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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梦 金雀 ...

  •   金雀儿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她梦见了许多许久未曾梦见的旧人旧事,有死在她手上的昭明帝贺澹,有芰荷姑姑没有瞑目的眼,还有建章宫的的大火,烧得自己半身都焦掉了,真的好痛,在梦里这种疼痛像跗骨之蛆一样阴冷地爬满全身,仿佛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弱小懵懂的人鱼,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最爱的人,只能看他们一个个惨死在自己的眼前。

      贺翎看金雀儿在梦中止不住的颤抖,苍白的额头上发着虚汗,思索了片刻,去车外要了点热水打湿了巾子,给这女飞贼细细擦汗,飞贼在梦中喃喃道“哥哥,哥哥。”一把抓住给她擦汗的手,贺翎看她可怜,便没挣脱让她抓紧自己的手,又换了只手给她擦汗。擦完汗女飞贼还未转醒。除了最开始她昏迷的那一次,往常贺翎一碰她,不论多虚弱,金雀儿都会立刻警惕醒来,这一次却她仿佛陷入了梦魇中似的,怎么都摇不醒。
      贺翎想了想,送佛送到西,便一直让她抓着自己的左手,另一只手继续拿起先前的竹简,认真看起来。
      手中原本吸引人的竹简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再抬首,女飞贼终于睡得安详了,贺翎给她掖好被子,终于心无旁骛的看起文章来。

      金雀儿在梦中跌落,待她起身,发现自己又变得小小的,回到了熟悉的古徐国建章宫太子书房,抬头望向窗边,窗前坐着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手握书卷,侧影映在天光之中,如切如琢,少年侧过头温温和和看她,脸上虽带笑,眼里却毫无笑意:“阿荧,再在书房吃糕点,这月都别想再吃点心了。”
      金雀儿简直要落下泪来。

      两百年前,古徐国国主唯一的儿子荀岸出使漳州,在渔人手中救得一头鲛人。
      传说鲛人为天下至宝,族群居住在海中仙山蓬莱四周海域,鲛人群依靠利爪与强健有力的尾鳍,拱卫着居住在蓬莱之中的仙人。明月夜,鲛人会爬上海中礁石,对月泣泪为珠,鲛人的鳞片可以延年益寿,解毒辟邪,最神奇的是鲛珠,可以令断气不久的普通人生死人肉白骨。

      太子荀岸得了一条鲛人,并未四处声张。没想到的是,这鲛人上岸后由于流血过多,竟然变成了一颗大鱼蛋,夜明珠似的卵状,质地坚硬,发着亮亮的光。
      六国之中,古徐国崭露头角,隐隐有逐鹿群雄之势,早已不是之前那个西北的蛮荒小国,荀岸作为古徐国的太子,什么宝贝没见过,他随意将这个蛋扔进行李,回宫之后,侍女将这蛋误认为品相上佳的珍品夜明珠,代替烛火放置在荀岸的书案前,荀岸看见了也没说什么,随她去了。

      数月后,荀岸在书案前批着奏折,突然蛋裂开,从里面钻出个赤身裸体的小女娃,□□是一条银色鱼尾,蛇尾一样的纤长,由粗渐细,尾鳍纱状,在案上有力扑腾着,打翻了码得齐整的奏折,桌面一片狼藉。

      寻常人忽然见到这番景象定是要吓一大跳,太子荀岸从小早熟聪慧,还是相当镇定,只是稍稍退后些许戒备的看着这小鲛人。不过下一秒这份镇定就荡然无存,蛋壳落地化为清水,小鲛人咿咿呜呜,飞一样地扑进太子岸怀里,把荀岸撞得胸前一痛,她蚕蛹似的扭作一团,抱着太子不放手,污渍弄脏了荀岸绣着仙鹤的常服。荀岸皱眉,废了好大功夫,将这小野兽拎起来,走到窗口刚想扔出去,小鲛人吮着指头,望着太子行动的双腿,下一瞬鱼尾变成了两截白嫩嫩藕节一样胖乎乎的双腿,在空中扑腾着,大眼睛扑闪扑闪。
      荀岸见了,有些下不了手。

      书房动静太大,建章宫的大宫女芰荷拦下门前一众太监侍婢,从书房中抱出一个锦被包住的小女娃,声称是太子从宫外好心带回的孤女,作个解闷的陪玩。小女娃头发漆黑柔顺,脸庞还未长开,却是玉雪可爱,杏眼琼鼻,一幅美人胚子长相,煞是可爱,三四岁的样子,却不会走路,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众人想逗弄一番,小女娃却龇牙要咬人,怪凶的。太子没发话,芰荷将小女娃安排在建章宫的宫女房里单独住下,赏她一口饭食,就当作一只小宠物似的养在建章宫里了。

      荀岸再次见到小鲛人是在建章宫的园子里,小女娃大了一圈,终于学会了走路,弓着屁股在花园里捉蛐蛐,在草丛堆里打滚,抓住蚂蚁就往嘴里送,她穿的齐整,头发却乱糟糟,一看就是野疯了。小鲛人还是不会说话,看到他咿咿呀呀的叫,脏兮兮的手采了野花送到他的面前,荀岸嫌弃地皱了皱眉头没接,身边常年服侍的芰荷倒是懂他的意思,笑吟吟拿过野花,对太子恭敬问道:“这孩子可有名字?阖宫上下一直叫她女娃女娃,叫了一整年呢。”荀岸想起一年前小女娃荧光闪闪的银色鱼尾,随口道,“她叫阿荧。”

      从此荀岸书房的窗头每日都会收到一束丑丑的野花,大多时候荀岸都吩咐芰荷扔了,少有的几次太子心情好收下,指挥芰荷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小鲛人在窗外兴奋的直叫,然后花儿送得更勤了。
      半年后的某一天,荀岸见到躲在树荫下朝这边扑棱张望的小女孩,心念一动,想到小鲛人如此缠着自己,不会是因为自己是她破壳后见到的第一人,雏鸟情结,她把自己当作亲人了吧。这样一想,小鲛人在岸上也没什么亲缘,倒和没有母亲孤零零住在建章宫中的自己有几分同病相怜了。于是他挥了挥手,将小鲛人招呼到跟前,决定对她再好一点。

      从此古徐国的太子岸多了一个小跟班。说来也怪,其他宫女太监一靠近阿荧,这女娃就凶得很,在太子面前她却温驯多了。
      荀岸找来一个夫子教这小野兽说话,阿荧比一般的孩子要顽皮得多,兽性难训,也不愿意学说话,夫子被气跑了一个又一个,直到第四个被抓伤了的夫子愤而辞行,荀岸决定在闲暇之余亲自教她说话,从最简单的发音开始,阿荧不愿意就得挨板子。就这样,一个音一个音的教,阿荧终于可以结结巴巴的口吐人言了。
      连芰荷都说,从没见过太子对旁人有这样的耐心。

      那时候,荀岸有干不完的政事,常常在书房办公,阿荧就被迫在旁边的桌案上抄一遍又一遍的《女戒》,手心被打的红肿。什么裙子不好好穿啦,在人前大声嚷嚷啦,偷偷把糕点藏在被窝里啦,不好好写大字只想着玩啦,人鱼本性顽劣,总有无数被罚的理由。

      某一日,阿荧溜出建章宫,身上脏兮兮滚着草泥,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一名身着孔雀华服的贵妇人,那妇人笑意盈盈,十指纤纤染着鲜红丹寇,划过阿荧的脸蛋,向阿荧身边的侍女颔首“这便是太子身边养的那个小玩意儿?”侍女们喏喏应答。“太子日理万机,这般肮脏的小东西,只会污了殿下的眼吧?”贵妇人轻启红唇笑意不变。身畔其余宫妃模样的人都连连点头,七嘴八舌道,“还不快把这脏孩子牵走。”“身上是什么味道呀?怪熏人的,长公主勿怪,我们也从来没见过她呢。”

      “姑母倒也不必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传出去多少有伤雅量。”恰逢太子带着侍从匆匆赶来,荀岸出言淡声刺道,“阿荧过来,和我回建章宫。本宫宫里的人,还轮不到其他人指手画脚。”周围的宫妃纷纷噤声,长公主笑意未变,手指却不自觉微微用力,尖尖的指甲划破了阿荧的脸蛋,惹得人鱼大哭起来。

      最后阿荧哭得抽抽噎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太子抱回建章宫了的,最后又受了哪些罚。

      几日后,国主突然封阿荧为太子义妹,赐号贞义公主。

      那时太子总嫌阿荧聒噪,缠人缠得没完没了,

      “哥哥!”小豆丁在案前抽泣着,扭来扭去。

      “嗯?”太子埋在卷宗中,头也不抬。

      “哥哥哥哥,外面下雨了!”小豆丁抽了抽鼻涕,指着窗外

      “哦。”太子抬起头起身,长吁一口气,将蚕宝宝似的阿荧卷起来,丢到宫女手中。

      春去秋来,原本举止野蛮的阿荧也逐渐变成了容貌惊人的大姑娘,人前勉强装的端庄有礼,人后还是一团孩子气。
      这时候国主半隐退,太子荀岸在国中大权在握,处理政事愈发手段老辣,杀伐果断,且用兵如神。他亲率大军带兵攻打二三邻国,连下十多城,又用计离间诸国,让古徐国的版图扩大了几倍,国中人未敢有不服太子者。也是此时,荀岸有了汴京明珠的美誉,其余诸国纷纷派遣使者与贵女来古徐国,以求结得秦晋之好。
      连着带阿荧这个便宜公主的地位也水转船高,求娶者甚多,御花园里时不时就偶遇妃子,或是进宫觐见妃嫔的亲族小姐,替她们“家中兄长,族中青年才俊”向阿荧吐露爱意。

      “哥哥想要什么样的妻子呢?”阿荧托着脑袋问太子,荀岸以手支颐,静静翻过一页书卷,头也不抬,侧脸宛若玉石雕琢,“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哥哥画技惊人,听闻哥哥在外征战画了不少名山大川的美景,不如也给我画幅像吧!”

      听此言,荀岸来了兴致,移步到更为舒爽的建章宫水榭里,吩咐侍女备好纸笔颜料,又命芰荷将阿荧好生打扮一番。阿荧着软烟罗绯色纱裙,拿着纨扇,摆好姿势,荀岸即兴挥毫泼墨。
      半晌,阿荧身子都开始发僵了,在凉亭里无聊地晃着扇子拍蚊子,那厢荀岸画完倒是愣了片刻,旋即面色铁青,冷冷对芰荷说,
      “看好公主,平日少出建章宫,若是出门,嘱咐公主戴好幂蓠。”
      说罢竟然一抄手卷起画快步走了,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阿荧莫名其妙,不过画没见着她也不恼,在美人榻上翻身换了个自在舒服的姿势,继续吃着芰荷姑姑喂过来的冰葡萄,在水榭舒舒服服眯着眼睛乘凉。

      此后,阿荧在御花园闲逛之时,再也没遇见过搭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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