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90、杨宛(一首) 杨宛，字宛

　　杨宛，字宛淑，祖籍及生卒年月不详，为明末金陵名妓，容貌娟秀，能诗词，善书法，与杨州名妓王微结生死交。

　　浪淘沙

　　海棠

　　尽日若含愁，别样娇羞，晚凉香散上帘钩。带露摘来斜插鬓，一段风流。
　　蛩语玉阶幽，又是深秋，相携闲对小妆楼。不解断肠伊似我，我似伊否?
　　【浅析】这首《浪淘沙》题名“海棠”，显系一首咏物词。这儿的“海棠”，从其开花节令，词中描摹的气韵神态来判断，以四季海棠较为切近。四季海棠四季有花，翡翠般的绿叶，淡红色的花蕊，清丽素雅，娇媚可人，别有一番风韵。四季海棠以神韵清雅取胜，为人们所喜爱的观赏花卉。
　　《浪淘沙》咏“海棠”，名系咏物，实为咏怀，作者藉助海棠抒其幽怨深愁，意绪缠绵，韵致含婉，是一首难得的言情佳作。
　　开端句: “尽日若含愁，别样娇羞”，遗貌取神，对花的外貌一概不写，直接着墨于海棠的气质神韵。海棠花酷似一位绝代佳人，那翡翠般的绿叶，犹如佳人的翠袖霓裳，那淡红色的花蕊，酷似佳人粉面淡染胭脂，风姿绰约，仪态万端。作者舍去“佳人”的外貌，拾取“佳人”的神韵，在更高层次上勾勒出“佳人”的形象，取其神似，更加逼真。“尽日若含愁”，是从佳人的神态着眼，但见“她”整日里含情脉脉，伫立阶前，翠眉双锁，似有无穷心事凝聚眉梢。一个“愁”字，将“佳人”的精神风貌，毕现于读者眼底；“别样娇羞”，林黛玉之所以有不同于金陵十二钗其他人的魅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由，就是她尽日里双蛾微促，似有愁情无限，惹人怜爱。《浪淘沙》里所吟咏的这“佳人“，别具一番娇羞媚态，大概也是因为像林黛玉尽日含愁、蹙损双眉吧? “晚凉香散上帘钩”，“晚凉”：写时间及气候特征，暗点愁意；“香散”：指海棠的气质；“帘钩”: 指门窗帘上的钩子，此处用以代指女词人的居室。晚凉秀天气，清爽宜人，海棠花清香四溢，直至飘上女词人绣楼的帘钩，从而进一步触动了女词人的诗情。起首三句集中抒写海棠花的神态、气韵，“佳人＂形象充实丰满，飘逸的神韵具有无穷魅力，人见人爱，人见人怜。歇拍“带露摘来斜插鬓，一段风流”，女词人由爱花而生一种情感冲动，她不满足于从旁观赏，而萌发了一种摘来插鬓的念头和行动。这两句由花及人，着重写人，但仍与花密切相连，没有抛开花去写人，而是人与花若即若离，又互相映衬。海棠的美，引发了女词人的审美追求，她觉得海棠摘来带上云鬓，人更秀美，花更风流。“一段风流”表明女词人的心灵，此时得到了暂时的慰藉，情绪上扬，词脉在此略显曲折、跌宕。
　　过片“蛩语玉阶幽，又是深秋”，蛩: 即蟋蟀。随着时光的流逝，时间从晚凉时刻移至深夜，深夜人静，唯听蟋蟀在阶前石缝中唧唧鸣叫，反衬出海棠庭院更加幽静冷寂。“蛩语玉阶”渲染秋气，自然景象告诉人们，每至秋凉时节，蟋蟀的鸣声也更为凄切，它饱含一种清商之音，如泣如诉，织出一派“悲哉秋之为气也”的浓重氛围；“又是深秋”，至此点出秋令。从过片句开始，词情有了一个较大的转折，意境复转悲凉，情思趋向沉郁。过片句营造的悲凉气氛，为后面的抒怀预作烘染。“相携闲对小妆楼”，唯有海棠与其作伴，他们携手庭中，相互慰藉，彼此之间似有无穷心事要相互倾诉，他们的心灵藉助无声的语言相互沟通。“相携”，词人继续采用拟人化的笔法写海棠。这时候，在词人的心目中，海棠已不再是花，而是可以互通心曲的人。“闲对”的“闲”并非闲适的“闲”，而是表明女词人处于一种很深的闲愁幽恨状态。女词人与海棠花一样，她有一种天生愁态，即使欢乐时刻，她的心灵深处仍有一种酸楚苦涩滋味。这是由于她沦落为妓，长期青楼生活，精神压抑的结果。不管面临怎么样的轻歌曼舞、酒绿灯红热闹场景，也改变不了她的身世飘零之感。因此不妨说，海棠花“尽日若含愁”，正是女词人心灵世界的外化。末拍“不解断肠伊似我，我似伊否?”，前句女词人肯定自己是个“断肠人”，在这一点上词人认为，海棠是像她的。后一句是说: 海棠固然像我一样断肠，但不知道我像海棠否? 海棠花又名“断肠花”、“相思草”，作者巧用“断肠花”之名，藉托海棠抒发自己的深怨浓愁。到这里花已是人，人亦是花，他们一样伤心，一样肠断。
　　《浪淘沙》的作者藉海棠抒愁，名曰咏物，实乃言情，写景叙事，句句含情，开端蓄热，曲折婉转，跌宕推进。至末拍画龙点晴，托出主旨，与首句“含愁”遥相呼应，首尾贯通。最后更以诘问方式出笔，韵味曲折、婉转、悠长，不失为言情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