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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困苦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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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谢无依在床上打坐,这是修行法术的基本功。
半晌,她舒展一下身体,心中满是疑惑,明明自己被那些人打得重伤,醒来后却除了疲倦外无甚感觉。
她伸出手,明亮的白炽灯下,本该黄色的皮肤无由来的淡淡紫气环绕。
对于异象,她并不稀奇。只是这是第一次,她在人的身上看到不一样的色彩。神临书院的半神,纵有再妙绝的神力,也含蓄的没有任何颜色。
也不对,她上一次受伤将醒时,似乎看到孔亦轩身上有金色的似是佛光围绕,还有她一直不确定是真是幻的梦里,那个朝她踱步而来的少年,身上亦有光华流转。
谢无依想起孔亦轩教给她的术法,汇聚浑身精力往地上一指,踩了十几年不曾有一丝变化的水泥地,霎时炸出一个小坑来,漏出里面粉碎的黄土。
她心中一喜,从前孔亦轩教了她无数次也不成功的术法,竟在此刻领悟到了。
谢无依又试了试,却炸不出来了。
她望着土坑发愣,直到睡意袭来。
睡梦中,谢无依梦到自己欢欢喜喜地找孔亦轩报喜,她终于学会他教的第一招了。
孔亦轩揉了揉她的头发,替她开心道:“依依本就是个极有天赋的孩子。万事开头难,既然第一招学会了,接下来的也要好好领悟!”
她又在梦里复习了一遍孔亦轩教她的三十六招,可还是只能使出第一招。谢无依有些沮丧,无助地望向孔亦轩。
孔亦轩脸上挂着悲悯的笑容,“依依,牢记我说过的法诀要义,这些基础的法术,是你与生俱来的本能。你一定可以。”
少女目光一凛,面容坚毅,虽听不懂他的话,却相信他说的,她一定可以。
画面一转,熙熙攘攘的菜市场,端正俊美的男子似从天边而来,坚定地走到小角落里,冲卑微如尘的少女伸出手。从此踏入她的世界,陪她游走在深渊边缘,安定且自由。
她梦见孔老师了,她想他了。
今晚,是个好梦。
*
两天的假期很快过去,谢无依站在甲级辰班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脚步沉重似有千斤重。
她缓缓推开门。
“谢无依!你为什么像个寄生虫一样!几次了都没把你弄死?”
“这恢复能力真是惊人,那天还以为把她打死了。”
“谢无依,我真他妈烦你这幅啥都不在乎的样子,都是半神,就你清高?”
“这么快就被师姐抛弃,看来你真是不讨喜。不过也是,就你这样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能力没能力的下等人,想要什么也要不到吧。”
“跟我们格格不入还总是妄想安安静静的呆在这里,你也不看自己配不配,我真嫌你恶心。”
推开教室的门,污言碎语纷至沓来。
谢无依沉默地走到倒数第二排,嘲讽鄙夷的话语清晰入耳。
尽管随意就被挑起的恨意磅礴,可没有足够必胜的把握,她除了压抑外别无选择。
甲级辰班是神临书院最高年级最末尾的班级,三十来个学生,大多是半神世家的旁支子弟。
有家族依仗又不必精心栽培,只要他们过得潇洒不出格,必要时还能拿来维系家族荣辱与世家关系就好。
这些人大都养成任性妄为跋扈专横的性子,聚在一起时,又出奇的和谐,只将那些阴暗,悉数发泄在弱者,譬如无钱无权样貌平凡的谢无依身上。
她先把桌子上的垃圾与桌子里快要腐烂的橘猫清理出去。
谢无依望着那只瘦瘦的皮开肉绽的橘猫,替它合上唯一安好的眼睛。这是一只被虐杀致死的流浪猫,它大概只是无意中冲撞了某位“贵人”的眼。
可她也无暇同情,她自己又何尝不过是一只这样的橘猫,生死只在一个教室里的同学,不,是恶魔们的一念之间。
眼见谢无依又像死人一样没有任何回应,方才嘲讽她的男生有些尴尬,顺手拿出桌上一本厚厚的词典就向谢无依扔了过去。
词典在半空沉闷地飞行,谢无依下意识伸手去挡,便见那本上千页厚的词典霎时粉碎,化成一片片宛若飘雪在整个教室的空中飞舞。
放假三天,她已经浅显领悟了孔亦轩教她的三十六招之七。
谢无依望着自己的手,其他人则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谢无依。她是全班公认的废物,可碎裂那本词典的力量,已不弱于这个末尾班级里的第一。
班里的目光又不善起来,既然如此,谢无依更是不能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只见几人站起身,已是在运势,谢无依很明白他们这种行为代表着什么。
一年前体育馆的天台上,他们就是这样起势,而后一掌挥到她的天灵盖上。她浑身颤抖,却连痛苦都感受不到,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班里愈发混乱起来,许多人离开座位将她围了一周。
谢无依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也暗自凝聚着力量。
无人在意班主任夹着课本走进教室,将课本往讲台上用力一甩,声音顿时压过他们:“闹什么呢?滚回去!”
众人回到座位上,对着班主任一脸不忿。
讲台上的男人眼神复杂地盯着谢无依,终于开口道:“也在书院待了四五年了,身上的野人味是一点没变,怪不得当不上嫡系,废而不自知。”
班主任是个约摸四十来岁的男人,为了能镇住这些混世魔王,家室比他们高得多。但从前一向浑水摸鱼,不曾为谢无依说过话。
半神们低着头一脸愤恨,他继续开口道:“有空欺负弱者,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保住你们爹妈的脸面。下次再让我知道有人被你们打得半死不活,就让你们爸妈滚来见我。”
对于末尾班的半神,班主任就是他们的克星,为了让他们服从命令,从初入学时,书院就会花费一年左右的功夫培养他们对班主任的畏惧。
谢无依探究地望向班主任,以前她求过班主任无数遍,也不见班主任为她说上一两句话。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蹚这躺浑水。
*
“师姐,我把我的手机号存上了!”俊朗的少年蹦到她面前,递出她的手机,“你何时买的手机?”
少年脸上的笑意温润,似有春风拂面,映在谢无依眼中,却只余一片阴霾。
谢无依抿着唇,紧紧握住巴掌大小的手机。
“这手机,”半晌,谢无依才小声地开了口,“是用叔叔的命换来的。”
“啊?”
“她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儿子。”放学后的学校人很少,操场更是空无一人。
她那只出现在二老口中的叔叔,死在了与毒贩的殊死搏斗中。听闻那个男人卧底了十几年,就为了收网的那一天。
只要过完那天,他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他就可以回家与父母相聚。
深秋傍晚,谢无依只觉空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凛冽寒风,虽只吹在她脸上,却透过她一身血肉,遍体生寒,满心悲戚。
“你知道吗?”谢无依声音哽咽, “他荣归故里,携着二十万抚恤金。可是归来的只有遗骸,迎来的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想起昨日奶奶张兰芳捧出谢景唯的遗照,摩挲着青年的奖章那么骄傲自豪,又悲痛欲绝。
陆承钧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拿出纸巾想要替她擦一擦眼泪。
谢无依闭上眼,泪流满面,“子弹打在他肩胛骨的刹那,我却看到半神的掌力穿透他胸膛。”
“陆承钧,我多想,是我挨了那一枪一掌。”
她情愿用自己的命换来谢景唯的命。谢景唯才是与爷爷奶奶血脉相连的亲人,不似她孤身一人。
倘若那样,爷爷奶奶就能与谢景唯过上好日子吧。
“我想让爷爷奶奶不必隐姓埋名,我想让他们生活在阳光下。”她抓住陆承钧的袖口,近乎乞求,“陆承钧,你教教我。”
“那师姐,你一定要变强,”少年替她擦了擦眼泪,双手握住她肩膀,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变强,强到无人敢欺辱你,无人能阻碍你。”
“师姐,你现在法力怎么样?”
“你没听说过吗?”谢无依沉下脸,眼神黯淡,“我是神临书院里天赋最差的半神,只有一个过目不忘的能力,人尽皆知。”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可是那天,我背着你飞在千米的高空,师姐,你身上有浩瀚无穷的力量。”陆承钧脸上笑意神秘莫测,连带着说出的话都亦真亦假。
谢无依静静地望着他,似在思量这话的可能性。
“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没人引导。”
“不,”谢无依仰起头直视着少年,声音内敛却藏着骄傲,“我有这世上最好的老师。”
陆承钧看到这样的谢无依愣了愣,半晌才傻傻点头,“师姐,我有一个想法,你听听,觉着怎么样?”
少年附在她耳边,只见少女脸上一会疑惑一会摇头,最终定格在笑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