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83、杨绛子(一首) 杨绛子，吴

　　杨绛子，吴江(今属江苏)人，生卒年月不详，是明末金陵八大爱国名妓之一柳如是之妹。绛子尝独居垂虹亭畔不与人来往，日颂楞严、金刚诸经，归心于禅。嘉兴女子薛素素慕名投谒，二人相约不嫁男人，遍游名山，溯江而上，历匡庐，入峨嵋，隐居蜀中。后素素毁约归里，绛子独居川，足不涉尘市，姐如是屡以书相招，终不应命。不久谢世，著作有《鹃灵阁小集》。

　　高阳台

　　春柳·寄爱姐
　　过雨含愁，因风助态，江南二月春时。少妇登楼，怜她几许相思。流莺处处啼声巧，织柔条，摇曳丝丝。散黄金，持赠长亭，劳燕东西。
　　逢人莫便纤腰舞，纵垂青若辈，浊世谁知? 张绪风流，灵和情更依依。天涯一霎飞花候，也应嗟，堕溷沾泥。怨东风，吹醒芳魂，吹老芳姿。
　　【浅析】杨柳作为文学艺术形象最早见于《诗经》。《诗·小雅·采薇》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用杨柳在春风中飘荡的美景，来反衬士兵出征戍边时的依依难舍心情。后来历朝文学家在他们的作品中，使用杨柳这一艺术形象多如车载斗量。杨绛子的爱姐柳如是酷爱绿柳，据云: 她本姓杨，因爱柳而改姓柳。柳如是一生中咏柳诗作颇多，一般皆为寄情之作。杨绛子这首《高阳台》也是咏柳，并是赠给其爱姐柳如是的。但这里题曰“咏柳”，实际并非一般咏物词，而是借柳寄情，奉劝爱姐如是要自尊自爱，莫为世上那些伪君子所迷，以致受骗上当，玷污自己清白名声。柳如是曾经说过：“吾非和学如钱学士虞山(钱谦益)者不嫁。”钱谦益闻之大喜曰：“今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 吾非能诗如柳是(即柳如是之原名)者不娶。”后二人果结为夫妇。但柳绛子对于这桩婚事，终持反对态度，对柳如是与钱交往甚为不满，她认为钱谦益虽负才名，但实际上是个伪君子。柳如是与其结合，将受其累，故以柳寓情，劝其姐猛省回头。
　　词之开篇即写柳态: “过雨含愁，因风助态，江南二月春时”，在霏霏细雨中，绿柳含烟，枝枝叶叶，洒遍春雨，恍如一位妙龄女郎含愁脉脉，珠泪阑珊，其天然神韵，着实令人“我见犹怜”。“因风助态”是说绿柳那长长的丝条，在春风飘摇荡漾，摇曳袅娜，疑是玉环当年在三郎跟前表演《霓裳羽衣舞》，长袖飘飘，媚态万千；“江南二月春时”，总括一句点明时令。此时二月早春，岂不正好象征二八佳人的豆蔻年华吗? 开端这三句，作者以轻灵的笔触，极力刻画绿柳在春风春雨中之风韵神态，借以赞誉其爱姐柳如是的国色天姿，且又正当妙龄。“少妇登楼，怜她几许相思”，作者意在怜其爱姐怀有多少相思；另外一层又言爱姐之姿质，又牵动了多少人的追求、爱恋。“流莺处处啼声巧，织柔条，摇曳丝丝”，南宋诗人刘克壮《莺梭》诗曰: “掷柳迁乔大有情，交交时作弄机声。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功夫织得成。”此为咏莺之诗，黄莺娇小可爱，飞鸣迅速、敏捷，有如织锦机上之飞梭，穿杨过柳。洛阳三月，百花盛开如锦绣铺地，诗人认为这些锦绣，皆是小小黄莺编织而成，并深以为织成这些锦绣，该花去娇莺的多少功夫啊? “流莺”句即从此诗意翻出，说柔媚的柳条，千丝万缕，皆是“流莺”千辛万苦织成的啊! 作者在此运用烘托手法，从侧面以莺衬柳，进而增强绿柳之美态。有了流莺便给绿柳生辉不少，以动衬静，画面文笔生意盎然，轻灵活泼。自古至今，诗人们总爱把绿柳与黄莺联结在一起，从而给大自然增添不少诗情画意，杭州西子湖畔的“柳浪闻莺”，不就是给西子湖的湖光山色平添几许诗情吗? 歇拍“散黄金，持赠长亭，劳燕东西”，黄金: 此处指早春时节“绿柳金黄”的金黄柳条，北宋词人万俟咏《三台》词: “东风静，细柳垂金缕”可资作证。长亭：为酒楼之别称；劳燕东西: 劳为伯劳鸟，喻离别，语出古乐府《东飞伯劳鸟》“东飞伯劳西飞燕”。折柳送别，自汉、唐以来已形成习俗。李白的《忆秦娥》有云: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根据《雍录》记载: “汉世凡东出涵、潼，必自灞陵始，故赠行者于此折柳相送。＂亭边杨柳不惜以其黄金缕相赠行者，“散”字表明行者众多，因而折去的柳亦必然不少。此句意在暗讽爱姐为朋友伤身劳神，把自己的青春年华全都奉献给了他人。妹妹念及此点，不觉伤心欲泪，一种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下阕以柳喻人，以作者对其爱姐之深情，诚恳讽劝爱姐及早觉醒，以免后来悔恨无穷。换头句”逢人莫便纤腰舞，纵垂青若辈，浊世谁知?” 全篇主旨尽在此三句，语甚警策。作者劝她爱姐不要见人就与之交往亲近，视为知己，甚至扭起纤腰，为其翩翩起舞，纵然是出于对这些人的尊敬(“垂青”为尊敬别人之意)，也要多加警觉。常言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当今世道，污秽遍地，浊水横流，有种人表面一派正人君子，肚子里却包藏着坏水，你又哪能知道？警惕啊！警惕！为增强此意分量，作者又以历史教训来加以佐证。“张绪风流，灵和情更依依”，张绪、灵和: 事见《西湖纪游》之注释，系说南齐武帝植柳于灵和殿前，尝曰: “此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张绪，字曼思，南齐吴郡人，清简寡欲，风姿清雅，口不言利，官至国子祭酒。张绪句意谓，想当年灵和殿前的蜀柳，风姿清雅，风流潇洒，酷似张绪当年，因而深受齐武帝之青睐。即使如此，后来又如何呢? “天涯一霎飞花候，也应嗟，堕溷沾泥”，霎: 一转眼间，一刹那，溷为“混”的异体字，指猪圈、厕所之地。当年灵和殿前的蜀柳那么依依可爱，但一转眼间，花落春归的时节到了，那些个杨花柳絮“也无人惜从教坠“(苏轼《水龙吟》)，化作白雪满天飞，有的终不免落于路旁，任人践踏；有的则跌进了猪圈、厕所，惹得一身污秽，此等情景何等凄惨! 结拍: “怨东风，吹醒芳魂，吹老芳姿”，以景寓情，殷殷致意，叮咛再三，情深谊长。绛子云: 东风啊，东风，怪你在把当局者芳魂吹醒的同时，又吹老了当局者的红颜芳姿，致教人到那时后悔已迟! 此语情极真挚，喻意亦深，捧读再三，不忍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