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人鱼追夫的一百个马甲》四盒牛奶

3、飞贼 “你这

　　“你这老东西，竟敢妄议先贤圣人，瞎说些甚么神神鬼鬼的事！”
　　茶楼里飞出一只碗，打翻在说书先生的案板上，把看客们吓得一惊。
　　大伙定睛一看，楼上探出个脑袋，竟然是大将军之子姜楮。现如今天下四分，梁国大将军姜卫正是一百多年前前朝昭明帝那一支的后人，乱世之中，常自诩为圣人正统之辈。
　　说书人知自己今天撞到这个小霸王枪口上了，心中叫苦不迭，忙点头哈腰赔礼道歉。立刻转了话头，
　　“我给大伙儿换个新鲜的，大家可知，前些年闻名四国的飞贼金雀儿，这金雀儿几十年间屡屡作案，作案完总留下一只画有雀儿状的叶子，遇水则遁，从来无人抓住，当时好多有名捕快都叫他水雀儿，也就是近些年才没什么消息。”
　　“这我知道，那时我还年轻，给京兆尹家做家丁，当时这事儿闹得可大了，我们家老爷就没睡过踏实觉。那些个有好东西的的达官贵人都吓得要死，基本上金雀儿一出手，东西就保不住啦！什么和氏璧、万花金簪、梁朱妇人价值万金的纤云宝镜啦，连国库他老人家都光顾过呢！而且只偷富户不劫贫，也算是一代侠盗吧。”
　　“那这金雀儿偷了这么多年的宝贝，格老子的，该多有钱啊，富可敌国了吧！他把宝贝都藏哪儿了？”
　　“金雀儿。”姜楮在阁楼包间上把玩着汝窑青花的茶杯，心中暗想，“也算是我们姜家的老熟人了，十几年前姜家被偷走的玉龙幡就是这老贼偷的，现如今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千里之外的齐国国都，销声匿迹多年的金雀儿这次又闹出了个震惊大齐的大事件！这次他偷的竟是个大活人
　　“夭寿啦，有飞贼劫法场啦！”
　　金雀儿法场要劫走的人也不是一般人，齐国曾经尊贵的太子殿下，如今的罪臣贺翎。

　　贺翎今年刚满十五岁，少年身形略有些清瘦，低着头，白皙的手腕支撑在地上，鼻梁很高，没绑好的额发垂下，遮住蝴蝶似的浓密睫毛。听到有人劫法场，他慢吞吞抬起头，桃花似的眼尾稍扬，露出漆黑的眼，明明是风流的眼型，瞳仁却极黑，显得多情又冷漠。当真是一幅好皮好骨！

　　前来劫法场的竟然是个飞贼，他自远处架着马快速奔来，撞开沿路的守备，衣袂飘飘，鲜衣怒马，红衣几乎灼伤人眼，众人皆哗然。

　　监斩的齐国大皇子脸都气歪了，连声叱道“拦住他！”只见那人在离贺翎一步之遥的地方紧收缰绳，马蹄止步，溅起周围一片惊呼。年轻的飞贼端坐马上，黑色的面具下，她什么也没说，微微俯身，微微抬起少年苍白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到少年没有怎么受伤，心中安定几分，懒洋洋伸出手，

　　少年望着飞贼，亦是不语，一把被飞贼扯上马。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的吧。”金雀儿在贺翎身后幽幽吐气。

　　照例留下一片刻有雀儿的树叶信物，金雀儿冒着箭雨劫完法场，弃马，带着少年七拐八拐，熟练地甩开官兵，绕进城南地形复杂，三教九流混居的永安坊，拐进了一个偏僻院子，前屋里灯烛煌煌，传来阵阵不堪入耳的宴饮之声，贺翎脸一红，原来他们是在一座秦楼楚馆的后院。
　　他侧身在后院杂役的一间偏房抵门“叩、叩”两声，见房中无人，抓着少年闪身进去，点燃昏暗的煤油灯，坐在桌前，长吁一口气，扒开外罩的衣服，红衣之下染了几分血色，剪子剪开手臂的衣服，白皙的膀子上一道狰狞的箭伤，这飞贼金雀儿竟然是个女子！
　　被女飞贼一晃而过的雪肤闪了下眼，贺翎避嫌垂下眼睫，手指却下意识揪住衣角。
　　金雀儿见状还没心没肺地调笑了一声，“怎么啦，心疼你相公啦！”
　　“你现在瞎混说些什么？”少年的脸皮薄，轻而易举的就红了脸。
　　“看你长得天仙儿似的，我千辛万苦筹划，把你从法场截回来，可不就是为了让你给我端茶倒水暖被窝，做我的亲亲小娘子么？”女飞贼一边上药一边还不忘调戏道。
　　贺翎定定地看着金雀儿，带着丝防备说道，“你救了我，若我此番能活下来，长大后可以娶你为妻。”说罢又侧开脸忍不住道，“但是你日后不可再如此大大咧咧，随意露出膀子给外男看。”
　　女飞贼愣住了，趁贺翎不注意，捏了捏他的脸蛋，打趣儿说道：“小小年纪就真想着娶亲啦！这世上只有天下之主，皇帝老儿才配娶我，等你到了那一天再说吧。不过那时，你想娶的就是金尊玉贵的公主郡主们了，哪里还看得上我这种江湖草莽。”
　　少年低头不语，避过身子，默默给疼得直抽气的女飞贼递上一卷绑扎伤口的细布。

　　罪太子在法场被劫，第二日齐都必定会戒严封锁城门，贺翎与金雀儿在房中草草休息几个时辰，天还未亮，两人便想趁夜色溜出城，万万没想到，各个坊内都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批的军士带着猎犬驻扎在坊门口，盘查严密，这情形怕是出坊门都难。

　　“我这种长居冷宫，没什么威胁的废太子还值得这样的排场，老三怕是把他的整个近卫营都搬过来了吧。”贺翎自嘲一笑。

　　金雀儿思忖片刻，递给贺翎一枚发着金色微光的宝珠，命他含在口中，随后立即抓住他跃入院旁的湖水之中，神奇的是在湖中贺翎口含宝珠却能呼吸自如，在黑暗中女飞贼拽着他一路向前游，过了三刻左右，贺翎感觉被人抓着向上一跃，再次浮出水面已经到了城郊连着护城河的玉渠。贺翎仿佛看到湖里有什么银光一闪而过，像是一条大鱼，倏忽不见。待他在水面将珠子还给飞贼，终于又能开口说话。
　　“这是什么传说中的避水珠么？真是神奇。”
　　飞贼避而不谈，收好珠子，随即带少年上岸。两人衣衫尽湿，谁料少年突然发难，趁飞贼不注意掀开飞贼的面具，迎面是一张完全没有印象，极为平淡的脸。
　　金雀儿不悦，打掉少年的手，夺过面具重新戴上。

　　“你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救我？”出了城门，原本还算乖顺的少年皇子变了个样，隐隐露出小兽似的爪牙。
　　金雀儿身上总是给贺翎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到过一样。
　　贺翎想到了自己的那个猜测。
　　“你这样冒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抛尸荒野么？”女飞贼挑眉。
　　“若你要杀我，便不必大费周折救我了。”少年慢吞吞答道。
　　“让我来猜一猜，你不是大哥的人，劫法场之时大哥的态度不作假，你也不是老三的人，老三还没这么聪明，所以你到底是谁？”
　　金雀儿清理了下行囊。
　　答道，“我是你天定的良缘，看你生的美，便不忍心你受苦。你不是说要娶我么，这么快就不算数了？竟如此咄咄逼人。”
　　见女飞贼又开始不正不经，少年默默地将想说的话掐断。

　　“走吧，追兵迟早会来的，我们去楚国。”女飞贼说道。

　　数日后，齐国通向燕地的官道上出现一对姐弟，姐弟两面目平凡，穿着朴素，说是姐姐生来染有暗疾，出行多有不便，本与与家族举家搬迁至楚国经商，不料路上遇到了山贼，姐弟俩的马车和家人冲散了。齐燕交接确实有很多山匪，像姐弟俩这样投奔大商队的人游商也是见惯了，俩人交足了银子，一支楚国的商队好心收留了他们。

　　“小岸，这里新煮了热鱼汤，分你一碗给你姐姐喝，可怜见的孩子，发热几天了。”商队厨子大娘向驾车的少年吆喝道。贺翎，如今化名为祁岸，麻利的端过碗，留下两个之前商队里换来的新鲜大青梨在案台上。大娘瞅见捂嘴笑，虽然小岸这不是那种嘴甜的孩子，但行事周正有礼，心眼儿实诚，为人乖巧，尽心照顾姐姐，不知道以后便宜哪家的小女儿。

　　“起来喝汤了。”贺翎单手端着汤碗坐进马车里，金雀儿原本还在发热昏迷，浑身软绵绵，贺翎一碰到她她立刻惊醒过来，倒是十分警惕。少年端着汤碗认真吹气，眼睫低垂，水雾弥漫开，金雀儿仿佛看见了故人的影子，怔楞了一瞬间。
　　少年抬头看她，平静地将碗递过来。
　　“汤凉了，快喝。”
　　喝完汤换药，金雀儿之前中箭的伤口一直溃烂不止，中的竟然是毒箭，近几日伤口终于有所好转。女飞贼撑着一口气，给他乔装一番，带他混上车队之后雇了个车夫，就晕过去了，待她命硬醒过来，发现以贺翎的警惕程度竟然没有中途溜走或者将她抛下，还颇为震惊。
　　其实金雀儿确实是误会贺翎了，他本是觉得恩义一场，打算待金雀儿死后给她收尸。
　　这箭毒他熟，是大齐宫中的密药三日鸩，中毒者会浑身溃烂，三日后受尽折磨而死，大哥对他倒是“不薄”。
　　只是没想到，金雀儿体质惊人，竟然又生生活过来了。

　　想到此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早已大变样，却完全找不到人皮面具贴合的痕迹。
　　金雀儿不愧是有名的大盗，一手乔装巧夺天工，想必金雀儿脸上也早已做了障眼法，只是他无法勘破，之前掀她面具也只是无用功。

　　没有女飞贼，自己可能早就死了，哪能如此轻易混进车队？

　　贺翎叹了口气，默默收好金雀儿用过的碗，拿起从商队游商那里买来的旧竹简，开始默不作声的在马车里看起来。

　　许久抬头，发现马车中的金雀儿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