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宜》槐澜

18、饮料 饮料的秘密

　　里面的空间很大，整体的光线是淡淡的紫，有几分昏暗，只有装饰灯、音乐台、吧台和每个包座的桌子，有明晃晃的荧白光源。

　　一进去，就能看到外沿一圈灯架坠下的葡萄果肉似的连串的灯，正散发着柔和的光线。音乐台在最左侧的位置，围绕着那里，大概是划分出了一片热舞的区域，打碟的人没在，现在正自动播放着一首爵士风的音乐，随性而舒缓。圆形吧台处在正中央，外侧安装了一圈可活动的高脚椅，调酒师手上正在拨晃着摇酒器，而在他身后，是摆满酒的玻璃架，整个垒成一座琉璃光华的阙楼，也如同通往天堂的直梯。其余的位置都摆放着圆桌和沙发，单人座、两人座，还有U型的多人卡座，粗略估计，能坐下七八十人。

　　林宥岚一边跟着往吧台走，一边环顾四周，去观察座位上的人。

　　现在这个点，酒吧还未完全坐满，来者大多是结着伴的，正坐着浅酌几杯。其中有身着正装的，也有打扮悠闲的，不过更多是刻意精心搭配过的男女。

　　吧台左侧就坐着这样一个女人，她看着已有些醉意，涂脂抹粉都挡不住脸上现出的那股水红，此刻她正翘着腿，举手去喝手中的一小杯酒，而她雾茶色的波浪卷发，正随之晃动出一个勾人的弧度。同样在摇动的还有她的脚，正轻叩门一般，正跟着音乐空打着节拍，她交叠在一起的薄皮过膝靴，皱巴巴挤压着，与短裙空出的一段平展布料形成了对比，而中间，是她大方露出一截玉白大腿。

　　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她像蕊心里待采的蜜，散发着香气，娇艳而魅丽。

　　林宥岚冷冷移开了眼。

　　老哲走到吧台前，专门去吩咐调酒师，陈沪和林宥岚想喝什么都可以，不必记账，又转身跟陈沪客气：“阿沪，你们随便坐，想喝什么就自己点，我还得接着忙我的事去，做不好可得挨成哥骂了……”

　　“去吧去吧，我们坐会儿就走。”陈沪坐上椅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又随意将两肘后撑在了吧台上。

　　等老哲走远了，林宥岚才跟着坐到旁边。

　　陈沪偏过头去看他，做作地问：“如何啊？还满意吗少爷？”

　　“不算满意，有很多疑问，都想问你。”林宥岚表情是出奇的认真。

　　“这里是酒吧，不是学校，没得给你问。”

　　爵士音乐在此时恰好结束，只是，安静了还不到五秒钟，音响设备便又播放起一首慢节奏的歌。伴着前奏，林宥岚轻哼一下，道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集中注意，去观察刚刚走进来的客人了。

　　刚进来的是一对年轻人，看样子比他大不了几岁，应该是情侣关系，只是并不太亲昵。两人没有牵着手或是并着肩，而是一前一后地那样走。男孩打扮得很酷，一身的黑，而脖子上戴的银色项链刚好成了别出心裁的点缀，女孩则简单些，素面朝天不说，一件白T和一件深棕色开衫，极具日常感。男孩的表情是很轻松的，应该不是第一次出入酒吧这种地方；相反，后面的那个女孩，倒像是对这种环境十分陌生，所以动作和眼神里，透露着紧张和不适。

　　林宥岚猜，这女孩应该是强行被男朋友带来这里约会的。

　　“你们喝点什么？想好没有？”身后的调酒师突然说了话。他大约是刚做完客人点的酒单，又因为惦记着老板的吩咐，所以主动来问两人喝什么。

　　“宥岚，来都来了，喝不喝酒啊？”陈沪怪腔怪调的。他心想，既然知道了这小子讨厌酒味儿，那就不能放过恶心他的机会。

　　“……不喝。”见这对情侣朝吧台的最右侧走了过去，林宥岚又收回了目光，“有果汁吗？”

　　调酒师反应明显慢了一拍：“哦……有，都有，要什么果汁？”

　　“橙汁就好。”

　　陈沪则心满意足，开口要了一杯柠檬苏打水，他还特意作要求，要调酒师记得往里面加点儿蜂蜜，不然喝起来涩口。

　　他们或许是这个酒吧里最煞风景的人了，有千百种醉人的好酒不喝，非要来点不痛不痒的、平日在奶茶店见得更多的饮料。别说现在不会给他们记账，就是记了，也是一笔丢人的账。

　　“沪哥，没想到你好的是这一口。”听到陈沪说要加蜂蜜，林宥岚实在忍不住，笑了。

　　陈沪立刻反驳：“你那口好到哪去了？不也没差？”

　　林宥岚本想冲口而出一句“我不一样，我未成年”的，只是想到不该随便暴露自己年龄，才紧急刹车住了口。

　　峰回路转，他倒动嘴问起陈沪：“你什么时候开始戒酒的？”

　　“早戒了。”

　　陈沪认真回想，才发觉自己戒酒确实已有很长时间了。以前跟着林仲成混的时候，他年轻气盛，喜欢在酒桌上跟别人拼，总觉得拼过了才更好当朋友，或是当仇人。男人嘛，总有逞强和不认输的一面，所以，喝得昏天黑地走不动路的经历，有过，喝得胃出血进医院，险些丢了命的经历，他也有过。现在身后摆满了酒，要是说一点儿想法也没有，那是假的，酒这种东西，入了喉就能入了心，习惯了就难消除，再戒，也戒不掉心瘾，只是，他有不会破戒的坚定，这种坚定不光来源于他对自己的约束，更来源于，已代替了酒精在起作用的，能令他开心、畅快的事物。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沪西装裤里的手机陡然响起。一看是自己未婚妻来了电话，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宥岚，在这待着喝你的饮料，我去安静地方接个电话。”

　　林宥岚看他紧张的样子，知道是被查岗了，于是耸了耸肩道：“我知道的。”

　　一杯加过蜂蜜的柠檬苏打水和一杯橙汁，已经被放到了身后的桌上，林宥岚听到调酒师“慢用”两个字，正打算转身去“用”，就恰好又瞟到那对情侣。

　　陈沪从他旁边的座位走开了，所以林宥岚不用挪动脑袋，就能把两人的一切行为收入眼眶。

　　他们是隔着一个座位坐的，这还能理解，可奇怪之处在于，男孩表现得非常热情，而女孩……总是躲闪的样子。他凑近脸跟她说话，被她羞涩地推开了，他牵她桌子上的手，也被她缓缓挣脱了。

　　林宥岚见男孩的脸色有些晦暗了。

　　酒吧的歌曲又换到了下一首，只是这次已不再是舒缓的纯音乐，而是一首节奏和谐、鼓点强劲的嘻哈歌曲。林宥岚知道，这可能是一个过渡时间，它预示着，疯狂缭乱的深夜，才正要来临。

　　来回端酒的服务员跟着节奏增快了脚步，调酒师也开始慢摇起来，但手头没停，他制好一杯鲜亮的玫红色鸡尾酒，又捎上了一杯雪碧，送去了那对情侣面前。

　　林宥岚本以为两人是吵架了，所以满不在乎，只在看手机的间隙，偶尔抬眼看一下。

　　只是后面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

　　等他再抬眼看的时候，女孩已离开座位，朝洗手间的地方去了，而她的男朋友……正一面四处张望，一面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杯子。

　　林宥岚见状，微眯起了眼，他一键锁住了手机屏幕，机警地、警惕地去探那杯饮料的秘密。

　　男孩的手挡住了杯子的边沿，所以他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林宥岚不知道；只是，那玻璃杯中的饮料透明如水，从上轰然跌落的粉状物质，他看得真切。

　　就算男孩后面假装无意地用吸管将那杯雪碧摇匀了，也改变不了，它刚被下过什么东西的事实。

　　联想女孩的抗拒和躲闪，想必那放进去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瞅见那人小心思得逞的得意和暗喜，林宥岚抿起唇，心底是忿意上涌、狞恶突现。握着橙汁杯子的手蓦地发狠紧收，他嗜血的一面乍然觉醒，几欲将手中的饮料换成那人的脖子，下一秒就挥拳过去。然而仅有几秒，他又松了手。

　　林宥岚想起自己说过，他不会惹事的，如果在这里打架，后果难料……

　　转瞬的思量过后，他拿着手机起身，绕过坐着的男孩，同样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付思宁心里很不舒服，她借机去上个厕所，实际是要冷静考虑，一会儿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她慢吞吞热烘过手，从洗手间走出来，刚一抬头，就恰好与林宥岚的视线撞上了。

　　那是一双满带蛊惑的桃花眼，眼头深邃，尾梢微翘，装点在里的濯亮黑眸，阴漠，神秘，比空气中飘散的酒气更要醉人，而今正不偏不倚地锁住她。

　　付思宁脊背一振，热气上涌，差点忘记呼吸。

　　还没等她移开目光，少年已大步流星趋近。那人看着岁数不大，但身形挺拔精瘦，一件水洗的灰蓝色牛仔外套，搭一件烟灰休闲裤，简易却不失俊逸，站她面前，高了她有多半头，给她带来了一种无形压迫。

　　付思宁仰头，刚想道出自己疑惑，就见少年侧手举起手机，只将屏幕对向她：“你好，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什么？

　　少年的话让付思宁吃了一惊。

　　他嘴上说的是搭讪的话，可那语气，冷冷淡淡，那表情，也没什么表示亲近的意思……分毫不像对她有什么好感。

　　付思宁转而去看他手机的屏幕。

　　才发现那里……不是他的微信二维码，而是备忘录里一段手打的文字。

　　又看过少年平静脸庞一次，付思宁才认真去读上面的内容。

　　上面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写的是：别喝饮料，他放了东西。

　　饮料……被放了东西……

　　领会意思，付思宁猛然瞪大了眼，张起嘴巴，诧异到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的心跳急剧加速，而她已被夺去全部的思考能力。

　　林宥岚见状又将手机晃了一晃：“可不可以？”

　　这一下才让付思宁惊醒，她迟钝点点头，嘴上说的却是：“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两人就在这词不达意的搭讪中，交流过一场暴风讯息。路过的旁人无人在意，只当是多情少年难过美人关，所以强势出击，不管攀谈的地点是在哪里，反正自己要抓住机会，去摘了这朵美丽百合。

　　知道目的已达成，林宥岚按灭了手机，转身就走：“是吗？那算了。”

　　陈沪已经接完电话回来了，他见林宥岚是从厕所的方向走出来，才隐约松了口气。

　　林宥岚二话不说就坐下了。他能做的已做完，接下来旁观即可。

　　气氛早在过渡中变得热烈起来，DJ已在做准备，而淡紫色的聚光灯下，也已有七八个微醺的人，在随着音乐尽情扭动身体，且人数在不断增多。这些热情男女，虽舞得没有规律可言，但聪明无比，知道自己浑身上下哪里最有致命吸引力。那些身材好的，动作越矩、大胆，而那些脸蛋好的，就喜欢微笑、与别人对视。说是一场舞会，其实更像是一场社交游戏。不论身边站的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们都自在而痛快，在他们眼里，夜晚就该抛下一切，尽可能的绽放光芒、放浪形骸。

　　陈沪都专门转过身子去看，可林宥岚似乎没关注那边的“盛况”。

　　“你干什么呢？”陈沪以为林宥岚是在发呆，突然伸手去他眼前忽闪两下。

　　林宥岚本能地跟着眨眼，嘴角现出笑容：“看戏。”

　　他的确刚看完一场离别戏码。

　　女孩终于温吞地走回了座位，只是并没表现出异常的神情。男孩跟她说笑几句后，又趁机拉上了她的手，只是这次她没再挣开。男孩似乎很高兴，随即将那杯气泡都消了的雪碧推到了她面前，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也正是这时，女孩的手机响起了。

　　随之就是她一气呵成的逃跑。

　　林宥岚看她当面接了电话，大概是要故意说与男孩听，让他知道自己有急事。说完，她便脚步匆匆地溜了，只留下那个心有不甘的人，阴沉着脸，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陈沪看的时候，只剩喝酒的那个了，他什么也不知道，当然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他又转了回去：“不瞧瞧新鲜？戏在这边儿呢。”

　　事已完美解决，林宥岚就应着陈沪说的，往热舞的人群看去。

　　舞场乱哄哄的，个个像藤蔓精，张牙舞爪的，而原本坐在左侧的，那个醉意满满的女人，也在其中。

　　“无聊。”林宥岚突然觉得烦躁，万分不悦道，“沪哥，不早了，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