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70、沈宜修(一首) 沈宜修(1

　　沈宜修(1590-1635)，字宛君，吴江(今属江苏)人，山东副使沈珫之女，工部郎中叶绍袁之妻，明末女诗人。宜修长女叶纨纨、次女叶小纨、三女叶小鸾皆善诗词，母女间常以所作诗词相与唱和，风雅之声闻于乡里。清代词学家沈雄在其所著《古今词话》中称誉宜修母女“填词俱富，尽称令晖、道蕴，萃于一门，…”宜修曾著有《鹂吹集》一书。

　　浣溪沙

　　淡薄轻阴拾翠天，细腰柔似柳飞绵。吹箫闲向画堂前。
　　诗句半缘芳草断，鸟啼多为杏花残。夜寒红露湿秋千。
　　【浅析】这是一首闺情词。它以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的艺术手法，表现一位思妇的惜春、怀远之情，风格清丽，含思深婉，堪称女子词中之佳品，耐人寻味。
　　首句起气氛，勾勒背景。淡薄: 形容云层之淡薄；拾翠: 为寻芳踏青的意思。全句意境: 云层淡薄，轻阴无雨，和风徐拂，气候宜人，既无骄阳曝晒之苦，又无淫雨泥泞之累，是一个寻芳踏青的好天气。全句共有三层意思，气候、景象、人的欢感，皆含其中。“拾翠”二字点染春光，时间背景定格在春天。次句具体点时空，“柳飞絮”，是说绿柳已经扬花吐絮，表明时空已经到了暮春时节；“细腰”是指佳人的纤腰，此处用以形容杨柳的轻柔，赞誉杨柳像佳人的纤腰一样婀娜多姿。这是“细腰”句的第一层含意，但“细腰”句的句式，还含有更深一层意思。按照第一层含意，这一句的写法应是“柔似细腰柳飞絮”，这样描写的重点在柳。可现在却写成“细腰柔似柳飞絮”，把“细腰”二字提到句首，描写的重点就移到“细腰”。杜甫《秋兴》八首之八的“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所采用的是侧重描写句写法，把描写的重点放在“香稻”与“碧梧”上面。“细腰”句的写法与杜诗相似，而且是有意突出“细腰”二字。这样写法便将“细腰”从写景句，转换成为亦景亦情句，就是说“细腰”在这里，不仅是在描写杨柳像佳人的纤腰一样柔细，而且也是在慨叹佳人的纤腰像弱柳一样瘦损。句中深蕴抒情主人公的深愁幽怨，为后在的抒情、述怀留下了伏笔。歇拍“吹箫闲向画堂前”，写女主人公的情态。绿满山川，淡薄轻阴，抒情女主人公也说，这是寻芳拾翠的好天气。照此心态，人们一定会猜想，女主人公可能要偕伴春游，寻芳览胜，领略大好春光去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并没有去寻芳览胜，而是独自一人，闲向画堂吹箫自遣。为什么没有去呢? 这究竟出于什么缘故呢? 为解除这个悬念，我们不妨从这个歇拍句本身，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句中的“闲”字，可以说是个关键词，从前后句及上下片的思想情调来看，这个“闲”字并非闲情逸致的“闲”，即应当是闲愁烦闷的“闲”。北宋大政治家司马光在他的《有约》一诗中曾经写道: “有所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说的是司马光约友夜话，可是已经时过夜半，尚未见人来，他闲坐烦闷至极，乃闲敲棋子，聊以自遣。抒情女主人公的闲坐吹箫，与司马光闲敲棋子的意境相似，情态相同，都是愁苦烦闷的表现。所不同的是，女主人公更以呜咽的箫声，来表达她心底的愁闷，气氛更浓。
　　下片重在抒情，情中寓景。过片“诗句半缘芳草断，鸟啼多为杏花残”，是两个对偶句。首句写离情。半缘: “缘“是缘由，此处应释为”由于”，半是概数，“半缘”即“多半是由于”；芳草: 即春草，《楚辞·招隐士》: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从此春草(芳草)便成为诗人们寄寓离情的意象，如李后主《清平乐》中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便是以无处不生的春草，来比喻离别的愁恨，形象生动，比喻贴切。“诗句半缘芳草断”，是说女主人公已经许久没有写出新的诗句来了，什么原因呢? 据她说多半是由于怀念远人，心绪不宁，没有兴致去写诗的缘故。诗能寄愁，历代诗家人常以诗解忧，而这位女主人公却是愁得无心写诗，足见其思念远方伊人之切，离愁别恨之深。次句“鸟啼多为杏花残”，写惜春之意。作者在其所作《忆王孙》中有一句: “枝上黄鹂怨落英”，可作为这句的注脚，它说明鸟之所以啼鸣，是为杏花的凋谢而哀伤，杏花凋谢表明春将归去。鸟为花落而哀伤，是暗喻人为春归而伤感。过片两句是全篇的主旨所在，作者所用手法，乃是以景寓情，亦虚亦实，含思委婉曲折，颇具缠绵婉转之致。结拍处更以“夜寒红露湿秋千”烘染，以深化主题。“夜寒红落湿秋千”，似是源自李易安的《浣溪沙》结句“黄昏疏雨湿秋千”，不过“夜寒”句已将“黄昏”改为“夜寒”，把时间从黄昏移到了深夜，更出一“寒”字，使人的主观感受倍增凄凉，它是以“剪剪春风阵阵寒”(王安石《春夜》)，来衬托女主人公的凄凉心境的。“疏雨”改成了“红露”，露之所以成为红色，是由于沾上了落花的缘故，与上句的”杏花残“相照应，从而突出惜春的旨意。秋千: 汉唐以来宫中多设秋千，供妇女荡戏，官宦富贵之家亦多仿效，在花园中也设了秋千，因此秋千便成为少女青春的象征。如今秋千为红露所湿，多数不能再荡了，这意味着少女的青春已逝，红颜亦将衰老，伊人远别，情何以堪! 结拍以哀伤情思收束，韵味颇觉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