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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的心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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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俱沉寂,门从外推动,凛冽的朔风就大肆的塞进来,灰溜溜的钻到衣摆,挤入四肢百骸。墨绿色菱纹紫云白鹤锦,青罗抹带,取十二章花纹里的华虫、火、宗彝、藻、黼、黻。像是从两府的紧急晤对中解脱出来,尚未换他常日惯穿的旧衣裳。邢念睖睁的起身,杨兆逢机立断,“陛下明鉴,陈氏谮害娘子,她直愣愣的来了,娘子原是顾念着以往的旧情才肯赐见,谁知晓她提些毫无根由的言辞,自修仪入妊娠,再不管这些庶务……”
他踱到她身前,截断了杨兆的话,“阿念,究竟是怎么回事?”泪珠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她神情悒然,全不晓得事宜全貌,她蹙额颦眉,想去牵他的袖口,却不慎趔趄栽到他襟怀里。邱骆同杨兆退避,他要将她搀起,几次没能成事。她的双腿哆嗦着,身上每寸肌肤都彻底寒到根底,禁中犹如染缸,想要置身事外是异想天开。
他原本是双臂撑着,微有喟叹将她抱起,先放到最临近的梨月洞门雕花榆木踏步床上,“我不曾疑你。南五所偏僻,她拿了那么多道宫牌,一心盘算着离间咱们,我会那么蠢,让那起子奸佞得逞?你瞧瞧,我当真只是问问,若你不晓得,照实说就是。怎么就吓成这副模样了?”
邢念双手拢着棉被,觉得怎么也捂不暖和,无边的阴翳吞噬着攒玉,或许那头饕餮即将苏醒,会将她撕的四分五裂,骨肉碾为齑粉。她几欲开口,嗓子凝噎,仿佛有满心的话倾诉辩解,但就是理不顺畅,“妾蹇劣非常,此事着实不知情。陈氏是南五所侍奉衣裳的宫娥,惯常不苟言笑,稳扎稳打,并非凶横狞恶的人。妾与她素无过节,又不算熟络。今日她递宫牌说要求见,妾原也怀疑她的来意,她说是胡蔚犯了难,有事要来请寄。既是这么,妾哪里还能拒人千里?施婉是难为过我们,但那都是过去的事。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真就是永无宁日。妾是想捐弃前嫌的。失子原是大憾,妾也愿她能好生调养,此后再替您繁衍后嗣。其余的我概不了解。从前她就疏离孤僻,什么事都避着我们。”
皇帝慨然而叹,坦诚的对待,笃定的信任,她都交付了。摆晚膳时她仍是心不在焉,碗沿的羹匙磕一下,再磕一下,很清脆的响声。杨兆凝眸打量她良久,看皇帝轻轻摆手,示意她不要惊扰。就这么食不甘味的用完膳食,他揽过她的肩头,“今日暖和,咱们出去散步罢。”
遂牵她的柔荑出了攒玉,帝妃携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是邢念最欣赏的夕曛时刻。她仰望着层叠的云霞,仿佛是女人狡诈的嘴脸,倏忽睁眼仔细辨别,又化做明媚而清澈的笑靥。暮色渐沉,不知怎地她觉得眼前有重重的雺雾,原是云消雨霁,又要落起绵绵细雨了?溟蒙里唯独他是携手并立的伴侣,邢念不自觉的攥紧那只温热而厚实的手。皇帝觑过来,虽不知缘由,但有力的将她裹住,捂在掌心里,源源不断的灌输着暖意。
邢念魂不守舍,心神恍惚,走到哪里都不留意。再抬眼见押班提着雕刻柏纹的灯笼驻足静立,屋檐很陈旧,前日积攒的雨水此刻顺着屋檐嘀嗒嘀嗒,是粗糙的下人廊庑,掉了漆,满目的疮痍,很久没有修葺了。这是她熟悉的地方,如家一般的港湾。入攒玉后极其惧怕禁庭,再没有回来探望。蜘蛛爬在墙上,那是红葡萄藤吧,长势真好,很有翻山越岭的勇气,向着东头攀延着,天生天养,全靠着自然的雨露滋养,却尤葳蕤。
南五所的小宫娥曾在红漆的门前醉酒,嘻嘻哈哈的蘸酒学字,那时她懂的最多,时常做人家的师长,又不收束脩。每日数着日子过,盼望年节,期待休憩,愿早日轮到采买,能趁机松散,忘却这里的煎熬。又能够痛骂羼酒的内司,谴责他们趋炎附势,瞧不起做粗使的姑娘,却还背地里要结对食,要求得模样好的做菜户呢。
无有清道,皇帝手势示意邱骆,为她披直领蝶纹绣梅的鹤氅,领袖的衣襟是深青的缘边,愈发显得她脆弱易碎。门吱嘎推开,胡蔚带领着几个有年资的姑娘跪迎,不甚惶恐。皇帝随意挥手,她们就识趣的退到两侧,听他温和的询问邢念,“进去瞧瞧?”
她抬眸,他即牵着她跨过门坎。绕到寻常做活的后头,是她们的寝院,匾额掉了一角,歪歪扭扭,写着静心止欲。不在值的都避的远了,此刻三个两个的簇聚着,扒着门缝窥视。毕竟邢念是曾经朝夕相伴的阿姊,纵听她再得恩幸,都没有亲眼目睹要来的要好。他终于打破了静寂,“近日夜不成寐,冥思苦想,或许这样能解开你的心结。念念,我深知你不高兴。纵要为你刀山火海,油锅里滚煮,我都是甘之如饴的。如今故地重游,瞧见你所牵挂的人都平安顺遂,能不能削减你的忧愁?”
她双手环他的左臂,他顺势用氅衣遮盖住她的手,侧过身来蔽风,听她絮絮的倾诉,“再往里走是恂恂厅,我们每日都在那里听教导。粗使的屋子拥挤的很,若非胡蔚要请我帮手看账抄书,我就会跟五人同住一间房。”
走到最西角就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杨兆也到了御前,这里就空置下来。门前有她们去年贴的楹联,左边工整的“新年纳余庆”,右边是歪斜的“嘉节号长春”,旁边的约莫也是邢念的笔迹,写着六畜兴旺,五谷丰登。没有桃板,桃符,也无门楣下的瑞兽和神仙。蓬门荜户,三旬九食,他自以为御极后四海晏然,八方辐辏,实则还是空虚的蓝图。
门落了横开的铜锁,风在破开的葛纱洞里穿梭,槟榔熟宣是阻挡它的最后一道屏障,隐约可见笔墨,是稚嫩的晋唐小楷,写的是李清照的《醉花阴》。他将刮落的一角拾起来,似乎透过它看到垂髫稚子,总角年华时烂漫率真的邢念,“力透纸背,是什么时候写的?”
过去的事如今追溯,只是惘然。有黄门伛偻着腰潜过去,她温声细语的答道:“十二岁那年生辰,傅姆借机来探望过妾,将从前留在她那里的笔墨都拿回来了。她说命数如织便当如磐石,世事多舛,屡受挫折是常事。只要能支撑下去,砥砺风节,福报总会来的。”
有窸窣的跫音,伴随着蟋蟀的嘶哑声和碪杵的击打动静,是个着藕丝秋半银牙柳云绫锦的姑娘,衣裳上是如意连云的纹样,瞧着装扮像是太妃的养女。她克尽温婉的道万福,“奴梁氏,承蒙贵太妃赏识收到禁中教养。虽极为瞻仰陛下,却不敢擅自到紫宸去搅扰国事。如今偶过兰澄穿廊,逢圣驾便想着过来请安。愿陛下福寿安康,娘子长乐无极。”
海菅毁到施婉手里,金贵太妃是在甄选新人。金家的儿辈屡试不第,如今是依靠祖辈有了荫封,偏帮着鸡零狗碎的事宜,有八品的官衔。受尊异的娘子都说的上话,譬如金氏。她的兄弟在先帝未曾崩殂前都是服紫的,到新帝时连瓜带蔓的盘剥下来,如今零星奚落,大厦将倾。皇帝待寻常的嫔御尚且温和,绝不怠慢,但早已了解她的用意与背后的撺掇,“在宫里承教是要多几分谨慎!你这样冒失,未经宣召就白眉赤眼的冲到里间,惊扰了朕还不打紧,若是冲撞了朕的娘子,可莫怪朕不留情面。”
梁琯姿色上流,因是家里的庶女,本心巴望着替家里挣脸面,让生身母亲直起腰杆子。因此端庄娴淑的做派还未尽够,就已琢磨起烟视媚行的骄矜样子了。她小娘是最得势的,又是良家子,并不属奴婢一行,因此在家颇有几分神气。嫡母是和气安泰的人,凡事都鲜少计较,小娘痴缠的主君撂不开手,如今铺面田产都私给她几些。如此想想,皇帝亦是郎君,只要放低身段,以貌诱使,未必就不能得逞。她没记名嫡出,要充显赫门庭也是做贵妾的命,那还不如到禁庭来,总归能册内命妇,再有了身孕,所奔的前程就愈发远大。出师未捷,她却没感受到哪里缺火候,婀娜娉婷的伏倒了,特特儿露出那截束着纨素的纤腰来,愈发显得她柔情绰态,长身玉立。
可惜,皇帝最不耐的就是肖似行首的德行,若是闺房乐趣还则罢了,人前低到尘埃里,极尽能事的奉承献媚,丝毫不拿尊严和颜面当回事。兜搭的行径更使他鄙弃。他侧首凝睇邢念,看她正目不转睛的瞅着黑白斑点的麻石地面,“念念,今日就到这里,我们回攒玉去歇着可好?”她含笑颔首,皇帝便揽过她朝外走。粗使穿的是红藤杖的麻衣,几个豆蔻岁数的姑娘冻的觳觫,直往胡蔚背后缩头。
皇帝是观人于微的贵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因是邢念的“故乡”,他亦很怡颜悦色,平和的口气很和善可亲,对着胡蔚问:“六署没有分派你们的御寒衣物吗?”胡蔚率着宫娥们跪倒了,很是错愕,没有头绪去判断他的喜怒。既不知他临时起意驾幸南五所,又不晓得突如其来的问候该怎样答复。但得他垂询,三生有幸,岂有耽搁人家时辰的理由,胡蔚猛然的吞下几口涎沫,“奴等不胜惶恐。我们办的是劈柴烧火、浆洗缝补的苦差,哪里配得那样的暖和棉衣?”皇帝攥指成拳,又问邢念:“你也是?玄英时节连件像样的厚袄都没有?”
她眼眸明亮,澄清如浩瀚天穹的银河。总是瞧着就很宁静,他的万千愁绪就溃散了。无所遗漏的真实境况,若说邢念前来御前是为南五所打算,他亦到今日此刻才醒悟。他是金砖玉座供奉的君王,多少庶民伏望皇天眷顾,恳求他的垂悯。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皇考还健朗,精神还旺盛的岁月里,曾带着他通读《孟子》。四体四端他记的很清楚,也每日都念叨民贵君轻。究竟是将承诺变成了虚言,连最近的袛候都不能体恤,又哪里能体悟一粥一饭、黄白之物的来之不易。随着他的缄默,胡蔚愈发惊惧,数次望向邢念想要她帮手说情。他摆脱沉思,“都起来。即刻传岳昀过来。”
他是吝字,胡蔚惊慌失措,还是邱骆再三提醒她才反应过来,“请陛下与娘子去憧善堂坐。”平日的迎来送往都在那里,拾掇的还算很正式,充门面总还使得。他始终扶她的胳臂,替她提着漫过重台履的鹤氅。有几件摆件,是粗制滥造的瓷瓶子,不知什么釉,颜色也是花斑的,或许是烧制出了岔子,成了废置的就撇到这里来的。专管茶水的小姑娘哆嗦着手沏了大麦茶,邢念取过铜壶来斟茶,皇帝仿佛看见新奇玩意,她就解释,“您要不要屈尊尝尝?”
前头的女使趁机插话,“娘子,咱们还有荸荠,是墙头低洼地种的。”他们似乎是谪仙下凡,到清寒的乡里体验何为简朴。不为酱醋油盐操心的人不知道箪食瓢饮到底多难,但她们热情好客,丰年留客足鸡豚,如今是“荒年”,人家还愿意拿唯一的果蔬来宴客。还不等皇帝发话,胡蔚就斥她,“放肆!你胡乱抢什么话!”说着又抖着赔罪,“陛下恕罪,咱们原是没福气见天颜的,因此底下的姑娘规矩不谨,奴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他轻轻地笑,覆邢念的柔荑,“个个都和木偶傀儡一样也没意思。顺仪在这里七年,她说她过的很安定,疲惫但充实。”岳昀马不停蹄的赶到,呼呼的喘两口气去见驾,请安时汗流浃背。皇帝从头打量,停了好半晌感慨道:“司宫令姗姗来迟啊。”
岳昀脑中一激灵,双膝实诚的触地了,“奴惶恐之至。”皇帝叩案的手霎时停下,“岳氏,你是怎样司掌六署?冬日的炭火、棉衣她们都没有,住的屋子休提葛纱,连糊窗的宣纸都没有。若是真有人因冻馁而死,这份杀孽是朕来偿,还是你来偿,还是成雯替你担罪啊?”
说着他又改问胡蔚,“朕风闻施氏寻衅滋事,屡次三番的滥动刑罚,可有此事?”后者是大大的寒噤,是骇住了,期期艾艾的嗫嚅着,“这……”皇帝的声色漠然威仪,“是非不可混淆,怎么?胡内人是觉得朕不辨黑白?还是以为朕纵容施氏欺上瞒下?现下倒最好据实以告。”
胡蔚咚咚的磕头,横竖就是死,她这条烂命不值一提,只不能耽误了姑娘们,“施娘子视奴等如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铲除。先前奴没能看管住内人陈氏,叫她自主寻了门道去跪求邢娘子,至今没能回来。还对新遣的宫人用拶指,如今骨头给夹断了,今后婚嫁都不成了。”厅里都潸然泪下,呜呜咽咽不绝于耳。
邢念深吁气,见他拄肘扶额,半晌哽住了。沉默是震怒的前兆,她抿唇示意胡蔚别再禀下去。许久,他终于有了发落,“着史玺亲鞠施婉,必要她招出真话,这些年她究竟做过多少恶事,害过多少无辜之人……”
邱骆拱手领命,他也撑桌站起身,“岳昀,南五所该有的用例要给全。再补两倍的冬衣和炭火。若你真无统御之能,就自行辞去罢。朕顾念你是太后钦定的司宫令,曾在清点旧簿和选贤举能上有些心得与功劳,数次不予追究你的谬失。但这不是你的倚仗。好逸恶劳,渎职懒怠,只顾守成而无进益,这样的女史要不得。御前裁减人手就是前车之鉴,若宫人有非分之想,不臣之心,就趁早轰出去,免有厝火积薪之患。”
他牵邢念出了南五所,寒酥高悬,看着世人的爱恨情仇。深蓝的天空,星星错落有致,不至冷落,不算密布。只是隐约浮现,仿佛笼罩着氤氲的雾霭,显得更难以探索。二十八星宿对着命盘,对照着生辰,每人都有专属。月华如练,溶溶而温润,她不知怎地想起刘筠的诗,‘欲断青天销积恨,月娥孀独更愁人。’
皇帝亦看过来,“张衡《灵县》中说:羿请不死药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窃以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长生不死,亦是万年孤寂。你说值得么?”邢念不置可否,用至高的道德情操来品评,恒娥有贪欲,窃食不老药而冯虚御风,只冲宵汉,固有罪愆。
她却还是从心而发,“是后羿先负她。后羿射杀九婴、除巴蛇,那时是真正的英雄。恒娥义无反顾的随他走,是仰慕他锄强凌弱、扶持天下的慈悲胸怀。但他却声色犬马,自甘堕落,再没有一点昔日的雄风。宁人负我,毋我负人。他当真不曾辜负恒娥一丝一毫么?再重逢时,黛绿年华与青葱岁月都已湮灭在冷清寂寞的广寒宫中。她能规劝后羿了却妄念,莫再求取登仙之路,这段情分,原是两厢有负,却也曾两厢有寄。”
皇帝抬眼,凝望这轮皓月很久,“宽大其志,足以兼包;平正其心,足以制断。非威德无以致远;非慈厚无以怀民。是朕辜负了皇考的嘱托,民所疾苦者千千万,朕却误以为恩赐了福祉,令百姓和乐融融。实则揭开遮羞布,遍布血腥,满是厄塞。我反躬自省,追悔莫及。茶寮与酒肆还是要去的,知政失者在草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行到攒玉,他们各自盥洗,邢念褪了外裳,屋内的火盆烘的很暖和,她便穿着棠梨色的亵#衣坐到他身旁。似乎空青、鸦雏、晴山这类素淡颜色看惯了,她偶尔换的鲜艳颜色都十分挑眼。雪胎梅骨,他不禁称赞道:“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这颜色愈发衬得你俊俏脱俗了。”
借着陶瓷的黑釉酥油灯,他也覆手上去,仅隔着一层绡縠,似乎就能与血脉相连的婴孩建立某种联系。或许冥冥中有感应,腹里的生命伸张手脚,有了一下轻微的胎动。他的愤郁也横扫而净,将耳贴着倾听。孩子也兴高采烈,在倏忽后再次展示他的兴高采烈。他欢喜天高,她亦和蔼的笑,他拢住她,双臂松松的抚摸她的乌发,“念念,这样真好。我不是踽踽独行,还有你和他/她陪我。”
她莞尔伸臂回搂他,“陛下仁爱天地可鉴。君政臣事,您不要妄自菲薄,苛责自己。”他倚到她肩头,将暂时的脆弱倾泄出来,“皇考圣明烛照,夙夜匪懈,宵衣旰食,人人都会拿朕与他作比。用皇考的功绩来鞭策勖勉。”灼然珠玉在前,很多时候是一种掣肘。譬如先帝遗留的很多法纪都已不适用,但为父道尊严,忠孝之义,他总是难以大刀阔斧的蠲除。前朝有资历的文儒又多保守,总是畏惧“过分”的向前会撞南墙,以当下的牵强与顺遂去阻挠他的革新。
他就像狂澜海上的一叶扁舟,将来是惝恍飘忽,没有迷失在仁德爱民的幌子里,不听信谄媚奉承,亲贤远佞。临危受命,从奄奄一息的爹爹那里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臣僚以他倥侗蒙昧,曾短暂的出现外戚专政,甚至涌现伊霍的端倪。他行了杀戮,罪通及孥,瓜蔓尽戮。直到整一载过后,他才从那段阴霾中解脱。明白手沾血腥的不得已,明白以战止战是必需品。杀鸡儆猴有些效用,君威逐渐树立,即使有阴鸷的传闻,却可以施展拳脚了。他拜文璟为师,有鸿鹄之志,策论韬略都很在行,这些年是真心诚意的为百姓谋福祉。
很久了,唯独滴漏的声响提醒着夜的流逝,他揽她躺倒,听她温声软语的开解着,浅显易懂,甚至有些顽皮,“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先帝金口说您是谢庭兰玉,我社稷有望矣。您积年行事稳健,京畿无馁腹,法纪纲常一视同仁。丰功伟绩可垂青史。”越发像吹捧,他忍俊不禁,手一擦她的鼻尖,她痒嗦嗦的,不自觉的微蹙了眉头,听他调侃道:“你哪里学的恬言柔舌?和专进谗言的服青官员一个腔调。”
邢念赧然一笑,就是怕他想多,人总是需要激励的,何况是在踌躇不前的时分。下一刻他已钳制她的丹唇,再不给她深思熟虑的余地。纠缠很久他解开她的琵琶扣,如瓷白嫩的肌理袒露出来,腋下的蝴蝶系带也被他解开,她已会意,沉溺到巫山深海里去了。
翌日他要去视朝了,晨起有新调的宫娥摔了铜盆,当啷一声,还不等邱骆申饬,邢念已从缠枝芙蓉花的素屏后踱出来,诧异的瞧着手忙脚乱请罪的女史。他有些歉疚,“还是吵醒你了。”邢念裣衽,含笑道:“妾近来愈发嗜睡,白日睡多了导致晚间难寐,五更时分就已醒了。后模糊的很,只觉得睡的不实诚。寻梁医官来问说是正常症候。”他不受用,“那要他做甚?谁的病症自己不清楚?要医官不就是图缓解,痊愈的?他真是愈发昏聩,我今日非得训斥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