……”他那小厮心疼地忙拍他的背,安抚道:“我的公子爷哎,药都吃光一瓶了,您今儿个见了众位哥哥再高兴,也不能多喝一滴酒了!”
“兄弟头一回与我做生意,咱们之间尚无信用,又无义气,世道艰难,我老刘可不耐交不坦诚的朋友。”刘元说,“这样,贺若公子若愿露一手,这三千斤以内的重量,你撑得起一斤,我让你一万的利。”
生意人的精光立刻从贺若眼中射出,淡淡笑道:“若撑起三千斤呢?”
“三千万都让罢,我只当款待兄弟,绝不皱一皱眉头。”
“好!那么,小弟倒也要说,哥哥若能抬起三千斤,我贺若弼给哥哥多送三十箱货。”
显然两项价值应大致对等,一箱百万的货物,在如此境况中,自是军火了。我倒是头一遭经此场面,也觉有几分兴趣,就见刘元亲自取了四十根筹,将重量加到两千八百斤,提着那石鼓两耳,沉身运劲,将其举过头顶。
满堂喝彩之中,贺若神态悠闲,跃跃欲试,那小厮忙不迭地拦他:“这个重量小的替公子担吧,您担那三千斤最后一遭不就成了!”
“刘大哥要见怪的!”贺若蹙眉答。反倒是刘元大方一笑:“放着他来,又何妨!”
“好吧,阿鸿你悠着点,闪了腰,可没人给你按。”
阿鸿对众人鞠躬唱个肥喏,道声“得罪”,一扎衣袍,轻松将石鼓举了起来,稳稳放下。如此,两千九百斤、两千九百五十斤二人都举罢,阿鸿似有余力,刘元已近极限。为了那多出的三十箱,他还是勉强将三千斤举过了头顶,放下时却没那么轻松,稍稍栽了一栽。
贺若已挽了袖,笑眯眯地上前来,把个满头冒汗还想阻拦的阿鸿拨到一边,促狭地整一整圈住他瘦弱腰身的革带,扎个马步,竟是松松就将三千斤举过头顶,还小小踱步了一圈……
我心里倒觉得好笑,果然寺里什么奇人都有,既然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搭配一个大力武神来做这趟任务倒是合情合理。但这人装弱装得太入味,这个结果,一室人都未料到,刘元本人都惊讶地斜起眉,倒不嫌伤了面子,有点惺惺惜惺惺的意味,哈哈大笑着拍了他肩膀。
贺若坐回座位,还来不及喘平气息,竟又冒出一句话:“还能往上加么?”
“老弟你还要试?著筹就这么多了。”二当家金文光是个儒雅富商模样的人物,温言笑答一句。
“不用著筹,加个别的呗。”说着,他竟一指我,“就把这美人儿加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