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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所谓半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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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夕阳斜照。
一场凌虐残暴的校园霸凌正在无人在意处上演。
眼睛上突如其来的一拳,让她再努力睁开眼,也分不清眼前十多个少年少女究竟谁是谁。
朦胧中只有一抹金色圣洁的日光,和着奢侈的光明温暖洒进她眼睛里。
夕阳忽而被遮挡,最后的暖意消失殆尽,只余后脖颈上刺骨的痛意传遍全身。
太痛了。无人知晓,半神之力加持的拳脚比拳场上最强悍的击拳手更令人绝望。
瘦弱怯懦的少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没有人愿意帮她,教学楼后不时有人来往,没人愿意帮助一个默默无闻受尽欺凌的小透明。
重重地摔倒在水泥地上,她已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到几处错位骨折,更看不见自己浑身血肉模糊。
“哥,救救她。”
“区区凡人,又是将死之人——”
“可是,天眼之下,她有胜过嫦娥仙子的长相。还有,她左肩上,有朵正在发光的曼珠沙华。”
耳边传来对话声,虽如仙乐,却还是好吵。左肩又在发烫,她刚才梦见了孔老师,那个一身悲悯的男子,他似乎在喊她醒来。
谢无依挣扎着睁开眼,昏沉地望着眼前不知从何处降下两个少年,落到她面前,如同俊美无双超越世人的神明,向世人洒下信仰的恩惠。
是来超度她的吗?
“你是来引我到奈何桥的吗?”谢无依微阖眼,扯着流血的五官苦笑道。
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少年脚步声渐近,谢无依只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看透一切的桃花眼,再次陷入沉睡。
少年缓缓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抬起她沾满血的手臂,握住手腕把起脉。
他目光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耀眼的银光闪过,只见少年指尖多了点小小伤口,几滴鲜血悬浮在空中,顺着主人指引,各自归到少女各处伤口。
“哥,一般小神仙怎能受得起你的龙血?”
“神仙受不住,她能。”少年面色无常,语气清冽。天大的救命之恩,在他眼里不过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他随意捏了个清洁诀,将谢无依浑身污糟洗去,校服恢复完好平整。
又伸出手按住谢无依左肩上暴虐的金色光华,待光华散去,才轻叹一声,“是吾来晚了。”
谢无依醒来的时候,躺在学校外的长椅上。
天色昏沉,周遭静无一人。她头脑发昏,颤颤巍巍站起来,脚下不稳,向后一个趔趄。
摔入一个沉稳有力的怀抱里。
谢无依看清人,顾不得头晕脑胀,立时与他拉开了距离。
是陆承钧,那个小她四届,每次看见她都一脸阴鸷恨不得杀了她的师弟。
是了,她痛恨那些人,可她也曾当过刽子手。
三个月前,当她写到“楼体中部镂空平稳扩大。实验楼内学生坠亡速度减缓”。
十几层的实验楼仿佛被蝼蚁蚕食,从中间开始坍塌。不时有学生坠落,剩下的要么拼命爬向楼顶,要么挤在墙边。
她站在实验楼顶往里看了一眼,与蹲坐在角落里的陆承钧对视了一眼。只那一眼,她看到少年眼中压抑的绝望与不甘。
杀掉一整个学校的学生,带走他们的半神同类。
任务圆满完成。
唯一的幸存者,天赋异禀的半神少年,是看见了行凶者的陆承钧。
“你身体怎么样了?”陆承钧面色复杂地看着她,好看的眉眼中,厌恶与愧疚的目光交相辉映。
谢无依挣开陆承钧,浑身脱力坐在长椅上,她脸色苍白,手撑着椅子,没有说话。
“以前,是我错怪你了。”
谢无依打了个冷颤,第一次在神临书院见面,是他入学的第一天,少年压抑恨意的目光与冰冷的话语历历在目,“师姐,不要落到我手上,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为我妹妹陪葬。”
他恨她,而她太懂那种恨意有多深。
谢无依深吸了口气,破釜沉舟道:“我怎么会在这?”
陆承钧微微低头,生硬地解释道:“今天放假,学校关门后你出不来,我就把你带出来了。”
“谢谢你,”谢无依抓着胳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我要回家了。”
“现在已经没有公交车了,你要怎么回?”陆承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只抬起头,在她身后喊道。
谢无依顿住,疯了,陆承钧疯了,她竟从身后少年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温柔。
她没有回答,拖着疲惫无力的身体拼命往前,她不要和这个疯子待在一起。
陆承钧笑着站起来,走到她身前蹲下,“上来吧,我带你飞回去。”
他是神临书院近百年天赋最高的半神,飞行自是不在话下。
“师姐,不要拒绝我的示好。”
他的语气阴沉笃定,他的后背劲瘦稳当。谢无依心一横,趴到少年的后背上。
他心情似乎好了点,“师姐,你也是会审时度势的嘛。”
地上的建筑渐渐缩小,万家灯火化为点点星光。
几百米的高空,有少年罡气护体,竟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
“师姐,你知道吗?育林一中的事本就事有蹊跷,有个好心人偷偷告诉警察这件事是人为的。”
少年语气沉沉,含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发觉的轻松与哀戚。
“我今天终于找到那个好心人了,对不起,”他又压低了声音,带着满是诚意的内疚与后悔,“倘若不是将半神之事捅给警方,你也不会被继续霸凌吧。”
“如今已经有人猜到了这些半神的存在,师姐,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日,就是那群蛭虫毁灭之时。”
谢无依在他背后无声无奈轻笑,她也想,她也想毁灭蛭虫,还人间清明。可是,临近着神明的半神之力,哪是凡力能左右。
她忽而觉着,将这件事告诉给警方,把普通人牵扯进来,也让自己重新陷入泥潭,似乎是一件很蠢的事。
可是,实验楼里师生不断坠亡宛若炼狱,参与行动的半神们站在楼顶谈笑风生。
无力的恨意充斥着她,她无法思考,不自觉地踏入了警局。
不过,这个少年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她总有些惶恐。
“陆承钧,你不恨我了吗?”
身下的少年沉默半晌,才道:“不恨了,本就不该恨你。师姐与我,都是失去了全部、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才苟活下来的可怜人。”
谢无依愣住,她蓦然想起了往事。
四年前,天气预报预告绥远市将迎来特大暴雨。
那明明是她记忆里最大的暴雨,可怎么也浇不灭那栋楼里冲天的火焰。
记忆里慈爱和善的校长,扔掉雨伞,接着五十米长的水管冲进教学楼里,再也没能出来。
那场大火,带走的不止是她同学师长,还有她原本野蛮生长也恣意昂扬的人生。
陆承钧说他们都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可怜人。他错了,她走过的,何止一遭。
公交车两个半小时的路程,陆承钧带着她也只用了十五分钟。
谢无依抬头看向天空,漫天星辰,耀眼美丽如同画卷,“原来星星都在,可只有在那么高的天上才能看见。”
“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陆承钧。我要回家了,爷爷奶奶该等急了。”
“等等,”陆承钧喊住谢无依,“师姐,再等两个月,两个月后的新生大赛,等我赢得第一,等我战胜甲年级子班的第一,那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谢无依没有听清楚陆承钧说了什么,她只看到他张合的薄唇、挺直的鼻梁之上,与救她的那个少年十分相似的桃花眼。
鬼使神差的,谢无依听见自己的声音,“陆承钧,你看见救我的那两个男孩了吗?”
眼前的少年静默下来,眼神复杂,半晌才道,“没有。”
谢无依点点头,或许那只是个梦。
*
木门发出吱嘎一声,年近七十的老妇人探出身,“我就觉着你该回来了,出来看看,你果然回来了。”
谢无依眸子一亮,挂上乖巧的笑容,“奶奶,我今天放假了。”
“饭都做好了,快去盛饭吧,”老妇人笑眯眯道,又看到旁边的少年,“这是你同学吗?吃饭了吗?一起来咱家吃点饭吧。”
月亮已高悬于顶,夜色入深,微风拂面清爽,谢无依也笑着道:“陆承钧,你回家吗?”
月色下,少年失神片刻,才耸肩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唯一的亲人死在实验楼里,他已经没有家了。
望着陆承钧哀伤悲痛的双眸,谢无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与那个少年,更像了。
“快进来吃饭吧!”谢奶奶招呼道,谢无依跟着点点头。
谢无依盛上三碗米饭,看到满满一桌子菜,眉心一跳,颇有些无奈:“奶奶,你怎么又炒了这么多菜啊?”
“你一个月才回一趟家,肯定得好好犒劳一下。”谢奶奶爽朗笑道,撞了下谢无依手肘,示意她去给陆承钧盛上饭。
谢无依顿了顿,每次都是这样,可她分明在厨房的柜子里,看见了剩下半碟的咸菜。
“孩子,你别生气,依依大概忘记了你还在这。四年多了,自从她上完初中,你还是第一个来我们家的。”谢奶奶替谢无依找补道。
“没事的,奶奶。”陆承钧温柔笑道,“师姐在外面跟在你们跟前完全不是一个人呢!原来师姐这么开朗。”
“开朗?”一直没有出声的谢爷爷听到这话摇摇头,“依依是个命苦的孩子,无所谓开不开朗,好好活着,能越活越好就行。”
“说什么呢你们?”谢无依将米饭放到陆承钧前面,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放着一部仙侠电视剧,男主正在教女主御剑飞行。
谢无依盯了一会儿,又觉索然无趣,换了新闻联播。
饭后,谢无依送陆承钧出门。
走在寂静的郊区小路,陆承钧想起刚才的电视剧,不解道:“你说,真正的神仙是什么样子的?”
谢无依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想他们应该不屑于欺负弱者。”
“是啊,欺负弱者,是自卑又狂妄的小人才会做的事。”陆承钧抬头望向天空,天边一片朦胧,普通人虽各有悲幸,却总归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火,“师姐,我们算什么呢?”
“我在神临书院上了四年学,也只知道半神是几百年前仙凡通道关闭后,滞留人间的修仙者后代。可我不信,我觉着自己是个怪物。”
“我相信,只是如今末法时代,半神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少年目光灼灼,长夜无尽,他的眼神明亮的像一颗星星,“师姐,我有时觉着,我生来就该是结束这个错误的。”
谢无依笑了笑,“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