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82、柳如是（二首) 柳如是(1

　　柳如是(1618-1664），名隐，号河东君，又号蘼芜君。本性杨，因酷爱柳，故改姓柳，名是，字如是。明末清初吴江(今属江苏)人，原为明末金陵八大名妓之一，后嫁钱谦益（南明弘光朝礼部尚书)，明亡时，如是劝钱以身殉国，未获应允，1664年钱谦益死后，如是自缢死。如是色艺双全，才华横溢，能诗善词，其诗、词作有《戊寅草》《湖上草》等集。

　　踏莎行

　　寄书

　　花痕月片，愁头恨尾，临书已是无多泪。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碎人儿意。
　　半窗灯焰，还如梦里，销魂照个人来矣。开时须索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视。
　　【浅析】题名“寄书”，“书”指书信，可见，这首《踏莎行》是以词代书，代替书信，向意中人表达作者的深切思念。
　　“花痕月片，愁头恨尾”，因为是代替书信的，所以一开始就锁定这封信所写的内容。表面看起来，信中所写的都是春花秋月，但实际上却是别有怀抱。在“花痕月片”的背后，深蕴着极其丰富的内容，就是说在“花痕月片”里面，深深寄寓着作者的离愁别恨。“愁头恨尾”进一步表明，这愁与恨是愁之头恨之尾，首尾相接，像春花秋月一样循环往复，绵绵不绝，杳无穷期。“临书已是无多泪”，浓重的愁情无可避免地都化作了相思之泪。可是到了书写这封信的时候，泪已流干，所剩无多了。哭干了眼泪，极言思念之切，愁恨之深。“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碎人儿意”，真是奇巧，当这封书信刚被写成的时候，忽来了一阵“巧风”，把刚刚写就的锦书给吹得无影无踪，令作者非常惋惜与懊恼。因为这信中凝聚着写信人的刻骨真情，千金难换。这“巧风”的恶作剧，不仅是吹走了几页书笺，更是吹碎了寄信人一颗赤热的心。作为自然现象的“风”，原本是无情之物，可当它闯进人的精神世界时，却能对人的情感卷起波澜。引进“巧风”这一艺术形象，活跃了气氛，增添了情趣。以“巧风”之无情，反衬词人之真情，愈见其真，构思新颖别致。
　　过片: “半窗灯焰，还如梦里，销魂照个人来矣”，销魂: 亦曰“魂销”，是说人受过度刺激而神思茫然，仿佛魂魄将离人体。半窗灯火，夜静更深，人从梦中醒来，似乎还在梦中，迷离恍惚，睡眼惺松，恍惚间忽见意中人从灯影里走来。抒情女主人公惊喜万分，心荡神摇。然而这不是真，而是一种幻觉，这是抒情主人公长期思念而形成的心理积淀，又一次泛起。作者在这里采用了一种化实为虚、以虚衬实的表现手法，收到了较强的艺术效果，亦虚亦实，亦真亦幻，非至情之人，莫能臻此化境。只有像抒情女主人公这样痴情，才会有此种幻觉。“开时须索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视”，须索: 是必须的意思；他: 指寄信人，即作者。最后，抒情人反复叮咛，叮咛她的意中人在拆阅此信时，要十分用心思索，仔细琢磨，深解她在信中所表达的心意。作者说，我日夜都在期盼能够与你相聚，可始终未能如愿。不想凭梦与你相见，可又因小梦太短难以寻你，无可奈何只有凭藉鸿雁传书，寄托我的相思。我对你的殷切怀念，就深蕴在这“花痕月片”之中。
　　小令写的是离别相思传统题材，但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有其独到之处，故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巧风”搅局，构思新颖; 虚实照应，形象鲜明; 心理刻画，细腻入微，这是这首小令的主要艺术特色。

　　金明池

　　咏寒柳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垂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浅析】柳如是，明代末年金陵八大名妓之一，与李香君、寇白门、郑如英等并称于世。如是色艺双全，才华横溢，祟尚民族气节。虽落风尘，犹不失为中国古代巾帼中之俊杰。如是酷爱柳，这首《金明池·咏寒柳》咏柳实咏情，她藉助“寒柳”寄托情怀，慨叹飘零身世，抒其对于美好人生的憧憬。
　　这首词上阕着重写景咏柳，景中含情，并以柳自况，下阕着重抒怀，情中有景。全词上下围绕主题，描写现状、回忆旧情、憧憬未来，三者交相叠现，回环曲折，意绪缠绵凄楚，如泣似诉，令人酸鼻。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一副工整的对偶句营造氛围，勾勒背景。寒潮: 即我们所说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残照”系指行将落山的夕阳，它把温暖带走，把黑暗送给人间，让寒冷侵凌大地。“正是萧萧南浦”，萧萧: 象声词，木叶飘落的声音；南浦: 见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南浦”从此成了行人送别之地的代名词。“南浦萧萧”系将南浦送别与折柳赠别相联系，暗地引出“寒柳”形象，紧扣题名。“更吹起，霜条孤影”，以“更”字领起，以下诸句细致刻画“寒柳”的衰容及其凄凉身世。残阳西下，寒潮侵袭，遭受严霜摧残的“寒柳”，只落下瘦条枯枝，孤孤零零瑟缩在河堤岸边，寒风卷起枯枝，禁不住东摇西荡，景象十分凄惨。“还记得，旧时飞絮＂，跟进一句，由“霜条”而忆及旧时飞絮。在那“雨横风狂三月暮”的暮春时节，百花凋谢，春将归去，柳絮随着落花，满空狂舞，景象极为凄凉，以昔日的悲凉烘托今日之惨象，突出表明“寒柳”的一生多遭不幸，身世可哀。“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自“况”字起，又转一境，着重描写“寒柳”当前的艰难处境。“寒柳”本已衰败不堪，但它的不幸并没有因此而终止。暮霭沉沉，烟浪迷离，行人匆匆，争赶前路，寻找他们的栖宿之地。在见到这些行客时，“寒柳”仍必须强打精神，弯下瘦腰，举起长袖，送往迎来，酷似佳人翩翩起舞；“如舞”：突出杨柳临风的摇曳姿态，杨柳形象逼真传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前面几段对“寒柳”的身世处境及其凄惨形象，从多侧面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刻画。到这里笔锋一转，另出新境，意绪略趋昂扬。“总”字领起，意谓“寒柳”虽多遭不幸，景况凄凉，容颜憔悴，但还留有《燕台》佳句，聊可□□。总: 通“纵”，虽然的意思。刘禹锡《伤愚溪》诗“总有邻人能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燕台》佳句”：说的是柳如是的一段经历。“燕台”又名“黄金台”，位于河北易县易水河之北，为战国七雄之一燕昭王所建，昭王筑此台以招天下贤士，以辅佐其振兴燕国，聚集于燕台之上者皆天下名士。明末才子、抗清名士陈子龙(松江华亭人)，与宋征舆、李雯号称“云间三子，他们与同邑名士夏允彝，从事文学、诗词创作活动，对明代末年文坛颇有影响。柳如是当时与这些江左名士过从甚密，也积极参与他们的诗词创作，留下不少唱和佳句，这是柳如是引以为豪的一大胜事，也是她灰暗人生中的一大亮点。这些佳句给女词人留下了美好的记忆，亦稍可抚慰一下女词人一颗破碎的心。“《燕台》佳句”喻此事。
　　换头: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从写景咏柳转向更深的藉柳抒怀。“春日”与“秋雨”对举，“畴昔”与“今日”对比，从中引发出女词人的悲痛心情。画外之音是女词人对其终身无寄而悔恨不已，嗟红颜老去而深深忧怨。“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去犹故“，”纵绕有“又一转折，意思是说，尽管现在还是画船绕堤，求访盈门，但我柳如是对于这些凡夫俗子，却是不屑一顾，冷然相对，直至拒人门外。水一样的淡泊心境，云一样的纯洁心态，犹是依然如故，高傲风骨丝毫未改。“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垂帘，眉儿愁苦”，词人的思绪又折回以往那段伤心旧事。想当年，曾有一点“东风”，几度把我隔在重重帘幕之中，阻挠我与意中人相聚，害得我愁眉紧锁，悲痛欲绝。“东风”在人们的心目中，它是受人膜拜的偶像，人们将其尊之为春之神，认为是它吹开了百花，吹绿了大地，是它把明媚春光带给了人间，可在个别情况下，它也有可能成为摧花折柳的“恶人”，例如在陆游那首《钗头凤》里: “东风恶，欢情薄”，就把“东风”视为破坏美满婚姻的恶婆婆。如是流落风尘，在风月场中，由于才艺双全，追求她者不计其数，其中不乏风流名士，达官贵人，但如是对这些人并不放在眼里，她渴求的是能寻得一个名实相符的如意郎君，结为终身伴侣，跳出苦海，让人生有个理想的归宿。她曾在人们面前公开表露过: “吾非才学如钱学士虞山者不嫁。”虞山闻之，大喜过望，曰: “今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 吾非能诗如柳是者不娶?” 此后未久，二人遂成眷属。虞山: 系指明代末年名士钱谦益。钱谦益(1582-1664)，常熟(属今江苏)人，号牧斋，晚号蒙叟，因原籍常熟县西北有虞山，故人们又称其为“虞山”，明代万历进士，崇祯初，官拜礼部侍郎，南明弘光朝任礼部尚书，诗文在当时颇负盛名。对于柳如是钱谦益的这门婚事，如是之妹柳绛子很不以为然，她曾在所作《高阳台·春柳·寄爱姐》一词中写道: “逢人莫便纤腰舞，纵青垂若辈，浊世谁知? 张绪风流，灵和情更依依。天溽一霎飞花候，也应嗟堕溷沾泥。怨东风吹醒芳魂，吹老芳姿。”绛子认为钱谦益这类人物都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劝其姐不要轻易以身相许，因为这种人一旦时势有变，难保不会投降变节，堕进污泥，果如此，你也受累，到那时将悔之晚矣。清军下江南，如是力劝谦益赴水殉国，未获同意。清军围金陵，谦益率先迎降。降清后，授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及谦益死，如是亦悬梁自尽。如是不听妹劝，果不幸为妹言中，这就是柳如是不幸一生之最大不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