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常少年》辉橘子

5、你我皆是英雄好汉 粉色的窗帘

　　粉色的窗帘挡住窗外耀眼的光，昏暗的屋子带着空调的凉爽，把下面的绿萝吹地阵阵轻晃。新买的书包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新文具躺在书桌上，书桌被收拾地整整齐齐，仪式感昭然若揭。我把即将要读完的《天龙八部》放在枕边，看了一眼手机。

　　微博里又有了新消息。

　　“上午报道怎么没有看到你？咱们又在一个班诶。”一条私信来自“尘封回忆”。

　　我拽了拽被子，瞥了一眼关紧的门，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着。

　　“我看到你啦，你跟其他同学走在一起呢”我回复过去。

　　“那是楚谭，咱们初中历史老师的儿子，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他也跟咱们一个班呢”。

　　我刚刚发过去，对方就回了过来。我翻了个身，没意识到上扬的嘴角，心尖一颤。

　　“你怎么不休息一会，下午就要开始上课了啊。o(╥﹏╥)o”

　　“哎......高中就开始有晚自习了，想哭......”

　　我又紧接着发了几个哭兮兮的表情包过去，尽管内心却并不悲伤。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我听到了晚夏留下的余热暴裂在它们的高歌中，安静的小屋再也不那么静谧了。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就这样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过去了，我洗了一把脸，背着书包兴冲冲地迈出家门。

　　现在想来，没在临上高中的第一天给自己拍张照片是件很后悔的事情。记录下那张无知无畏的脸，还有着没经历过打击的天真，还不懂披星戴月的辛劳。还是那么喜欢笑，微微扬起嘴角；还是那么敢往前跑，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我和小会刚走到教学楼大门，就听见教室里拽动桌椅的吱吱声音。果不其然，走进两步，从教室后门和窗户望进去，郭老师正指挥着几个男生打破“高考布局”，从外面放桌子进来，布置成上课的样子。

　　里面几个男生卖力的干着活，头顶渗出了微微的汗滴，虽然大家还并不认识，但看起来早已在共同的搬桌子劳动中打成一片，他们的“指挥声”和“吆喝声”夹杂着桌椅划地板的声音在电扇呼呼声的陪伴下格外和谐。几个早到的女生也主动做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瞥见那个短头发的文静女孩王妍禾正在一个人默默地擦着讲台，黑黑的皮肤，粗框眼镜盖住了她大大的眼睛。都说人心里的空间是有限的，所以我们一路长大，一路丢弃，可很多画面即使那么微不足道还是能深深地刻在我们心里。就像那个擦着讲台在第一宝座的女孩，多年过去，我还是记得我在喧闹的门口偷偷端详了她很久，只不过现在我才明白，这个画面叫做羡慕、叫做不甘、叫做成长。

　　正当我准备放下书包加入劳动时，突然感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我扭过头，看见陈亦正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后。

　　一个暑假没见，他已经比我高了半头。微微仰起头，我看见了一个少年不易察觉一晃而过的欣喜和紧张。

　　“嘿，开学快乐啊！”他愣了一秒说到，略微扬起的声调，淡淡地笑。

　　“开学快乐啊”我下意识地回复到，也朝他笑了笑，尽量地大方爽朗。

　　他正站在楼道的转角，挡住了身后窗户映过来的光。新理的头发贴在头上，几根却不羁地挺挺地立着。我们都见过这样的少年，在星河灿烂时，在极光烂漫时，在大海掀起清风翻滚浪花时。

　　十几岁时，我们就像走在花丛中，不经意间感受到蜜的甜。就像记忆中的那个眉清目秀、干干净净的少年，他迎着光而来，宛如夏日的清风，无意间吹进满心的清爽。就好像终于把冰镇西瓜的甜心放在嘴里，就好像终于把冰块扔进了装满可乐的玻璃杯里，叮叮当当，晰晰作响。

　　而这些都发生在一个眼神里，都掉落在一个嘴角边，都局限在“明知不可为”的皱起眉头间。

　　身边人来人往，我有点慌了神，却很快恢复了一如往日正经的模样，我的心怀大志可不是让我沦陷在“儿女情长”中。

　　“大家都在摆桌子，一起帮忙吧”我充满干劲儿好不做作地说道。

　　作为自定的“别人家的孩子”，我总有种错觉，身后众多的聚光灯会照在自己身上，放大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我的一举一动似乎要投射在他人的目光中才有意义。真实和虚伪我不懂，表达和掩盖在身体里兼容。

　　走进班里，再没和陈亦多说什么，我不想让小会感觉出些什么，我不想让任何人感觉出些什么。

　　我用风风火火的行为展示着莫名的“优越感”和“表达欲”，擦擦黑板，搬搬桌子......等桌子摆好，新同学们坐在一起时，我一定是身体最板正的那一个。在那时，幼儿园老师教给的“乖宝宝”行为还深深地影响着我。得到小红花对我来说还是充满着诱惑力。

　　因为还没有安排课表，也没有进行文理分科，下午是我们的空档期。同学们挑定了自己的位置，拿出预先准备的资料有模有样地放在桌子上，开始和身边的人聊天，一开始教室里只是嗡嗡声，随着嗡嗡声的加剧，大家全都肆无忌惮地聊了起来，教室里一片热火朝天。而我以极大的责任心端正地坐在桌子前，拿着一本高中英语词汇看着，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看吧，我才是一开始就热爱学习的那个人。

　　人们相信，如果突然有了一阵沉默，那一定是有天使飞过。

　　如果教室突然安静，那一定是有老师经过。这是一个班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使我们还互相不认识。

　　郭老师终于在我们喧闹了半个小时后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学们安静一下啊，这开学第一天看样子大家都很兴奋嘛。”

　　台下一片寂静，任由他的目光在我们头上扫视。

　　“今天上午签到时大家已经见过我了，我姓郭，以后就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他顿了顿，笑了一声“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拘谨，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暑假是怎么过的。但是记住，高中三年就是苦、就是累。不要以为上了尖子班就万事大吉了”突然的严肃给刚才沸腾的教室瞬间降了温。

　　我扣扣手指，动了动那本翻到第五页的单词书。电扇的风呼呼地掀起书页，前几页哗哗地响着。

　　似乎是看到出了我们的紧张，郭老师又接着说道：“这三年，磨练的是心智、是品格。你们要带着一颗积极的心，该闹腾还得闹腾。”他又恢复了轻快的语气，带着一种我们不曾料到的“少年感”拉进了和我们的距离。

　　开学的第一堂课总是印象深刻，淡淡的尘土飞扬卷起汗水的味道，洒落窗棂的光影随着时光慢慢流淌。

　　我们用尽一生去遇见，想尽办法去重逢。

　　却都没有16岁的那个夏天，命运使然，不期而遇，单纯而又美好。不用说你好，永远不说再见。

　　在郭老师段子相伴的讲述里，班里其乐融融。原来离正式安稳下来上课还有那么多琐碎的事情要做：最重要的文理分班，最令人期待的军训，寝室的安全卫生教育，饭卡水卡的充值使用办法，纪录制度的学习......

　　课间休息时，我瞥见班里已然形成了几个小集体。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大声地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偶尔蹦出着几声感叹引起一阵阵的关注；女生们轻轻地说着话，和新认识的朋友相约一起打个水。王妍禾静静地坐在桌子边，听着一个女生滔滔不绝地讲着话。陈亦和楚谭坐在教室靠后的地方，他们正和几个男生说得兴致勃勃。我和小会正感到无聊时，宋一和安月走了过来。

　　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初中同学，可谓是文理双霸。宋一以他的“高情商”和“高智商”在老师和同学之间广受欢迎。他更接地气，更愿意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有他的地方总是舒服的，欢快的。而安月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只看外表就觉得她能吟诵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雅。对，他俩一起走来，“粗缯大布裹生涯”只能留给宋一了。

　　“嘿嘿，没想到吧，咱们又在一个班了”宋一皮皮地说道。

　　“那还不是你的荣幸。”我吊儿郎当地回给他一句。

　　“安月，真好啊~咱们还在一个班，太棒了呢”我偏了偏头，换了一个极其温柔细腻的声音对那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说道。

　　变脸的技术我驾轻就熟。

　　“啊，苏醒。我可能不能和你一个班了，我想转文科。”她声音越来越轻，随着她逐渐低垂的目光跌到了灰沉沉的地板上。

　　“啊？为什么？”口无遮拦的我脱口而出，转而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为什么？当这句话的尾音从嘴里跑出来时，我内心充满了后悔。因为要她告诉我她不聪明？要她承认自己不擅长理科？要她亲口说出来凸显一下自己选择理科的优越感吗？

　　苏醒，谁告诉你别人的选择不能是理所当然？

　　“因为不想和你一个班呗，烦了人家一个初中，人家想换个心情。”宋一打了个岔，企图用轻松的玩笑撇开这个尴尬的瞬间。

　　“因为我喜欢，而且理科的确不适合我。我暑假和父母认真考虑了很长时间，已经下定决心了”她用一种轻松欢快的声音告诉了我真正的原因，她的眼神如此坚定，让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一种坚定。那是我没有的，一种读懂自己内心深处后进行抉择的酣畅。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

　　许多许多年以前：

　　林子里有两条路，我——

　　选择了行人稀少的那一条

　　此后，人生大不相同。

　　文理分科是年少的我们进行的一个初选择。大多数的我们是在随波逐流，理科能得到高分，理科能证明自己，理科属于聪明的孩子。我们甚至在走过文科班时有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可是那一刻，在她的眼睛里，我明白了，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江湖武林，各怀绝技。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你我皆是英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