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常少年》辉橘子

6、夏日军训保温杯 军训是高中

　　军训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堂课，绿叶在高高的大太阳底下轻轻摇曳，晃动着一个个少男少女斑驳的梦。

　　我们的军训在文理分科结束后就开始了，人名单确定下来，方便以班级为单位训练。军训仓促的开启带着些许草率，我们在早自习结束后被叫到操场上，排好队面向主席台站好，听着校长还有教导主任冗长而枯燥的“开幕词”。

　　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领导，他们面前是几张木桌子拼成的简陋条形发言台，上面盖着一块棕红丝绒的布，加上头顶上边红底白字的大条幅，印着的放大宋体字给这场一群人在太阳下暴晒的行为硬生生地下着定义。

　　这种简单的仪式感却是我学生时代最为庄重的时刻——

　　庄重着发呆，无聊着认真；谨慎地东张西望，肆无忌惮地走神。

　　天空蓝的透亮，没有一朵云飘过。太阳光直直地晒在我们身上，每个人下边都有一道被拉长的黑黑的影子，重重叠叠地交叉在一起。我因为个子高站在女生队伍的后排，右边男生队里和我并排着的是陈亦。

　　我盯着热气腾腾晒得似乎要干裂的操场地面，看着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慢慢地扭了扭头，心里有了一种暗戳戳的满足感。

　　“是不是特别晒啊”一阵风吹来，扑在脸上，我听到右边的人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扭回头，看了一眼背对阳光的陈亦，不自觉得把手放在头上遮一遮刺眼的阳光，“是呀，晒死了”我不无抱怨地说道。

　　“呐，用这个挡一下”说着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薄薄的小笔记本。

　　他从中间把它翻开，我瞥见里面写着他记的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这下大小正好合适，像一个帽檐一样正好能遮住我的脸。他翻好后把本子递到了我的手里，又向前站好。

　　“呀，你真的开始准备小本子记单词了啊”我拿过来却并没有直接用它遮太阳，而是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那当然，说好了要好好学英语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我瞥见他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笑。

　　“那可不错哦，记得坚持”我刚想再说些什么，站在前面的温作霖突然扭过头来用一种八卦的眼神扫视了我俩一眼。搞得我一怔，停止了发言。

　　这是我新认识的同学，性格和名字的反差巨大。高大壮实的身材，热情似火的脾气，一点都没有温润甘霖的感觉。可真是“一夕骄阳转作霖”，他定是似火骄阳转为的暴雨。

　　我赶紧收了声音，把本子举起来遮着太阳，遮着我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我的心思早已跟不上那千篇一律的发言稿，想起暑假在微博里跟他的约定，他要好好学英语，而我也要努力地学理科，看看谁先成功，他已经开始了吗？

　　一阵哨声吹响，教官们从操场的一头跑来。大家都转过去头，盯着前面跑动的身影。我感到一阵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地朝前看。

　　青春，早已惊醒。放肆的笑脸，飞扬的衣边，暴烈的太阳下晒红的脸。

　　我低下头，看了看慢慢向前转动的黑影，却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好在开幕式很简单。很快，小小的操场被一个个的小方阵填充得满满当当。加上四个艺体班，一共是二十个班级都分配到了自己的教官，被领到了固定的区域。我们的教官个子不高，却姓高，还是教官们的连长，最应威风，却长着一个可爱的娃娃脸。在他风趣幽默的指导下，第一天的军训生活就在大太阳陪同的站军姿下飞快地跑走了。

　　晚自习时，整个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夹杂着汗味的疲惫感。连翻书页的窸窣声都变少了，只有头顶的吊扇在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很多同学趴在桌子上翻着语文课本里的小故事，没正式上课的时期给了我们一个休整的机会。

　　突然，我用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窗户飘过，走到门前，我赶紧正了正身体，低下头，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姿态。

　　突然，郭老师在门前叫到：“苏醒，你出来一下。”

　　全班同学都抬起来头，在他们的注视下，我忐忑又激动地感受着这份“殊荣”，边往外走，边想着究竟把我叫出去有什么事情。

　　“听罗老师说，你之前一直在当班长？”郭老师开门见山。

　　“嗯，从小学一直到初中”我答道，“有九年了吧。”

　　“那就高中接着当吧。”

　　“好呀”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地答道。原以为要经过一场腥风血雨的硬战，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跟益闲是初中同学啊，我这下还挺省事了，他看见我时还说呢，你当班长的时间比我当班主任的时间都长。”郭老师调侃道。

　　“啊，哪有，班长就是老师同学之间的纽带嘛，没什么大活的”一瞬间，我竟然反应上来了小学竞选班干部的演讲词。

　　“明天军训时还要强调一些注意事项，我有点事，一会你跟他们说一下。”说完又随口夸了两句，便让我进教室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有几个同学在拿着书轻轻地在脸边扇风。我挺着头，骄傲地走进去，突然觉得整个教室都变得不一样了。桌子摆的整整齐齐，灯光明亮又柔和，连这些陌生的面孔都变得格外清爽。

　　我在几个同学的注视下走上讲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发表一番夹带“军训注意事项”的“就职演讲”。

　　没有什么准备，想到就付诸行动，这是我深深引以为豪的态度。

　　“大家好，是这样，刚刚郭老师告诉我他有一些事情，所以让我跟大家强调一些明天的注意事项。”我顿了顿，“而且想让我先做一下班长，我叫苏醒。是二中毕业的，之前一直在做班长。当然郭老师可能是让我先代理一下，如果做的不好的话，可能会被换下来，所以我会努力为大家服务的。”在开头我便点名了身份表了表决心。接着才用清脆的声音说了那几条注意事项。

　　从小到大，我无数次地站在前面表达自己。从怯懦紧张到落落大方，从结结巴巴到出口成章，我学会了接受别人的目光，学会了享受他人的打量。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懂，表达自己的成本是学会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站在舞台的基础是不在乎别人的审视。

　　而我，却偏偏太在意了。

　　原来，总是站在台前的人会越来越不像自己，活像个拿着台词出演的演员。

　　这个演员从那一刻，端着架子，演了三年。却不曾想这个剧本后续也许不像那个晚上如此的振奋人心、成就满满。

　　之后的几天军训像第一天那样，热烈而干燥。随着我们日渐黑黝黝的皮肤，和对站在树荫下的渴望，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高中时的友情总是能很好地建立，女生只要一起去趟厕所，男生只要一起打个招呼吃顿饭。就有足够的资本一起在休息的间隙聚在一起讨论各种奇闻异事、新鲜八卦。我很快地融入了以我为核心的小组织，现在想来，刚开始的这种不紧密的“非利益集团”注入了我的太多漫不经心和自以为是，只不过因为我一度以为被孤立就是优秀的对立。当时的那些朋友，都没成为我高中时代最好的伙伴。

　　的确，真正的知心朋友很少是在树荫下为了躲太阳随意找话题应和而来的。

　　叠军被是一项重要的内务教程。从宿舍实地操演后，由于过热的天气，教官把我们移到了树荫下修整，突然不知道哪里起哄要进行什么“现场叠军被”比赛。那第一个被推出来的，自然就是大家都叫的上来、想的起的“班长”。

　　我当时正坐在一棵树旁，因为感觉到一阵阵的腰酸，小腹也有点胀痛，正无精打采地喝着水，看着宋一一群人闲谈。我听到同学们突如其来的起哄声，也便打起了兴致，蛮不好意思地走到了中央。

　　两块军绿色的大海绵垫子上铺放着两个拿来演示的被子，看起来脏兮兮的。我一手抵着腰有点紧张却也落落大方地走到中央，等说完“比赛开始”的口令后，准备投入比赛。然而，弯下腰的瞬间，我感觉到了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疼痛感，却也只能强忍着，咬紧嘴唇，拿起被子的一角，往空气中奋力一挥，一阵闷热的空气随着厚重的棉被扑面而来，似乎带走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依旧努力的叠完了那个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被子，最后跪在垫子上感受太阳的温度时，温热的舒服感让我清楚地认识到：大姨妈不合时宜地来了。

　　娱乐性的比赛很快就结束了，我叠完被子，捂着肚子奔向了厕所，解决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下午的时间突然变得难熬了起来，站军姿的环节简直是对肚子疼的双重折磨，可我还是在坚持着，咬着牙。我不想让大家觉得我是一个有点事情就要请假休息的女生。我晃动着身体，一定还带着一副极为痛苦的表情。

　　汗水从我扭曲的脸上流下来，我的后背也感受到了往下淌的汗滴。从未有哪一刻让我想原地躺下。

　　下午的活动结束后，我没有吃晚饭径直走回了教室，趴在桌子上捂着肚子发呆。教室里空无一人，空气里还弥漫着上午大扫除时残留的84消毒水的味道，电扇在头顶上呼呼的扇着，空旷感竟给了我些些的寒意，我穿上校服外套，头侧着偏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蓝天被夕阳一层层晕染金黄，再慢慢褪色，变成大片的粉红。有几只鸟儿在天边飞过，近旁的杨树也微微地轻晃，校园的道路上有去吃饭的同学们穿着淡蓝的校服，三三两两的说着他们的话。

　　一种寂寥感席卷而来，我盯着黑板上面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标语，感到了一种淡淡的压迫。

　　突然后背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扭过头，陈奕手举着一个保温杯站在我的身后，他略微轻喘着，发丝带着些汗珠，校服前面已经被汗水微微地打湿一小片。

　　“好些了吗？”他轻轻地问，顺势坐在旁边陆小会的凳子上。

　　“好多了，没事。”我没有起身，还是趴在桌子上淡淡地回答，“你怎么没去吃饭？”

　　“我回家了，呐，我回去给你煮了一大杯红糖水，还放了从我家厨房的百合红枣”他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把他的保温杯推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金属的保温杯，上面一层银色，下面一层金黄。最下面的部分还有两小块被磕蹭的痕迹，刮掉了最外面的漆。这是他初中时就用的杯子，被推到我面前时，我只是晃了一眼，却没想到那个杯子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在我脑海里清晰地刻印着。

　　“你怎么还回家了？你怎么跑出去的？”我吃惊地问道。

　　“我跟门卫老大爷说我是回族，食堂的饭吃不了，刚开学这两天不能在学校吃饭的名单还没统计好，我就混出去了”他骄傲地回答，清澈的双眸露出了闪闪的光。

　　“家住的近就是让你这么闹着玩的吗？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听到他了不起的行动之后，我担心地责怪道。

　　“没事，就这么一两步的路，十分钟一个来回，给你煮个汤绰绰有余，这不同学们连饭都没吃完呢。快喝吧，据说喝了这些就会舒服很多”说着便拧开了盖子，一股热气从里面飘了出来，我闻到了一股红糖的香气夹杂着红枣和百合的香醇。

　　“谢谢你啊”我挺起身子，把杯拿近靠在身边，盯着里面的热水有些紧张。空气好像凝固了，定格成了窗外如夕阳正在褪去的一片粉红。电扇不转了，树叶不晃了，只有心在砰砰地跳动着。

　　他的关心让我感到羞涩、不好意思；坐在我旁边也让我感到不自在。内心虽然雀跃欢喜着，却又怕突然进来的老师同学误会些什么。那种内心复杂的状态就像，小时候想吃巧克力，已经放在面前，却总是担心被妈妈发现。

　　因为怕被误会的胆怯面前，从没有“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底气。

　　这时，楼道里传来了同学打闹说话的声音，我慌张地说道：“谢谢你，快去吃点东西吧，我喝完把杯还给你”赶紧把目光转到外边。

　　他感到了我催他离开的意思，起身坐到了他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想要扇走脸上的汗珠。

　　而看到同学进来的我突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些红糖水倒入我的杯子中，并把他的杯子塞到桌膛里面，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便明白了，坦坦荡荡并不代表光明磊落。

　　我喝着有点烫嘴的红糖水，感觉到了温度一点点回升。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那晕染的绝美颜色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遥远的天际。同学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又回荡在教学楼里。我看到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撒下一片更为皎洁的月光，里面还闪着几颗跳动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