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宜》槐澜

25、小心 “小心点。

　　五月五，夏至日，宁海三中的校级运动会终于如期而至。

　　天公还算作美，不仅没在这重要关头降场湿腻的雨，还仁慈得将风都抹去了。二十三度，外带不讨人嫌的阳光，一切都刚刚好。

　　不光天气作了努力，学校对这一活动也十分重视，在细节处下足了手笔。策划者不仅在看台和四周的围栏布置了醒目的横幅、立牌和贴语，还在操场上摆饰了彩旗和升空气球，使得一种爆棚的仪式感与氛围感跃然而来。

　　与这隆重盛大的场面相互添彩的，是看台中心主席台的话筒，从各个班级的“亮相”入场，到一系列领导发言，再到最后运动员宣誓，整个开幕式的过程中，它都在热烈地刷着存在感，不曾停歇。

　　扩音的一声声，响彻云霄。

　　陈津宜一边站在班级的队列里松快自己站得发酸的腿，一边出神想，高三的学生真惨，没有参与的资格也就罢了，偏还要受到运动会影响。

　　在她看来，让高三年级一起参加校运会，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但她不知道，自那场“百日誓师大会”以后，慎行楼里的人就已被学校剥夺了心有旁骛的权利，学习即生活，除此之外，没什么能称得上是“重要的事”。

　　冗长的开幕式结束时，陈津宜的肚子已饿得咕咕叫了。

　　就在她想脱离队伍，往食堂去的时候，旁边的何念叫住了她。

　　“津宜，”何念笑着邀请她说，“我们一起去吧。”

　　陈津宜挺惊讶的，因为这些日子，何念都是和齐姚凑在一块儿。她下意识扭过头，往紧凑攒动的人群看，才发现齐姚已和一个女生牵着手小跑着离开了，她们的身影敏捷欢快，像两尾戏水的小鱼。

　　她回过眼，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嗯……那一起吧。”

　　路上两人聊的都是开幕式的种种，陈津宜感同身受，便也多说了几句。气氛算得上活跃，何念说到好笑的地方，还亲昵地往陈津宜的肩头靠了一下。

　　猝不及防。

　　陈津宜感觉自己肩头压下了一股恢弘的轻盈。

　　心中也促现了一阵热潮。

　　她哪见过何念这样亲近自己？于是紧张得身子像被禁锢住了一样，呆呆地不敢动，等下一刻肩骨上的重量消失以后，她也只是腼腆地对着何念笑。

　　高三生还没下课，所以食堂排队的人比起平时来少了很多。陈津宜没什么偏好想吃的，于是眼神徘徊，正对着一排飘香窗口，纠结地翻弄手中的饭卡。何念见状，突然心血来潮，长出了一种“体贴”的美好品德，主动问起陈津宜要不要吃砂锅米线。

　　她的问话目的明确，就是问陈津宜要不要和自己吃同样的东西，而对于何念的建议，陈津宜的反应是——她眼睛一亮，痛快地点了头。

　　砂锅里翻滚起的鲜汤，也见证了两人的友情，于这一刹那，莫名其妙的升温。

　　坐下的时候，陈津宜没顾虑，直接询问了何念跳高比赛是什么时候开始。

　　“好像是明天上午吧，”何念答完，又好奇地反问她，“你不是只有跑步比赛吗？”

　　“嗯，”陈津宜心情大好，含糊着回应一声，等咽下嘴里的油麦菜才继续说，“但是我想去看跳高的。”

　　听见这话，何念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微变。她想到了什么一样，但欲言又止，思绪沉重得连眨眼的速度都变快了。

　　“应该是明天上午。”她又开口讲了一次。

　　陈津宜以为她是又认真思考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于是“嘿嘿”一笑，以极乖的语气说道：“我听到啦，知道啦！”

　　难得的俏皮与活泼。

　　何念看着陈津宜眼睛亮闪闪的模样，突然在嘴角咧出个浅淡的笑容，说道：“津宜，分班以后，我们也要常在一块儿吃饭啊。”

　　……

　　等回班过完一个午休之后，学生们全部坐上了操场看台。以主席台为界，左侧是高一年级的地方，右侧是高二年级的。午后的日头有变得毒辣起来，但看台的顶棚为学生庇荫了大部分的紫外线，笼罩下来的是一片阴凉。初夏时间，坐在这样的地方看比赛，一定是舒适而惬意。

　　陈津宜是觉得舒适的。

　　可同时又有些紧张。

　　下午有100米和200米的跑步比赛，那一声声鸣枪之音、一个个检录号码、一句句喝彩鼓劲的呐喊、还有一股股浓烈刺激的比拼氛围，都给她带来一种无形压力。

　　她不得不想象自己比赛时会是什么样子，不得不怀疑，自己会在这迭起加油声中，颓败收场。

　　陈津宜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决定不再给自己增加更多的负担，故而她调开眼睛，开始去关注操场中央的实心球比赛。

　　此时已是男生组第二轮的较量，出场顺序是按第一轮成绩由低到高排列的，也就是说，越晚出场的，实力就越强。陈津宜参赛的同班同学，应该是已结束了两轮，因为陈津宜看到他正环着胸，一脸轻松地站在那里跟别人说闲话。再往后连看了几个，果然一个比一个投得远了。看着实心球在空中划出的优美弧度，陈津宜不自觉地感叹着。

　　她屏息以待，想看最后出场的是个什么样的大魔王。

　　直到最后压轴的人走出来……

　　陈津宜惊讶无比：第一轮里成绩最好的，二十一号，竟然是个身形清瘦的男孩。

　　那人体态端正，走向投掷点的步伐也沉稳，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四六分的刘海之下，是一副黑边银框眼镜，这样一点唇红齿白的青葱感，正配合那清湛面容，为他勾勒出一种守正的书卷气，所以陈津宜看他捞起一颗实心球拿在手上，更觉得他像捞起了一本《论语》，要反复诵读。

　　投掷开始，他像一根迎风的藤，弓起右膝，向后拉动腰背。没有陈津宜想象中的那样手无缚鸡之力，出人意料的，他的姿态优美，掌球的手臂也稳健。随即，少年不知从哪聚来一股力气，迅猛出手，使得手中那颗黑色炸弹，远远地抛飞了出去。

　　然后……就第一了。

　　索然无味。

　　“罗迦轩！好样的！”

　　“明天中午给你加鸡腿吃！罗迦轩！”

　　陈津宜辨识出了身后的尖叫声和赞叹声，感觉应该是在说那个二十一号。

　　少年得了好成绩，也只是恬静地摸了摸耳垂，卸了自己身上带着编号的比赛衣服。他仿佛只是在谦虚地、身体力行地讲明一个道理，告诉世人，技巧这东西，同样很重要。

　　没一会儿，二十一号少年，在她这侧的平台出现了。

　　陈津宜想，他果然是高一的，可看来看去，也实在对他没什么印象。这能怪谁？这只能怪她自己——半年多的日子，她过得这叫一个糊里糊涂。

　　少年蹬着台阶往后去了，陈津宜坐在前面，又听到来自身后的一阵调侃和欢呼。她忍不住又苦叹一口气，料想着这样的待遇，是自己得不到的。

　　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也正如何念所说的一样，跳高比赛是在第二天早上。

　　八点五十分，检录处开始了广播通知，要报名跳高的运动员赶快过去做准备。

　　陈津宜刚听见“跳高”这两个字就直起了腰背，来回环顾身侧后，她还是踌躇地站起了身子，悄悄对着何念说：“我下去看比赛哦。”

　　只是她刚往旁边挪动了两步，还没来得及下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急切的一声——

　　“喂喂喂，金彤，检录了检录了！别聊了！”

　　金彤短促“啊”过一声，才大梦初醒般，从火热的聊天中抽身。被身旁的人催促，她也觉得自己有些胡闹了，于是憋不住，笑着从后边猛冲了下来。

　　刚巧还和陈津宜对看了一眼。

　　看着金彤匆匆从平台消失，下楼去了，陈津宜下台阶的步子变得有些迟疑。

　　现在再去回想，那天金彤报了什么比赛，她的确是完全不知道的，因为当时她出神了好几次，是死命地在琢磨自己哪一项技能可堪入眼，认真地在比较自己参与和不参与哪一种选择更佳，就这样，错过了有关金彤的信息。

　　现在怎么办？

　　如果去旁边看，又不给金彤加油，被发现的话就未免太尴尬了，虽然给金彤打气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很离谱。

　　可如果不去，她答应吴峥的，又做不到了。

　　要不就躲在一旁看，避免金彤发现到她？

　　她边想着，边一步一顿地下到平台，朝楼梯口走去。因为这该死的矛盾，陈津宜每一阶梯的脚步，都落得艰难。

　　她发现自己的生活中充满了戏剧性的情节，好像每走几步路，她就会站到一个分叉路口前，不可以回头，也不可以原地等待，上天逼着她，一定要作选择。

　　就在陈津宜郁闷彷徨的时候，突然——

　　一个慌里慌张的男生从陈津宜后面冲下了楼梯。

　　男生脚步迅疾，一步就跨过几阶，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而他自己也没想到，他活动着的肩膀，正巧就擦碰到了女生的。

　　陈津宜本就心有所思，没专注在楼梯上，更别说她一只脚还悬空着，未踩到下一层去，所以，别看这接触点如此之小，被擦撞的这一下子，还是让陈津宜失去了平衡。

　　“啊！”右肩向前倾倒，陈津宜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叫出一声。

　　她甚至连“危险”的念头都来不及有。

　　就在这危急关头——

　　“砰”的一声！

　　一只修长的手撑裂开厚重的尘，从陈津宜的身后横空伸来，强力地，也狠绝地，攥住了她的小臂。

　　也是这份强硬的力量，迫使陈津宜安全站住了脚。

　　感觉到自己落了地，陈津宜咽了下口水，心跳飞快，惊魂未定地朝后看去。

　　一闪而过的男生大概是看见她没摔倒，所以只丢来一句“没事吧，对不起啊”，就赶着去检录了，瞬间便消失不见。

　　只剩身后，皱着眉看她的，林宥岚。

　　见她稳住了身子，相安无事，林宥岚松开了手，舒缓了眉头，表情又回归淡然。

　　绕过怔住的陈津宜，继续下楼梯时，他薄唇微启，只轻轻道了一句：“小心点。”

　　陈津宜没缓过神来。

　　她当前有一种“劫后重生”的庆幸和安定，却也同时在因为“劫后重生”而感到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因为救她的，是林宥岚。

　　第一天的开幕式，陈津宜没在高二的班级里看到他，坐在看台上向高二那边望过几眼，她还是没看到。陈津宜理所当然地认为，林宥岚连比赛的兴趣都没有，应该也不会来了。

　　谁能想到，他此刻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救了她一把？

　　而她连一声“谢谢”都未来得及说，他就走了。

　　这大概是在敲打、提醒陈津宜，他们之间的，那建立得有些蹊跷的友情，已然以悲剧落幕。

　　她是知道的。

　　只是……

　　此刻陈津宜的内心有些动摇了。

　　因为实在奇怪，他们分明许多天未见了，可陈津宜还是觉得他万般熟悉。

　　林宥岚虽然换上了白色短袖的夏季校服，额前的碎发也剪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更为清爽不凡，但他皱着眉的样子没变，潇洒俊逸的风格没变，对她施以援手的亲切也没变。就连那一声轻飘飘的“小心点”，都会让她想起，第一次被林宥岚送回家，她下了车要去推闭车门时，他同她说的那句——陈津宜，明天见。

　　林宥岚，没有完全从她的生活和记忆里消失。

　　意识到这一点，陈津宜脑海中那些与他有关的线，突然一点点开始串联。最后的一小截，是那天她听到的消息：林宥岚要被劝退了。

　　右手小臂处被大力钳制的痛感隐隐还在，陈津宜不知从哪汇集来了一点勇敢品质，迈着碎步下了楼，又咬着唇，快步去追赶那个已走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