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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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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前朝昭明帝可是一代明君!可昭明四十三年却出了件怪事儿,大家可知道是什么怪事儿么?”茶楼的说书老人惊堂木一拍,茶楼仅几个看客闲闲捧场“有甚么怪事?昭明帝他老人家的那几个典籍故事怕是满大街小儿都知道。”“呔!上回说到昭明帝是天命所归之人,登基之时紫云缭绕,那你们可知昭明帝的纸妃子一案?”此言一出倒是勾起了看客的好奇心。“这倒是没听过,老小儿莫卖关子了,速速道来!”
说书先生捻捻胡子,反倒不紧不慢端起茶水轻啜几口,摇头晃脑道,“话说那昭明四十三年......”
昭明四十三年,昭明帝姜澹六十五岁,老迈龙钟,精神矍铄,太子不成器,几个儿子斗得厉害,每日端茶送水削尖脑袋凑到跟前。姜澹倒是老神在在,每日批完奏折,除了钓钓鱼,必定会循惯例去天子宫阙西边静室坐个一时半刻。净室中悬挂着一幅名姝美人图,是姜澹青年时偶得,题跋是古徐国前太子荀岸所作。
画中美人面若芙蓉,有仙人之姿,嫣然一笑,初见之时令人见之目眩神迷,一时竟将姜澹看呆了。
这便是昭明年间野史记载的“纸妃子”,传说昭明帝登基后对画像上的美人念念不忘,竟做了一件荒唐事——将这画中仙封作了自己的妃子,专门设美人寝宫于天子宫阙旁以示尊荣,当时人称“纸妃子”,且皇帝还时不时的就送去珠宝绸缎讨这纸妃子欢心。
当然除了这件荒唐事儿,昭明帝在位期间文功武治,倒也算得上是个明君了。
话说姜澹此人,生来奇特,臂力惊人,武功谋略样样出众,性格高傲。姜澹本是古徐国大将军姜顿与长公主之子,出生时有仙鹤盘旋于院中,衔来灵芝献上。
豪门世家的嫡子必定众星捧月,更不必说姜澹出生既有祥瑞之兆,从小被疼爱得如珠似玉,再加上他嘴甜,面若好女,大长公主和太皇太后溺爱稚子,姜澹从小所用事物俱是这世上最最掐尖的好东西,其余瞧不上的通通嗤之以鼻,看也不看一眼。再加上彼时长公主府与东宫分庭抗礼的微妙敌意,姜澹从小便不大瞧得起生母低贱却运气好当上太子的表哥公子岸,从小不在一块儿玩,和太子无甚交集。
后来太子之名渐显,姜澹远去了父亲驻守的梁州,更是没什么联系。
等到了姜澹适婚年纪,长公主给姜澹挑选的那些个红粉闺秀们,一个个都貌若天仙,选妻堪比宫中选妃。姜澹不是嫌这个美人脸太俗气,就是嘴毒刻薄那个贵女姿态不够美,说哭了好几个娇娇女,总之一个也看不上。
一日有一谋士上门献上了太子流落民间的一幅女儿图。画中女子简直是按姜澹自己心意长出来的,姜澹爱不释手,读书坐卧皆要带着画,且不让他人观看碰触,宛若痴儿。连带着还修书好几回自己不熟的公子岸,问询画中女子姓甚名谁,誓要娶她为妻。
有人称女子或许是与太子亲近的义妹贞义公主——但谁不知贞义不过是个太子路边收养的痴儿顽童,说是公主,不过是太子幼时宫中孤寂,打发闷子的陪玩罢了。
多年前姜澹进宫陪太皇太后,曾在御花园见过从东宫偷溜出来的贞义一面,那时贞义还是个小丫头,长发纠结,五六岁说话咿咿呀呀口齿不清,满脸鼻涕眼泪,下雨天在泥里打滚撒泼不肯回去,与野兽无异,见到他痴痴呆呆朝他吐口水,太子竟还亲自拿着帕子给她擦脸上的黄泥,轻言细语哄着这小玩伴。
姜澹皱了皱眉头,画中淑女必不可能是那痴儿。
太子岸那边一直没甚么音讯传来。等到梅花盛开,宫中举办除夕宫宴,姜澹亲自赴京,宴会上三旬酒毕,私下问太子那女子是谁,太子面目一沉,后又拈起指尖梅花温和一笑,道姜澹只是着相了,自己按照典籍想象诸天女模样画的罢了。姜澹听罢怅然若失,只草草饮了几杯酒便告辞回了梁州。
几年后,太皇太后病危,他带着一个侍从,从梁州打马回京,累死了两匹马,风尘满面,路过京郊风亭春驿站外的离宫稍作休整。
山林中戴着幂篱抚琴的少女隔着溪水,远远指挥侍女给风尘仆仆的旅人们送上甘泉,一曲毕少女和侍女顽闹嬉笑,风吹落面纱,竟是画中神女的模样。
姜澹手中碗一时拿不稳摔落在地,少女看姜澹直瞪瞪盯着自己不放,瞪了他一眼,系上面纱头也不回的带着侍女跑了。
后来姜澹打听到当日离宫外是太子带着贞义出行为太皇太后祈福,随行的贵女唯有崔国公家的小姐崔俪,这位小姐是西北有名的红粉佳人,据说是内定的太子妃,常伴太子左右,红袖添香。
彼时古徐国天灾频发,坊间流言四起,姜澹回京后,太子更是莫名身体衰弱。
太子欲将贞义公主许配给姜澹,姜澹却在大殿上当场拒婚,后又十里红妆高调求娶崔俪,声称崔俪便是他心心念念好几年的画中仙,此番做派竟是无形之间将贞义狠狠的羞辱了一番。
本就为人低调,不怎么出门结交好友的贞义成了京城贵女间秘而不传的笑料,太子震怒,而后姜澹入宫中向公主致歉,太子竟是连门都不让他入。
小郡王不惜为崔家女得罪太子,自此,崔俪便有了倾城姿容的美名,可惜崔国公谁也不敢站队,慌不迭将女儿送回西北,再也没让女儿在人前露过面。
姜澹没有想到的是,他再次遇见画中神女竟然是在几年之后。
那时,太子日渐虚弱,甚至到了见风就倒的地步,太子一脉也逐渐由盛转衰。权利的滋味实在令人目眩神迷,姜澹与榻上的太子明争暗斗几年后黄袍加身,直到建章宫逼宫那晚的大火里,太子岸重伤陷于火中。
姜澹看到魂牵梦萦多年的女子的身影,蝴蝶一样扑入火中。
昭明四十三年的春天,年迈的姜澹下朝回天子寝殿,路过由建章宫改建为供皇子读书的凤翔殿,有一佳人聘聘婷婷立于殿前,姿态甚美。昭明帝看见这背影宛若惊雷般定住——任谁日复一日打量同一个人的画像身段也不会认错。
待佳人回首,姜澹喃喃道,贞义,或是说,阿荧,你是人是鬼?我等了四十年,你终于来取我性命了么?
故事戛然而止。
“然后呢,然后呢?”“昭明帝看见了什么?不会是什么深宫里生出的艳鬼吧!”“难不成这纸人成精啦?”
看客们连连催道,说书人卖了个关子,放下醒木,捋起胡子喝了口茶水。这故事香艳中又透出一丝惊悚,无怪乎大家兴致高昂。
“别急别急,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昭明四十三年春天,老天爷连着下了好几场大暴雨,
京郊杨柳坡埋葬着昭明之变前达官贵人们尸骸,暴雨冲开了坟地,杨柳村村口的王二麻子送货回村在杨柳坡歇息,捡到了好大一个玉扳指,“当了二十两纹银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这晚,两个村里盗墓的小蟊贼挖出了一樽鸡翅木的上好棺材,抬出来还没来得及放稳,棺木里竟传来扑棱棱的拍打之声,整个棺材都被这重击拍得震颤起来,直接倒在地上。两个小蟊贼登时吓得屁滚聊流,头也不回的跑了。
后半夜下起小雨,等到天明,俩人大着胆子回来查看,发现棺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顺带着棺材上镶嵌着的黄金宝珠也不见了踪迹。
阿荧掀开棺材板时天公正下着雨,雨水落到焦黑的鳞片上,竟奇异地生出些许滋润。没有鲛珠,胸中空落落的,残损的鱼尾也无法化出双脚,她暗暗想到,不论如何,要先找回自己的珠子。
沿着地下河流,阿荧顺利游进了汴京城内的暗渠,她不敢在人前露面,一路偷听着地面上人们的闲谈,才知道如今早已换了年号朝代,自己被活埋在棺中不知世事,不知距离昭明之变的大火,竟已经过去了四十三年。
经过城北一户人家,阿荧偷偷拿走了晒在院子里的女子衣衫套上,哥哥曾说过不问自取视为偷,阿荧想了想,默默挑了几朵好看的黄金雕花放在地上。
突然外面传来阵阵狗吠,她连忙跳入院中水井躲起来,不一会,一个小女孩儿牵着狗进来,大黄狗冲着水井直叫,小女孩儿朝着井口一看,和捂着脸的阿荧直直对上。
“咦,你好奇怪啊,你为什么有尾巴?”
阿荧看到小女孩也惊呆了,这个女孩眉眼间竟然和芰荷姑姑长得有八分相似,忽然想起芰荷姑姑有个弟弟也是京城人士,这女孩怕是芰荷姑姑的后人吧。
她从井底一跃而上,笑眯眯的对小女孩说:“别害怕,我认识你的一位先祖呢。姐姐拿你们家一套衣服,喏,地上的是报酬。”说罢指了指地上的金雕花,“你不要告诉别人见过姐姐好么?”
人鱼一笑,清丽无双的脸就像天女下凡了似的,小姑娘直接看呆了。
阿荧想了想,将腰间仅剩不多完好的鳞片拔了一枚下来,疼的一缩。流光溢彩的鳞片触碰到小女孩的额头瞬间消失,在女孩儿额头间生出一枚小小的红痣。
“这一枚鳞片可以护你邪祟不侵,无病痛之虞。”
算是成全自己对故人的一点念想吧。
告别小女孩儿后,阿荧直奔皇宫,她能感受到离宫中越近,对鲛珠的感应更加地明显。
半夜顺着皇城四通八达的水系潜入内宫之中,最终她在午门前的金水池里找到了自己的鲛珠,吞下珠子的那一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都消失不见,残缺的鱼尾也恢复原状,网纱状的银色鱼鳍在深黑的湖水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阿荧本该高兴的,但这一刻又是十分的茫茫然。这颗鲛珠,在建章宫大火之时被她反哺给了哥哥,现如今,却凭空出现在了金水池之中。
皇宫里,居住多年的太子东宫建章宫早已换成了一所全新的陌生宫殿。
阿荧化出双脚,在原建章宫,现如今的凤翔殿前拦住了另一位绝对算不上熟的故人——昭明帝姜澹。
昭明之变前几年,姜澹回京,太子哥哥身体莫名迅速衰弱,药石无医,她的鲛珠与鳞片也没有起到半点作用,她想向姜澹问个究竟。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