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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为你添丁1 ...

  •   她跟个皮猴子似的,因有愧早逝的时瓒,祖宗家法半点也束缚不了她。虽则台面上的傅母也照着惯例请来,该学的没有遗漏,但她那性情着实算不得典雅淑女。动辄就要去池子里抓蝌蚪,薅红莲的叶儿,最终不慎一头栽进水里。要爬长木梯挂摇摇摆摆的鲤鱼灯笼,结果瞧到他回府忙着招呼,一下没踩稳摔个鼻青脸肿。要到最老旧的阁楼去玩,说登高望远景致浩瀚,到底从失修的阶砌上滚落下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也就安安静静的躺榻整整百日,随后好了伤疤忘了疼,照旧跟男人家似的捉蟋蟀逗蛐蛐。常日最擅长的便是拎着她的宝贵罐子,得意扬扬的展示她新捕到的小窦楚和燕巴虎。

      但是这些,仅是他勉强记得的全部了。她才将将度过九岁的生辰,就要应制入禁庭去参选养女。先帝病势沉重,好似一载不如一载。他也很恐惧她被挑中,瞬间就守活寡,苦熬到先帝升遐被遣送到行宫青灯古佛,参禅读经。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小儿女情态,嘻嘻哈哈的,似要去矾楼之前特地来报备,说“爹爹我馋蜜浮苏酥捺花啦,你有想吃的没有”。无人中意她,她竟沦落成了一介粗使。作为父亲,他心头凌迟般刻刻的割疼,但为着邢氏宗族的性命,为着荒诞无稽的清流官宦的虚名,他几乎抛弃了唯一的女儿。

      数载光阴,殄念尤甚。他时刻追忆亡妻,即使是椿萱数次以孝道逼迫他续弦,延续香火都不能令他回心转意。这份对时瓒的歉疚,对自己的嫉恨,对女儿的薄情令他举步维艰。邢念被下诏狱时他本不该求情,以顾全他没有瑕疵的官声。但日夜挂牵的亡妻竟然托梦,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斥骂他无情无义,甚至连女儿都能丢掉。倘或念儿有半点意外,黄泉路上,地府阎王、九天玄罗、浮屠塔下她都将视如寇讎,千刀万剐。或许那时是醍醐灌顶的,他去长跪丹墀,甚至不惜脸面去恳求舅兄,跪倒在他的静房前,都是那么的心甘情愿。也曾搂着女儿逐字逐句的吟哦《声律启蒙》,看着她笨拙而认真的笔录《游子吟》……

      皇帝瞧他眼眸浑浊,竟挽起广袖胡乱的擦泪,心底没了成算。这是怎地了?他这话有歧义?谈及岳丈的伤心事了?老泪纵横呐,邢松筠力求镇静,倏忽便定嗓道:“臣惭愧。内子不幸早逝,息女多是放纵而养,鲜承教导。若有冒犯圣威之处,微臣谨代犬女谢罪,叩求陛下海涵。”

      皇帝以手撑额,听他这意思是极少管束邢念。他笑的很善意,“卿误解了。朕悦慕令嫒甚,今日问起是想多了解她一些。她怀着身子,时而惆怅郁结朕都不知该如何从旁宽解。本是想求教,看看有没有精巧的小玩意能讨得她高兴,我提前备着也是一重惊喜。”

      他意欲的惊喜对邢松筠是莫大的惊悚。邢念那臭脾气他清楚的很,不会服软,不会摧眉折腰,不会俯首称臣。你若横起来,她就摆一张僵硬的脸,该是怎么依旧照常,直到你舍不得。这招数对亲厚的人使得,但对天威凛凛,素常只说上句的皇帝却不管用罢?也不知灌了甚么迷魂汤,瞧着他七荤八素的,像是早早儿沉醉在温柔乡,等闲出不来。

      这疑问撞到他的盲点了,总不能据实以告,说他家姑娘喜欢往罐子里装盛虫蚁,捉蚯蚓撑杆钓鱼,到池子里撒网抓蝌蚪,草丛里扑蟋蟀吧?邢松筠带着歉意,终于严肃的脸有了几道褶子,笑的差强人意,“陛下恕罪,臣不知。”

      皇帝又咂摸人选了,杨兆十分合适。才想着邱骆来禀,顺便将食盒放到他的茶案上,“陛下,顺仪给您制了樱桃软酪,说搁着些时辰就没那么可口,还请您尝个新鲜。”皇帝惊奇道:“她亲自来的?已回攒玉了么?”

      邱骆欠身拱手继续禀,“从膳房过来的,听闻您在议事就转请臣拿进来。”皇帝微微一笑,“快着人请她回来。”他去唤人,邢松筠就势要跪安。皇帝摆手,大有家人团聚的欣然,“邢卿坐。她来的凑巧,就在朕这儿见您也好,免得她日思夜想,心头牵挂也不肯道明。”

      邢念也一头雾水,不说有臣僚议要事么?杨兆奉命在殿外站桩,邱骆虚扶她入内。见着冠服笏板齐整的老爹和通天冠,绛纱袍的皇帝都全懂了。她踱到食案旁头一句便问:“味道不好?”唬的邢松筠没立刻替她稽首求恕。她觑向爹爹,见他不停的使眼色,整张脸褶褶巴巴。于是反躬自省,终于察觉他的意图,屈膝弯身要行万福,皇帝搀到她胳臂上,稳固的渡力,“坐啊,不必装模作样。”

      就是这四字使邢念原形毕露,一记眼刀像是要剜肉,邢松筠看的心嗵嗵跳,像是即刻要厥过去。皇帝倒习以为常,揭开盖从善如流的端瓷盘。通共做了三个,樱桃有二,茉莉有一。他噙笑问:“你莫不是未卜先知?”

      邢念狡黠的眨眼,表示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妾驽钝,您是最了解不过。庖厨就足够费力了,哪里还有通天之能去掐算此刻得您赐对的是谁?”他溃不成军,豫备缴械投降,搬出丈人来挡劫,“邢卿也尝尝,阿念的手艺比膳房好得多。”

      邢松筠秉持着一以贯之的谨慎,“微臣惶恐。既是娘子所制臣岂敢妄自贪食?乞陛下允微臣告辞。”一瞬手里被塞入樱桃的酪,他拿也不是,撇也不是。脸亦红亦青白,“顺仪你……圣威赫赫,你要守绳墨,有体统才是啊!”

      邢念失笑,有那么多载别离开,但还是揣测的很准,爹爹依旧是恪尽礼数。哀怨的望向皇帝,他即刻意会,很亲善的说:“既是私下相处就随意些!我亦不喜时时处处讲烦文缛礼,只觉拘谨的很。”说着他微抿一匙,啧啧称奇道:“果真不错!能与你做的膳食媲美的唯独你将来做的膳食而已!”

      这甜言蜜语让丈人爹脸上难挂得住,赫斯之威呐,人前庄严肃穆的跟个弥罗佛似的,金刚罗刹一般的,到娘子前也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是该欢喜还是忧愁?专房宠遇无疑是将她架到火上烹烤,有百弊而无一利。但瞧着她沉溺其中的模样又不忍劝阻皇帝,与御史台耿介戆直的文鲁子一起要他雨露均沾。他看的不是滋味,汗濡湿了里衣,一阵透寒一阵燥热。门前迎候的小厮替他披了斗篷,他却吩咐,“不回府,我去胡家酒肆吃两盏子滚烫的青箬酒。”

      紫宸殿。邢松筠离开了,邢念臊眉耷眼的,喟然叹息后同他说:“方才冒犯您,请您不要介意。妾是有意的,心知爹爹会挂虑妾的平安顺遂,才表露的如胶似漆。”

      皇帝却有些失落,原是做戏?那鲜活的女儿家模样令他爱不释手,他伸臂揽她,气息撒到她颈窝里,“好呀,你竟敢戏耍朕!难道在岳丈瞧不到的地方咱们就疏离了?真没良心,我对你怎样掏心掏肺你不清楚?”她陡然侧首,眸里是辨别不明的复杂与脆弱,“陛下,爹爹有没有劝过您广施雨露,不夷不惠?”他怔刹那,随即就答说:“自然没有!他是你生身父亲啊!怎能不为你着想?”

      邢念心里揪着疼,只觉他的举动都是爝火,将她煎烹蒸煮,“妾其实……很不敢见他。他是弹指都不松懈,假使能够劝谏我,怕是要我远远避着您。经年累月,妾从来都觉得他只是您的邢学士,不是我的阿爹。”

      他蹙起眉头,将远处搭着的鹅绒软垫拿来,又扶了臂搁给她背靠着,“初到南五所的时候,我就被派去浆洗衣裳,那时身量不够,力气也小,拿粗糙的绳子滚轮吊水,提不进来时常撒一身。出了事儿第一个念头就是哭,姑姑就罚我跪,罚我两天不进食。那时我跣足穿着亵衣跪在廊庑前头,真的很期盼有人能将我从水深火热里解救出去。谁会顾虑我的生死,心疼我的冷暖?大抵谁都会想到双亲。可他断了音讯,我能探听他屡屡擢迁的官职,从青到绿,从绿到朱,从朱到紫。但他遗忘我了。满十五岁就可拿宫牌领置办东西的差事,我怀着积攒了六载的牵挂到了邢府,守门的听厮告知我,女史隶属禁中,某外官之属,役满前当无再见之期。”

      她笑着,似乎已然很平静,很心定的讲出这番言辞。甚至连辞令的波澜都略去,只是简明扼要,言简意赅的陈述事实。“因此很久我都在质疑自己。以为自己是煞星降世,当真克死了阿娘和胞弟,凡俗人世的七情六欲只能沾染苦恸的,不会再有温暖,不配旁人待我真心实意。”但她有杨兆,生于阴翳但恰似羲和的阿兆能够破除她的心魔,用喋喋不休和直截了当来断她的嗔恨。

      他将她拥到怀里,就这么静静的搂着。到她面前他时常欲语还休,欲言又止。千言万语都会噎住,到最浓烈的时候期期艾艾,吞吞吐吐。天字第一号口若悬河,滔滔不竭,片言九鼎的人呐,到了在乎的人跟前也成了情窦初开的呆头鹅。他单这样同她依偎都觉得安定,只是皇帝不能纵欲肆意,只维持了两盏茶他便持续的议要宗,要邱骆送邢念回去好好歇养。

      晚间再去时她倚靠着书卷枕小憩,柔荑松松的搭到扶手上,双腿却没有搁置在榻屉上,在端坐与“放浪形骸”的中间地域。蒙着层素布的《瑶台跨鹤》不知进展如何,他虽感兴趣,但是出于尊重并没揭开遮蔽。出于帝王身,邢念并不具有“自愿”的权利。但在他劈出的一隅院落里,她才是主宰,他自视客卿。悦慕是平等的贡献和给予,就像她做了司寝,他却不想凭借所谓的君王、嫔御来逼迫她就范与委身。世道刻薄了女儿家,生育、出嫁、命数、前程、子嗣都无法做自己的主,他却渴望用掌权的手荫蔽她,赠予她束缚中的最大自由。

      要她堂堂正正的立身处世,要她清清白白的痛快余生。

      她阖着的眼皮微动,这是要醒了,他俯身来撑起她,随手替她抹着额上一层汗,“很热么?”杨兆体贴入微的加层厚毯子,她睡的肝里冒火。邢念赧然一笑,“妾想换件小衣,过会儿有话同您说。”他替她揉揉腿,这样睡定是麻了,看她暗地里转脚腕都能揣测的到。又陪她坐了半晌,他搀着她绕到镶嵌珐琅的四扇屏风后,作势要替她宽衣解带。这招数唬着邢念了,她连退数步,心慌的摆着双手,“妾不大舒服。”

      他忍俊不禁,他是多欲#火狂焚的人,能垂涎欲滴到肖似禽兽啊?他拿了一旁的棠梨亵#衣来撤换,搞的邢念羞惭的抬不起螓首。那日就是杨兆撺掇她换的这颜色,艳若桃李,没得要减损她些体面。他瞧着小衣上绰约的汗渍,又掏了条素绢了替她擦拭后背,丝毫没有动欲的妄念。她便由他“服侍”,又系好鸳鸯样式长穗碧绦,这彩绳在葱指下顺畅的游走,好像清澈见底的潭子里俶尔远逝,往来翕忽的鱼儿。两人到茶案上坐,他将半温的熟水捧到炉子上滚,回座问她:“什么事要跟我说?”

      她半悲半喜,若忧若愁。终究将千般思绪化做很透彻的话辞,“梁医官禀了,说妾怀着双胎。”他的手狠狠一颤,竟最初的想头并非欢天喜地,诞一个都要死要活,甭提两个。于是他的神情亦愈发沉重,“那怕是你要逢大险!这么着,我明日着他拿方子,看看能不能堕下一个……”亏得他经略古今,典籍看的如海深邃。到医理上成了蠢才傻子,说堕胎眼睛都不眨的!

      虽觉得狠心,但他时而的愣头青模样很真切,是一心为着她着想的无微不至。邢念心头感怀,那份隐伏的恐慌也给冲散八#九。“月份大了,要堕他/她我就活不成了,陛下想要妾的命么?”他焦急难耐,恳切的像要剖开胸脯,把他的丹心剜出捧给她,“胡说!我只会心疼你!你原本就畏惧诞子……梁时春是不想要脑袋,这样的话瞎回禀甚么?他真有本事能摸准么?明儿朕就叫他清醒,倘或再敢信口雌黄,朕即刻要他的命!”

      邢念笑意粲然,还好啊,纵使娘亲撒手人寰太早,爹爹又不将她当回事,但夫家是愿意体贴谅解的。若只拿她当传宗接代的物件儿,恐怕这时就要撕开她的肚皮,欢欢喜喜的庆贺嗣子的诞生。她摩挲在他脸颊,很轻很轻,痒嗦嗦的,使他打了个寒噤。“梁医官是提醒妾时刻当心,豫备着孕到八月里就要临盆。”七活八不活,不知哪儿冒出的鬼想法?好像是微服私访时粗糙的妇人骂街时嘟囔的。

      他的心震动剧烈,滚了油锅,浸了葱椒,酸甜苦辣尝个遍儿,邢念却很镇定了,“据说到七月生母就能入禁庭陪产,妾没有这福祚了,只求那日您来替我撑着。要么……怕自己失掉求生的欲。”她要一脚踏进鬼门关,他能不来么?愈发说的他心疼,旁人都有个历过磨难的阿娘,能时时宽慰解惆怅,他的念念哪里都白璧无瑕,怎地岳母就早早儿驾鹤西去,舍得抛下她孤零零的,形单影只的赴汤蹈火?听她提及跣足罚跪,单听着都是割心,父母亲眼目睹要痛断肝肠啊,她是恁地刚强,能凭着纤弱的身躯硬挺下来。

      趁着她去盥洗他私召梁时春,他的话说的很切中肯綮,“臣服侍顺仪玉躯有些时日,原也要通禀陛下。最初顺仪承幸,臣便假借替她探平安脉的白群玉之口提过遇喜不可操之过急。顺仪早年积过重寒,虽则据闻数载用着女医赠的药方子调养着,但尚未逢受孕的最佳机遇。依臣愚见,实是再等一年半载会更十拿九稳些。但顺仪是讲子嗣缘法的人,有慈悲心肠,既不算计您的雨露,也不摒弃子嗣的到来。跌湖那次微臣是铤而走险用了猛药保得骨肉的,现今需得做最凶险的打算。微臣要请您的示下,假使母子不能俱保,陛下意欲如何?自然,微臣会穷尽医籍宝典之能,聚太医署英才为顺仪详虑在前。”

      他听的连番抽气,只觉要断气了。襟口像撕开一样疼痛,邢念怎么能这般行事?不与他商榷就擅自做主?他拊着心口,来回的搓揉,怎样也平静不下来。邢念见势疾走数步,柔荑猛地覆到他的掌上,“梁医官不是在嘛?您犯心口痛了?”他推开她的手,很愤懑不平,“不要你管!你心底明镜似的,巴不得撇下我去寻旁人!现煞有介事的来嘘寒问暖算什么事?”

      邢念傻了眼,莫不是发梦给他魇着了?还是顷刻疯魔了?怎么好端端就喜怒不定,她正想辩解看着他横眉眴目的问:“你司寝之初医官就提醒过你不宜妊娠,对不对?”邢念双眉紧蹙,安静的坐到他身侧,“是。白群玉医官说妾血瘀气滞,气阴两虚,经元不稳固。避子汤是高寒、高凉的药叠加而成,或会导致妾终身不育。”他骤然抬首,见她很坦然若素,“这是权衡利弊,还有妾的真心。对子嗣,我翘首支踵,延颈鹤望。儿时族亲的婶母曾在家中暂住,她在家内产下第二女,生的玉雪玲珑,粉雕玉砌。那时我便想今后也生女儿……教她针黹、煮茶、焚香、丹青、裁衣。陛下,您还怨妾吗?”

      他哪里有资格怨?他垂着眼眸,将她的手裹到掌心,收紧,再收紧。“我怎舍得赐你伤身子的药?别再隐瞒我,我这颗心七上八下,悬着吊着,已然蹂#躏的不堪所历。”

      四月晦日,邢念孕满七月。比起平日皇帝更多了警醒,盥过手就将黛紫色单组佛珠戴到她腕上,“齐西亭放到佛前供奉九九之数,今日总算拿回来了。”她破忧为喜,听他换过话题,“今日成雯来过,提起家眷陪产一事,你是怎么想呢?”她摩挲着宝相纹的襕裳,纹路里有莲花、石榴花、牡丹、菊花,寓意吉祥富贵,幸福圆满。这还不足够,皇帝另要在袖笼处用忍冬纹,凛冬不凋的金银花有康健长寿的美意。弄的尚制署来回折腾了四五趟,光是拟定缎料、绣法、纹样甚至襕边就更改了数次。直到量体裁衣的邢顺仪幽怨的看向皇帝,撑着腰喊累,他纡尊降贵,竟转手就将她抱起往罗汉榻走,看的她们瞠目结舌。

      她倒是很温和的抿唇笑,“您都知道的,妾没有相熟的长辈。若偏是逢遇娠就特地招来一个,却也不合孝亲遵长的礼数。这种事总是宁遗毋滥的,有您替我照看着,我是最放心不过。”他慨然嗟叹,这就是岳母早逝的苦恼。齐榄说娘亲与夫婿不同,有时顾虑有缺,或有细微之处的情绪都注意不到。他是宁愿担着入赘的名声,等到产期就陪着妻子回娘家小住。

      他的手被她夹住,柔荑在眼前晃了晃,“您在想什么?虽说邢家会按惯例备位充数,但妾这里不劳驾尊长一趟总还是使得罢?”他缓缓回握,揽她侧倚靠着自己,“念念,接续香烟,支叶扶疏我是很想要,但你是我不能捨弃的人。”她笑意粲然,渐渐却泪盈于睫,“婶母说生产会遭剧痛,若是含块糖就会好些。”这时候还能调侃,他讶异的失笑,“好,我替你豫备。”

      五月三十,万寿节。邢念踌躇满志的看着她的《瑶台跨鹤》,激将法很管用,她极尽毕生精湛绣法,最终绘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绕到绢素屏风外替他扣蹀躞带,他覆到她的腹上,“你身子不便利,今日宫宴就在攒玉好好歇着,我尽量早些回来。”她则摇头,“妾也备了厚礼呢。”说着她顿了顿,再仰首,目光里澄莹净澈,像是美人觚里插的白蟾花,“愿您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他挥袖摒退左右服侍更衣的宫娥,吻她光洁的额头,“承念念吉言。”小时候,跟着他的妳母说寿辰发愿最灵验,他是不信的。起初两年,他都无比期盼着娘亲能转世,让他能够承欢膝下。时隔数载,他终于再有不能稳操胜券的事了。菩萨真人,玉皇大帝,九天神祇,地府阎王,我恳求你们护佑我的妻子。《尚书·洪范》中有五福,我只求她“考终命”,能够高寿善终。那么即使要折耗我的阳寿,要我罹遍浩劫,也值得了。

      他过攒玉,刚踏进穿廊,就见张平疾奔的腿都要断开,呼哧呼哧的喘,滑跪到他跟前,“陛下,我们娘子将才见红,恐怕是要生了!”

      分娩,他头脑中的弦啪的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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