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宜》槐澜

17、酒吧 魅色乌托邦

　　林仲成听他要去酒吧，不假辞色，厉声说不需要，只是林宥岚压根不听，他只对林仲成说，要他照顾好自己，好好解决裕湾的事，说完便按断了电话。

　　周身重新陷入死寂，车上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凝成一个低气压的旋涡，让人透不过气来。

　　林宥岚正低下头去按动手机，前座的人窥见他生硬的表情，还有他那张发着力紧抿的薄唇，舔了下嘴角，颇有无奈之感。

　　“哎，你倒好喽，自由喽……我可真他妈倒霉啊，每天苦苦等着你放学还不够，还要当你的代理家长。”陈沪装着抱怨。

　　林宥岚此时正在微信回复那个约他的同学，说这周末没时间去弓野山看飙车了，听到陈沪的感叹，哼了一声，没说话。

　　陈沪看着路况，接着道：“只是，宥岚，你还真去他那家新酒吧吗？我可告诉你，现在不比我们那个时候，你都不满十八岁，被好事的人发现了，不直接逮你去警局喝茶？嘶……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想害我这个代理家长去那破地儿挨骂？”

　　林宥岚呵一口气：“十七岁和十八岁有什么区别？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会做，啰嗦什么？”

　　“你不放心，我可以去看着……大好的周末，你不跟女朋友出去玩的吗？跟小陈去游乐场玩不好？非要往那黑不啦叽的地方钻。”

　　陈沪想哄着林宥岚放弃去酒吧，只是，林宥岚，他是劝不动的。

　　林宥岚听见他脱口而出的“小陈”，微挑了下眉，又去看车窗：“沪哥，你明知道说服不了我，就别白费口舌。”

　　陈沪不作声了。

　　林宥岚却暗暗烦得慌。

　　他知道陈沪那时听到了自己喊陈津宜的名字，也知道陈沪错认了陈津宜是她的女朋友。吴峥那时也是这样的反应。或许他对她不同，是大家轻易都能看出来的。陈津宜确实不同，但那与什么可笑的爱情无关，而且，就算陈津宜是他生活里一个“特别”的人，他也绝不会让她影响自己的计划。

　　他的计划是随心所欲，而这种自由，不能被打破。

　　林宥岚知道林仲成新酒吧的位置，这个信息也是他从林仲成与别人的通话中听来的。当时林仲成大概在联系运酒的人，还反复与对方确认了送货的地点。

　　林宥岚觉得奇怪极了，林仲成手下有好几家KTV和酒吧，各个都有代理的“老板”，按理来说，他是不用管上货或送货的小事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对这家新酒吧格外关注。

　　林宥岚猜测，舅舅如此谨慎，事事自己盯着，也许跟九头豹有关……

　　巧得很，林宥岚刚进家门，就收到了吴峥的微信消息。

　　对方发过来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进展怎么样”。

　　林宥岚随意把书包朝沙发扔去，像脱手而出一只飞镖那样简单。他才不管最后这空瘪的书包会不会落在柔软的垫子上，反正自己是稳稳走向餐台坐好的，就够了。又默默看了一眼在微波炉前热饭的女人以后，林宥岚才再打开和吴峥的对话框，去回复。

　　不过最后只发送了一个问号。

　　“吴峥”的备注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交接反复了好几次，等得林宥岚都快没耐性了，那个用一只可爱小狗做头像的人，才发来了下一句。

　　吴峥说：装什么？我看到了。

　　林宥岚此刻没心情跟他多说，就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带，他干脆地回过一句——“看到了还问我干什么”。

　　这下吴峥回复得很快。

　　可爱小狗只回了两个小写的字母：sb。

　　林宥岚这天晚上失眠了，不过，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还是靠着自己规律的生物钟，按时起来跑步。

　　周末林宥岚一定会运动一会儿，以此来消除自己在学校久坐的倦怠。一周五天的课，一连从早上到晚，除了体育课在操场活动，林宥岚感觉自己剩下的时间都被困在了那张小书桌上，而自己被消磨得生机都要殆尽了。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心没全落在学习上，所以便得不到久坐的乐趣吧。

　　谁知道呢。

　　周末红姨不来，所以早、中、晚的饭要林宥岚自己解决。早饭简单，一杯热牛奶、一个鸡蛋火腿三明治，他做得了；只是午饭和晚饭，如果要做什么正经的面食或菜品的话，他不行。长这么大全靠红姨的饭养活，林宥岚的厨艺水平可以精准概括成两个字：没有。

　　没有也罢，打个的士去买自己想吃的，或者点个外卖，都算迫不得已的法子。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自然从不在做饭这件事上烦恼。

　　正吃晚饭的时候，林宥岚接到了陈沪的电话。

　　他小口嚼着嘴里的车仔面，悠悠说道：“又什么事，沪哥。”

　　“你什么时候去？”陈沪问。

　　“挂了你的电话以后。”林宥岚以为陈沪又是打电话啰嗦，所以没什么好气。

　　对面沉默了两秒，还是忍住了挂林宥岚电话的冲动：“行，那别挂，我在接你的路上，我跟你一块去。”

　　陈沪实际上头疼得要命。他才不想大晚上去酒吧陪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干坐着，酒不能喝，还得费劲儿给自己的未婚妻解释清楚，表明自己不会走回头路，也不会出去鬼混——既浪费时间，又浪费心力。最重要的，这家酒吧是是非之地，他压根不想进去。只是有什么办法？他此刻是这小疯子的“代理家长”，而林仲成打来电话，语气无奈，拜托他看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少爷，别搞出什么乱子来。

　　林仲成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老板，而林宥岚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现在的监护对象……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跟着一块去。

　　载上了林宥岚，陈沪才问他酒吧的地点。他是知道的，只是他刻意要试探，看能不能从林宥岚的嘴巴里撬出来。后座的少年对此一清二楚，但没有拆穿或是嘴上嘲几句，他不紧不慢地报了街道与地号，等陈沪发车。

　　陈沪问起他从哪得知的，却没得到他的回答。

　　车子停下的时候，林宥岚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他虽然没有去过这种地方，但还是知道什么时间段生意红火，这个点儿进去，刚好。

　　陈沪去了别处停车，而他则主动观察起这条陌生的街来。

　　这条街的位置处于四个城区交界的商业群地带，与旁边几个商场摩登式的繁华不同，这里通通都是两三层的矮楼，其间的道路并不算开阔，至多只能走两列车辆。街道不是平直的，而是带有微斜的角度，站在原地向左边望去，是缓缓落下两三层阶梯的既视感，浩浩荡荡，仿若看不到尽头。

　　虽然道路是拥挤而诡异的，但还是有许多的私家车和的士会在这里经停、再出发。来往的还有形形色色的路人，多半都年轻时髦，他们嘴里说着吊诡而惹火的话，步步踩在激情与刺激上，大约正是渴望能在这迷离多变的夜，做好自己青春剧的主角。

　　玄青的浓色笼罩下来，倒逼得两侧的立灯是烫人的明亮，可这灼热的光，终究抵不过那些琳琅般缤纷的店牌，有号称老手艺的餐馆、按摩店，还有网吧、KTV、电动城等，再往前或往后的林宥岚看不到了，反正各个卓烁耀眼，占尽了人群的眼球，这样反而使踩在脚下的那些樱红街砖有些黯然失色了。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滥制的薰衣草精油搭配上浓重的草药，极辣的火锅香料又辅以刺鼻的烟草，除此之外，不停糜烂的，还有快要压过各种质调香水气息的熏人酒味，它们交融传散，反而给这繁盛增添了一丝烂俗的平凡。

　　按理说，这条街上不论有多少家酒吧，都不会让人觉得夸张，只是，林宥岚来回去看四周，才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一小段路上，只有这么孤零零的两家。

　　而且，两家恰好是面对着面开的。

　　对面那家叫“Demon Bar”，林宥岚略看了两眼牌子就转了身。

　　他的目的地在身后——这间名叫“魅色乌托邦”的酒吧。

　　门口立着的牌子上有“开业福利”四个大字，下面的内容林宥岚不看也知道，应该说的是开业酬宾、酒品打折的事。两个打扮得像服务员的人正站在入口处记录来客，先是查身份证，核实有没有成年，再然后是在电脑上记录姓名以及电话，记录完毕了还不算完，来客还需要过一道安检门，这才能进去里面。林宥岚看了一遍，觉得整个过程算是严谨。

　　陈沪走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宥岚正微皱着眉站在酒吧门口，他正用食指上的指骨，去堵自己的鼻子。

　　原来这小子不喜欢酒味儿……

　　闻不惯酒精的味道，可偏还犟得很，不听劝，非要来这里走一遭……陈沪想不透林宥岚，也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两个人走进去时，同样也被要求登记，只是陈沪没拿出身份证来，而是对着两个服务员说，自己要见酒吧的老板。其中一个服务员拽了拽自己马甲背心的下摆，犹疑地打量了陈沪和林宥岚好几眼，才转过身走进去叫人。

　　不一会儿，身后跟出来了一个微胖的男人。

　　男人约摸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留着利落的短寸，只是他五官都粗糙，所以并未亮出短寸原应有的气势来。从他白色衬衫敞开的领口，能看出一段明显的刺青，而那纹身一直蜿蜒到了挽起的袖子之下，只是遮掩大半，瞧不出整体的形状。顺着领口朝下，能看到他紧身的衬衫通通都塞进了西装裤中，恰好勒出前体一个沉甸甸的啤酒肚。

　　一看就是喜欢在酒肉池林中摸爬滚打的人。林宥岚甚至觉得，这人一张嘴，没准会露出满满一嘴金牙来。

　　微胖男人跟陈沪似乎很熟悉的样子，一见了他，就要冲过来抱他，嘴上还亲切地喊着：“阿沪！你小子！”

　　“嘿！老哲！”陈沪也笑着去回抱，“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本就是兄弟情深的会面，拥抱也算顺理成章。只是林宥岚站在一旁，看着陈沪的脸，心中闪过了一瞬的惊疑。

　　“怎么？今天有时间找我喝酒叙旧？”被叫“老哲”的男人松了抱人的手，又改将它放在陈沪肩上拍。

　　陈沪苦笑着看了林宥岚一眼：“嗐，平常哪有时间往这边来啊，接送这小子，来回跑腿儿，忙得很……今天这不，这小子知道成哥去外地出差，就非要偷摸跑去酒吧玩，被我逮住了，我怕他在外人那出事，所以就带他来咱自己地盘儿了。”

　　谎话连篇，林宥岚想。

　　只是，他没在表面上对陈沪这番话表现出诧异，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怪怪的，虽然具体的说不上来，但是鉴于此感，他必须留个心眼。

　　老哲也将视线转向了林宥岚：“哦……这是成哥的外甥吧？”

　　“哎，是啊，皮得很……你就让他在吧台坐会儿，看看新鲜，一会儿我就带他回家。”

　　“没问题没问题，进去呗，你也去跟我喝两杯！”

　　陈沪匆匆摆手：“不了，我还得开车送他，再说了，高血压，难顶哟！”

　　老哲爽朗地笑了，胸腔震动，带着他的啤酒肚都有些发颤。他随意朝两个服务员挥了下指头，然后就领着头，朝里面走去。

　　陈沪跟他一起，林宥岚跟在后头。

　　他们没做登记就进了酒吧的内场，而林宥岚终于见到了里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