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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孤独 她却也觉得 ...


  •   其实陈津宜并没有被吓到。陈厚经常那样说话,她在家里已经听习惯了。她之所以忐忑,全然是因为自己正坐着一辆陌生的高级轿车,而身旁只认识几天的人,唤她的称呼是“朋友”。

      这是陈津宜在梦里都不会出现的场景。

      不论那是亮堂的体面话,还是深切的真心话,陈津宜都对“朋友”这两个字加以默认了。她转过头去看,只看到了旁边人的侧脸,也不知他何时搁下了手机,改去看窗外的景色。外面马路的灯已然亮起,那一束束澄黄,与这飞梭的速度并行,不停在他半边脸上闪过,沉沦地,且生动地,在描画他的五官。

      于是整个车厢忽明忽暗,像是在放映一场露天默片。

      陈津宜也默契地不说话,她转回到另一边,歪着脑袋,去看外面不断变化的人事物。

      他们走的恰好是陈津宜骑车回家的路。陈津宜眼看着窗外熟悉的门店和路段唰唰地在自己眼前掠过,心中的体会却陌生。

      时间在疯狂流动,而她似乎乘了一辆穿越时空的船,不知要去往何处。

      车子很快在陈津宜说的地点停下了。

      前座男人对着车内的后视镜提示过一句“到了”,便麻利开了车门,去后备箱拿她的自行车。皮鞋落在沥青马路上的声音,像顺着屋檐坠落的雨水,打在层层重峦的灌木叶,清清亮亮,隔着一层玻璃,也听得清楚。

      陈津宜应了一声后,也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摸开车门的扣。

      只是她没有直接打开。

      其实打坐上这辆车开始,陈津宜就觉得自己应该和林宥岚道谢的,只是,那位她不认识的司机也在场,所以陈津宜不好意思说。

      现在正是时机。

      本打算去寻那人的脸,可最后还是失了勇气,陈津宜只让自己的目光滞于他肩上,又自然地去盯校服袖子上那条绣红的侧线:“学长,我到了,谢谢你……”

      “不用,”林宥岚看她微低的眸,停了一下说,“只是,不要再穿这样硬底的鞋跑步了。”

      陈津宜定格的眼眨了几下,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板鞋:“嗯,我知道了。”

      慌忙下了车,陈津宜看到开车的男人正立在她的自行车旁,去看着路口停留又驶过的车辆,大概是在等她下来。她不想让男人等急,便打算赶快推闭了门,只是手上还没用劲儿,就听到林宥岚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陈津宜,明天见。

      陈津宜等那车离开了,才又骑上自己的自行车。从这个路口到小区,约摸还有七八十米的路程,她顶着灰烬一般颜色的天色,去走只有自行车能通过的捷径,等穿过羊肠小道,骑到一条坎坷土路上,才算回到最熟悉的港湾。

      和那辆华丽轿车满载的都市气息不同,这片陈旧地皮,更像是被世人遗忘掉的贫乏荒原,所拥有的气味,是腐臭与酸咸。

      陈津宜的一整个童年也都是在这里度过,不过那时她的记忆中只有香与甜。她清楚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小区旁边的小公园还很受欢迎,只要一到周末,那里就会聚来一堆摆摊的小贩,五毛钱,就能买一串甜滋滋的山楂糖葫芦,或是一小碗泡沫箱里舀出的冰激凌。而她那时好像也很活泼,总跟着一群小朋友,围着假山上蹿下跳,惹得旁边结了花的月季和连翘,早早在春日就开始剥落荣装。

      只是时移世易,宁海市有无数的高楼大厦林立起来,如撑天的杆,联结一起,扩开了一片又一片奇妙的寻宝地。人人都向往宝藏,所以这座破烂公园,和这六层楼的矮小建筑,也自然变成了无人光顾的荒废之所。

      陈津宜用钥匙拧开家门,站在泄露出的灯光下有个十秒钟,才迈进去换拖鞋。

      客厅里亮着灯,却没人。

      女人呜呜哭的声音是从最里面的卧房传来,虽然已在刻意压抑了,但仍然比春日里发情的猫叫出的更加悲凉,让人听得想抓心挠肺。

      男人凶狠、粗嘎的声音也飘逸出来,有警告,也有咒骂,可不管男人如何发狠,女人都没回嘴。她好像将自己所有情绪都埋在“哭泣”这一种行为里,所以如果说出话来,会显得空洞——干脆就不说。

      陈津宜知道这已是争端收尾的阶段,再过一会儿,等这个女人哭不动了,两人就会宣告和解,当然,男人是不会道歉的,只是两人都会痛快喝下一杯“忘情水”,相约着,从头来过。

      他们和好如初的速度之快,陈津宜是体会不到的。

      没所谓,不论快或慢,日子也就这样过了。

      陈津宜花了好长时间才换完鞋,随即用手推开了陈若若的屋门。

      陈若若正趴在床上,玩动漫贴画。

      “作业写完了吗?”陈津宜随手关了门,也围去她旁边,认真看陈若若手上正揭开的一个。

      那是一个动漫女孩的贴画,她头上梳着两个圆圆的髻,每个髻都点缀着一个粉色蝴蝶结,就连她纯白的裸肩蓬蓬裙上,也都是粉色蝴蝶结。女孩笑靥如花,整个人看起来高贵又可爱。

      只是拿着她的人,情绪并不高涨。

      “写完啦。”陈若若眼里噙着泪,可却微笑着问她,“吃饭了吗,姐姐?”

      陈津宜耳边还隐约响有那令人烦躁的啜泣,只是她面色不改,柔柔抚摸了一下陈若若的脑袋说:“还没有。”

      “姐姐,你天天在学校跑步,”陈若若已将那个女孩贴在了自己英语课本其中一页,“有变厉害吗?”

      陈津宜撑起两颊,温柔地对她笑:“厉害了。”

      饭陈津宜是拿回自己屋里吃的,她深知自己如果坐在外面吃,保不齐会需要接受一波“余震”,而她不愿意被波及。

      她照例掀开盆子,去端那盘干巴巴的花菜炒肉,和一碗凉透了心的米饭。陈津宜想,今天他们在吵架,大概也顾不上为她热饭。

      没做到细嚼慢咽,陈津宜顷刻间便将它一扫而光了。

      出去刷碗的时候,她才肯定,对面屋内只响着搞笑视频的声音,女人已经没再嘤嘤地哭了。

      星期五,陈津宜也是穿着那双有“瑕疵”的运动鞋去上学的,而林宥岚也在放学后“如约而至”。

      陈津宜没有刻意等他,虽然两人有着暗地里的“承诺”,但她不会要求他必须做到。只是,林宥岚就像有会预知的能力似的,他恰好就在她热完身、刚要开始跑步的时候出现,好像早一刻或晚一刻,都不算合适。

      虽说两人彼此默认了对方的朋友身份,但除了跑步这个话题之外,他们没有过多的交谈。林宥岚只会撑着手,仰坐在近旁的石凳上,偶尔去指出她跑步时的问题,足像一只在海边度假的鸽,起了兴致,要戴上帽子去送信;而陈津宜只会对他的要求点头。

      陈津宜发现林宥岚并非是像传言中的那样不可一世,他十分理智、十分安静,偶尔对她笑起来,甚至也十分温柔。反正就目前来说,她还没见到这人凶狠的一面。

      然而,虽然半知半解,她却也觉得他孤独。

      这种孤独,恰恰狂热在桀骜少年每一个理智、安静和温柔的时刻。

      陈津宜能感受到。

      按照林宥岚的方式,递进着训练,陈津宜已开始去习惯200米跑的感觉。过程中,林宥岚说她呼吸的节奏不对,要她去尝试“两吸一放”,也就是吸两口、再吐一口的换气频率,陈津宜虽听话,但却难改掉自己的习惯,有力气的时候,还算做得游刃有余,只是一旦疲累下来,她便顾不上那些了。

      说到底还是怪她耐力和体力都不怎么好。

      连着跑了几天,不知是因为热身程度不够还是锻炼后没有拉伸的缘故,陈津宜的小腿又酸又痛的。她早上蹬自行车的动作颤颤巍巍的,速度也拖拉下去,只差一点儿,她就要再对着“珍时时钟”罚站了。在班里坐着上课,情况还好,只是坐久了之后的突然起身,会让陈津宜如同被电击过,那双腿肿胀酸涩的感觉,会飞速冲向她的大脑,带着她整个身体都短路。更可怕地,周五有体育课,陈津宜是进行了“双倍”训练。

      这也是为什么,陈津宜到底还是没能拒绝林宥岚送她回家的好意。她的自行车还是硬生生夹在中间,那画面像是有两块全麦的黑色面包胚,裹挟住了一片瘫软的西红柿,看着都让人难生食欲。只恐怕这“极品”的制造,大概率会直接进入汉堡界的“黑名单”。

      抬她车子的还是那个男人,开车的也还是那个男人。

      他对陈津宜的好奇如旧,一双凌厉的眼对着她一阵狂扫,如果不是旁边坐着悠闲翘着腿的林宥岚,陈津宜会觉得自己是坐上了警车。只是,男人不知为何有些沉默,陈津宜还是从后视镜去看,才发现他的单眼皮有点变肿了,眉宇之间写满了疲惫。观察入微的陈津宜,一看见男人的面容,就知道他大约是熬了夜,精神头儿不足。至于衣装……陈津宜看不出那人西装有没有更换,清一律的黑,实在难以分辨。

      她坐在车上还是有些紧张,只是基于对林宥岚这个人的感知,她不再有畏惧感了。

      车子驶离了陈津宜下车的地方,一身黑西装的司机才开口:“宥岚。”

      “嗯?怎么?”

      “你舅舅说,让你放学了给他打个电话。”男人急转着方向盘拐弯,又从后视镜去瞟了眼后座的少年说,“他现在人在外地。”

      “出什么事了?”林宥岚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起来。

      前座的男人用食指的指骨磨了磨鼻头:“你打电话问吧。”

      林宥岚皱起眉,从通话记录那处直接给林仲成拨去了电话。

      林仲成已经有四天没回家了。如果是以前,林宥岚不会觉得奇怪,因为林仲成不回家的情况都是以月计数;只是后来林仲成搬回来和他一起住,便很少直接消失了,就算有酒局,也不至于四天了都看不见踪影。

      昨晚他本想打电话问问情况,只是手机的另一端无人接听。林宥岚问司机陈沪,可陈沪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只好让陈沪留意着,继续联系林仲成。

      拨去电话有五秒左右,对面接通了。

      “喂……宥岚。”

      林仲成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手机传出。

      “舅舅,沪哥说你在外地,出什么事了?”林宥岚开门见山。

      “你李叔在裕湾出了个小车祸,”林仲成叹了口气说,“没事,没大碍……”

      李瑞明,林宥岚知道这人和舅舅是过命的交情,两个人在一起忙生意,而李瑞明出了车祸……林宥岚很敏锐,他知道舅舅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也知道,陈沪躲闪着不答,林仲成敷衍了事,都是因为不想把具体情况告诉他。

      既然不想让他知道,为什么还要他打电话过去?

      林宥岚胸中闷了一口气,冷了脸色:“是吗?没事就好。”

      林仲成也许是累得没了精神,所以没注意林宥岚语气的不对劲就继续说:“只是,宥岚,我大概需要在裕湾呆上一段时间,半个月,一个月,时间说不准,得看你李叔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

      “我知道了,那你宁海的店,都有人盯吗?”

      对面的人愣了几秒,揉了揉眉心,硬是没搭他的腔:“好好学习,别趁我不在就放肆……如果学校有什么事情,先找你沪哥帮忙吧。”

      林仲成离开宁海,最不放心的就是林宥岚,他怕林宥岚继续去打架惹事,而自己不在身边,管不了他,所以总想着叮嘱他几句,只是他躲避的态度,恰恰触了林宥岚的逆鳞。

      林宥岚心里十分不爽。

      他此刻介意的不是林仲成的说教,他介意的是,自己竟然无法插手在乎的人的生活。平时不多过问也罢了,可就在这样紧急的时刻,在如此关心他的时刻,自己也被默默推远了。

      这怎么可能会让他觉得舒心呢?

      虽然林宥岚知道,林仲成这种态度都是为他好,只是,那冉冉崛起的叛逆之火,无法停止,将少年燃烧了个透顶。

      他斟酌片刻,擅自作了决定:“舅舅,你不在宁海,大概是所有的场子都安排好了,但是,你的新酒吧没开多久,需要更多人手看着吧?我去帮你盯着好了,你放心,我不会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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