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84、静照(一首) 静照，俗姓

　　静照，俗姓曹，字月上，宛平(今属北京丰台区)人，生卒年月不详，良家女子，明光宗年间入宫为宫女达二十五年。崇祯甲申年出宫，削发为尼。为宫女时，曾作宫词百首。

　　西江月

　　午倦恹恹欲睡，篆烟细细还烧。莺儿对对语花梢，平地把人惊觉。
　　有恨慵弹绿绮，无情懒整云翘。难禁愁思胜春潮，消减容光多少。
　　【浅析】女词人静照曾在明皇宫做宫女达二十五年之久，为宫女时曾作宫词百首，这首《西江月》从内容看，当系作于这个时期。《西江月》的主旨是抒发春愁。宫女所抒之愁，既有别于思妇怀春，又有别于情人念别，由于悲惨遭遇，所以她们的作品，也常常是为她们的青春年华像鲜花一样，在孤寂中萎谢而哀伤; 或为她们奴隶般的苦难生活而哭泣。因此，对她们抒发春愁的词作，不妨名之曰: “春怨宫词＂，以示与一般思妇所抒春愁相区别。
　　《西江月》上阕以描写情态为主，间以写景相映衬；下阕主要为抒愁。
　　许多抒情的词作常以景语开端，而这首《西江月》却以描写情态起拍，开门见山，将抒情女主人公意兴阑珊、萎靡不振的形象一下展现在读者面前，为全词奠定了基调，为后面的抒愁设下伏笔。首句: “午倦恹恹欲睡”，“午”：点时辰，时当中午，女主人公为侍候皇帝、后妃们忙碌了一个上午，实在够辛苦的了，到了中午，不觉十分疲倦，精神困顿，无精打采，昏昏欲睡；“恹恹”：精神不振貌，《西厢记》第二本第一折 “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女主人公这种萎靡不振情态，乃是心情不舒、意绪萧索的外化。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女主人公心境不舒，哪里来的精神抖擞、神采飞扬呵? “恹恹欲睡”是对“倦”态的渲染，它深化了“倦”字的具体内容。次句: “篆烟细细还烧”，写室内景象。“篆”：此处指燃烧的香，室内的香烟袅袅腾腾，像篆文一样慢慢地燃烧着。篆字香烧既点明环境，说明这里是皇宫后院，非寻常百姓之家。篆字香烧，还烘托出女主人公居处室内的幽静氛围，皇帝老儿和他的后妃们这时都分别歇晌去了，宫女们也难得偷个闲暇，宫内显得暂时的相对平静。同时，这虚无飘渺的香烟，如梦如幻，女主人公身处其中，不觉神思恍惚，缥缈的梦魂也展双翅，飞向能暂时求得精神解脱的他乡。可是好梦难长，室外那毫不知趣的黄莺“对对语花梢，平地把人惊觉”，这些黄莺双双对对技头花梢，“恰恰”叫唤，热热闹闹，它一下子便把抒情女主人的梦给吵醒了，她的心情极为懊恼。“对对”即双双对对，正是反衬女主人公的形单影只，委婉含蓄地表达女主人公孤单寂寞的心态，这是这首《西江月》所抒春愁的症结所在。她被长年深闭在这皇宫之中，青春在慢慢地消逝，红颜日见衰老，出宫的日子也无多少指望，她的心中对此不能不有所怨恨。如能有朝一日有幸走出这口“活棺材”，能过上一个平民女子一样的正常生活，这就是她此生此世最大的幸事了，这正是她的日夜渴求与憧憬。从“对对”二字得知，女主人公如果有什么美梦的话，或许就是这种难以实现的虚梦吧? 但可惜的是，即使连这样的虚梦也没有能圆，因为只有一下子工夫，就被讨厌的黄莺给吵醒了，真教人恨不得把黄莺拉来痛打一顿，以出出这口恶气。
　　换头两个工整的对偶句: “有恨慵弹绿绮，无情懒整云翘”，承接上阕续写慵懒之态。“绿绮”: 古琴名。付玄《琴赋序》称: “齐桓公有鸣琴曰号钟，楚庄有鸣琴曰绕梁，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后来均用作琴的代称。“云翘”: “翘”为“翠翘”，古代女子一种首饰，形状象翠鸟尾上的长羽，韦应物《长安道》诗“丽人倚阁情飘飘，头上鸳钗双翠翘”。“云”指女子的秀发，俗称“乌云”，“云翘”系指女子秀发上插的翠翘。抒情女主人公因为有恨，所以连她心爱的绿绮古琴也懒得弹奏了。琴应为知音鼓，古代的钟子期与俞伯牙可谓知音者，钟子期死，俞伯牙毁琴，因为他认为这世间上知音难觅，所以琴也不鼓了。这里特点“绿绮”古琴还有更深一层意思。卓文君寡居，因听到司马相如鼓琴而心动，她爱司马相如的文采风流，乃背着父母随司马相如逃走，并结为夫妇。司马相如弹的琴正是“绿绮”古琴。抒情女主人公由“绿绮”，而联想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再想自己的处境，自是倍感伤怀，何来鼓琴情趣呢? 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女子之所以爱梳妆打扮，多半是为她的情人而这样做的。抒情女主人公作为一个宫女，没有皇帝的允准，她哪里敢去私觅情人，果若如此，岂不自招杀身之祸? 她没有“悦己”的情人，打扮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呢? 想到这里不禁无情无绪，秀发乱了，翠翘斜了，也懒伸手去整理下。作者在这里列举的两桩，都是宫女们日常生活的小事，但小中见大，它惟妙惟肖地刻画了这位宫女细微幽深的思想活动。换头两句承上启下，对上阕来说是词情的必然发展，对后面抒情则是一个重要的衬垫。“难禁愁思胜春潮”，托出春愁，点明主旨，从上阕首句开始，写景、纪事、描摩情态，层层蓄势，至此达到抒情高潮。这首《西江月》抒情女主人公，却觉得她的浓愁不是“恰似”春潮，而是“胜于”春潮“，”胜”对“似”与“如”来说，是加倍进层写法，这就是说抒情女主人公的春愁，比春水还多，比海还深，因此她的愁情更怨绝，更愤绝。末拍: “消减容光多少”，是对“愁思胜春潮”的烘托，是一首乐曲的余音。由于愁苦情思的折磨，女主人公揽镜自照，自觉容光在逐渐消减，红颜已在老去，顾影自怜，不觉发出一声深沉的长叹，可是深陷绝境的她，又能将之如何呢?
　　这首小令风格清丽典雅，含情真挚凄绝。清末词学大师况周颐评此词“迹近北宋”，诚不虚也。
　　唐宋以来，诗人词家写宫词、宫怨的作品不少，他们的作品各有其独到之处，但可惜都是代人立言，唯见此篇宫词出自宫女之手，是直接发自受害者内心世界的呼声，感情特别真切。感谢这位当过宫女的女词人，她以她的亲身感受，为我们留下这篇反映宫女心声，具有真情实感的词篇，让我们能够从一个侧面了解一下宫女的生活片断，从一个侧面认识一下封建制度的残酷性，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