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61、张玉娘(一首) 张玉娘，字

　　张玉娘，字石琼，号一贞居士，浙江松阳(旧县名，在浙江省西南部，1958年撤销并入遂昌县)人，生卒年月均不可知。玉娘生有殊色，聪颖异常，好文墨，尤擅诗词，时人将其以汉代女文学家班姬相并美。谭正璧的《女性词话》称其词清新婉丽，“可以与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驾齐驱”。玉娘少时与其“俊茂不群”之表兄沈全相爱，并父母同意订立婚姻。后不知何故，父母突然反悔，玉娘未知此情。沈随父游京师，长期未归，患病，玉娘思之甚切，其词十之七八皆为思念表兄之作。沈病逝后，父母拟以玉娘另择佳婿，玉娘执意不从，说道:“女所以不死者，因有双亲耳。”不久即忧郁而死，时年二十八岁，父母哀其志，乃将其与沈合葬。玉娘所作之《兰雪词》存词十六首，并刊为《兰雪集》。

　　玉蝴蝶

　　离情

　　极目天空树远，春山蹙损，倚遍雕阑。翠竹参差声戛，环佩珊珊。雪肌香，荆山玉莹，蝉鬓乱，巫峡云寒。拭啼痕，镜光羞照，孤负青鸾。
　　何时星前月下，重将清冷，细与温存。蓟燕秋劲，玉郎应未整归鞍。数新鸿，欲传佳信，阁兔毫，难写悲酸。到黄昏，败荷疏雨，几度销魂。
　　【浅析】张玉娘是元代词坛上颇有成就的一位女词人，她的词作清白清婉，情感真挚，富有浓郁的艺术感染力，实为古代女子词中之珍品。这首《玉蝴蝶》题目“离情”，乃是抒写其盼望表兄沈全早日归来的情思，缠绵凄侧，扣人心扉。词的上阕写她思念表兄的忧伤痛苦情状; 下阕写她盼望表兄早日归来的殷切心情。开端“极目天空树远”，从登临远眺，暗切“离情”。玉娘登楼远眺，极目天涯，唯见茫茫远树，不见远方伊人。一阵怅惘酸楚之情，不禁暗暗袭上心头，首句已为全词奠下哀伤的基调。下面从第二、三句开始，至歇拍，都是写作者思念表兄的痛苦情状。“春山蹙损，倚遍雕阑”，春山: 谓春日之山容，其色如黛，比喻妇女的秀眉，孔尚任的《桃花扇》有云“凭君买黛画春山”；蹙: 是指紧锁眉头。这里的“损”字下得颇有分量，试想把蛾眉都蹙损了，其愁恨而深重那还用说吗? “倚遍雕阑”暗接首句“极目天空＂，铺叙作者的举止。“倚遍”二字内容丰富：一是表明女主人登临倚栏的次数之多，二是表明女主人公倚栏时间之长。唯其登临倚栏的次数之多且长，故能将栏干倚遍，这是委婉含蓄地披露作者，思念表兄的殷切心情。按照常理，作者运笔至此，似应继续正面铺写其自己的愁情，但她的笔锋到此却转而宕开写景。“翠竹参差声戛，环佩珊珊”，为女主人公创设所在环境，以委婉曲折地表现女主人公的精神风貌。杜甫《佳人》诗: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深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天寒日暮，佳人在深谷中倚竹而立，所表现的是佳人清洁高雅的素质，和孤独寂寞的形象。作者取用杜甫句意，把词中所描绘的女主人公，推向一个新的天地。参差: 为长短不齐貌；珊珊：乃衣裙上所系环佩的响声。“翠竹参差”是女主人公目中所见，“声戛”“珊珊”是女主人公耳中所闻。高低不齐的丛丛翠竹，与女主人公所居之楼台相交掩映，显示的是女主人公所居环境之幽深清雅。而风敲竹韵，“戛戛”作响，与女主人公衣裙上环佩之声交相应和，更显女主人公所在环境之安宁静谧。同时，从这清幽的环境与风送竹韵的声响，都能使人们从中品味到一种冷凉寂寞的况味，因而也不难从中体悟到这位女主人公的心境，有多么孤独和寂寞。“雪肌香，荆山玉莹，蝉鬓乱，巫峡云寒”，作者便以恣意驰骋之笔触，推出巫山神女的形象，同时把词境也推向更加空灵的境界。
　　作者所以运用想象笔触，对巫山神女展开细致描写，意在藉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她写巫山神女亦是写她自己。巫山神女钗横鬓乱、意兴萧索的情态，难道不正是作者自己的写照吗? 巫山神女因与楚王不能相会而痛苦万分，而作者何尝又不是因与表兄难以重逢，而柔肠寸断呢? 作者运用这种亦人亦神、互相叠映的表现方法，以曲折地抒写自己的愁苦情状，使词的风格显得空灵蕴藉，富有浪漫主义色彩。歇拍三句，笔势一收，掉转笔端，正面写作者自己的情态。她在极度悲伤之后，拭去了啼痕，似是要振作一下，但是当她试图对镜整理一下蓬乱的蝉鬓时，不禁想起自己长期忧伤，容颜憔悴瘦损，青春已暗暗消逝，就连自己也觉得不堪一顾了，哪里还有勇气去对镜梳妆呢? 歇拍以“拭啼痕”、“镜光羞照”两个细微的动作及心态，揭示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刻画深入具体，细致入微。上片由描绘女主人公的情态表现开始，继而由外向内，回环照应，步步深入，直扣女主人的心扉，极尽缠绵悱恻、一咏三叹之致，读来教人荡气回肠。
　　上片写足气氛，过片则顺势写作者盼望表兄早日归来的急切心情。“何时星前月下，重将清冷，细与温存”，亮出主旨，直抒胸襟。女主人公与表兄离别多年，两地相思，尝尽了人间清冷寂寞之苦。她多么渴望表兄能够早归，与其重聚，星前月下，两人重温旧日温馨，互诉衷肠，共同医治心灵的创伤啊! 但是谁能知道，这愿望何年何月方能实现呢? 这“何时”二字的含意，既有女主人公对表兄的殷殷期望; 又有对表兄长期不归苦痛埋怨。“重将”二字也含有两层意蕴：既有与表兄重新欢聚的美好憧憬，又有对往日相聚之欢乐的幸福回忆。短短三句话，包含如此多的层次内容，堪称细致细密。作者精于炼句之功力，于此可见一斑。“蓟燕秋劲，玉郎应未整归鞍”，笔锋陡跌，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蓟、燕: 在今河北一带；玉郎: 为旧日女子对于丈夫或恋人的爱称，如刘娇《菩萨蛮》有云“门外柳花飞，玉郎犹未归”，眼下，蓟、燕大地又是秋风劲吹，秋意正浓，一年又要过去了，按理说，该是玉郎整顿鞍马，起程南归了。然多年的痛苦经验，使她不敢作如是想。她猜想，表兄恐怕又像往年一样，未作整鞍起程的打算。“玉郎”句将前句的“何时”二字的不确定色彩，渲染得更加浓重，失望之情也更加突出。“数新鸿，欲传佳话。阁兔毫，难写悲欢”，接“秋劲”句续写心态。女主人公极目天宇，一群新来的大雁映入眼帘。她细数大雁，忽发奇想，能否央求大雁为她与玉郎传息，一诉多年相思之苦，劝表兄早日归来呢? 但迟疑再三，笔拿起来了，又搁下。阁: 同搁，原因是她觉得自己相思太深，愁情难写，不知从何落笔，矛盾心态，耐人回味。对于新鸿，作者用的是“数”，而不是“见”或“看”，遣词用字颇有斟酌。因为“数”比“见”或“看”等字显得更凝重，更富有表现力。“数”字表明，对于新鸿女主人公并非只投一瞥，而是长时间的凝望，目送它们直到遥远的天际。”数″字含有恋恋不舍之意。结拍: “到黄昏，败荷疏雨，几度销魂”，是景语亦是情语，主人公的愁苦心境，与李易安之“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声声慢》）异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