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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宁来啦1 ...

  •   翌日,杨兆哗啦的将彩线抖搂到黄花木如意云头纹饰的平头案上,刚换的长桌,通体的彩绘,内透雕的是折枝石榴,她咂摸半晌,又踱到她面前,“那什么,出了点事。”薛涓捧给她的建盏晃荡,差不离砸她手里。邢念中指朝下,敲案三下,“请讲。”蔡殊将她牵走去擦手,杨兆直接坐到梼杌上,“满门获罪的夏家要死灰复燃了。她家的姑娘逢新帝登基得了大赦,原贬到桂川行宫做了奴婢,不知怎么地调回来了,给陛下瞧见了。你不知,她娘之前是陛下妳母,擎小儿跟在陛下身边端茶倒水。先帝瞧低她,先头给陛下赐房里人的时候就将她遣出去了,后她又寻摸法儿去恳求。最后逢家里贪钱落罪,本是要抄斩的,然先帝忽地重病,这事就撂下了。陛下践阼,大赦天下。她家里都改了流徙,女眷也都走了。唯独剩她,是陛下特特儿开恩,送到桂川行宫去的。”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儿,但既都送到偏远行宫去了,没有无端返归的道理。杨兆素来对鸡零狗碎的事掌握甚精,“她跟姜陶亲姊妹似的,陛下才遣了一个,她就紧跟着回来,怕来者不善呐。但老人儿都说她跟陛下情分不一般,我是提醒你,多添小心。”经她提及,再有是非都平常。闹出不少事端,到最后太后亲到紫宸来,指着墙角泫然若泣的夏氏,“哥儿,你冲龄登座,如今是执掌天地的人。不该为她犯糊涂。她捡回条命,自个不知珍爱,定要铤而走险回来一遭,她这是公然违谕啊!你还打量着替她脱罪?要将她放到禁庭哪儿去?你要为内眷们想想啊,莫说别人,邢姐儿快五个月的身子,若激恼起来怎么办?”夏宁哭啼不休,用绢子掖泪,委屈的要命,“奴罪该万死,本不该回来。私心里惦念,想若能瞧见陛下一眼,就是即刻给天雷亟劈了也值当!家里头的过错,奴半个不晓得。奴自幼就伺候万岁,您是最明白奴的,若是要轰出去,就地打死,奴没怨言。只求您保重圣躬,来世奴结草衔环报答您。”

      真是重情重义,好个赤胆忠心。太后曾统御内庭,什么招数没瞧见过。这点手段实在低等了,若搁在先帝的时候早就是赐绫子的命数,谁让皇帝是最悯恤的,若瞧不破,早晚给她绕圈套里头去。太后骤拍案,嗡嗡的颤动,“谷焕,你等什么?即刻将这贱婢拖出去打!”皇帝起身赔罪,“母亲。她在臣身侧数年,有几分苦劳。如今她全家都在西疆熬着,只留她孤苦伶仃。原是无端遭的连坐,她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这事是皇父批的狠厉了,朕虽不能驳他老人家的意,但做主留个体己人还是使得。请母亲宽恕,将她交付朕处置罢。”好个狐媚,从前为邢念、施婉他都没这么顶撞过,是个角色啊,猜中皇帝最顾旧情。太后笑模滋的,“伺候你的至少要是良家子,就算是施婉尚且是干净的出身。就甭提如今最得你爱重的邢姐儿。父母辈儿都是你的臂膀。你要她跟邢氏同列,我都替你羞愧!”

      邢念四平八稳,该用膳就食,该用羹就喝。直到蔡殊、薛涓都不是滋味,相互鼓动要去询问。最后拳头赢了剪刀,薛涓愣头愣脑的上前了,几个姑娘翘首以盼,摇旗呐喊,“娘子,您没事儿罢?”邢念抬首,很不知所云。待会儿搁下针黹,“和我有关?她和陛下是我们能置喙的?她来了我便得如临深渊还是给她腾挪地方?说好了她是青梅,要说不好,真不知她是谁。”正中要害,暗春急得火上房,正因心底里没盘算,本就不当宠遇,谁知来了这路货色,猫狗似的胡搅蛮缠,偏得是爷们都会吃她这套。哎哟,谅解到撒不开手哟。张猴儿带着崭新的音讯回来,“娘子,说要给她御前的官制了,份例是从郡君。”

      谁心底都懂了,这是计算着先当司寝、回头摆到禁庭呢。好大的福祚,捡回烂命已属侥幸,她怎么调回的?跟着谁潜进来?这都是要说法的。不过都等着瞧邢念的举动,毕竟要说膈应,她论第二没人敢抢魁首。人家忒清澹,诚如圣讳。没哭闹、不气愤,起居有常,饮食有节。这作壁上观呢,要紧是就是头两日,然而万是和睦,纵使皇帝在紫宸的松鹤堂独寝了一日,第二日晚也照旧来探望她,“昨日议事过迟了,打发人来瞧说你歇下了,我便没来搅扰。”下人眼观鼻、鼻观心,真想听她会谈论什么,“万机宸翰,总是最要紧的。陛下疲累,妾昨儿实在困倦,就先歇下了。不过送了碧涧绿豆糕和古法白米糕,不知您尝过没有?”

      他眉心微动,忽而皱眉,“怎么回事?”邱骆拱手,神色如常的禀告,“娘子赶着时辰去制的,臣亦知情。只昨夜中书官署在,臣便想等一等。夏女使说,漏夜用事伤脾胃,您惯不喜,就拿去赏下人了。”杨兆狠一颦蹙,真是放诞无礼,别说是她亲手所制,就算是膳房的东西也没有她擅自做主的道理。邢念泯然而笑,“多大点事。改日妾重新做,配上宣平莲子茶更好,能消消甜腻。”他果然受用,双掌握她的柔荑,“你不介意?”邱骆适时摒退,也告辞。几乎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两人,邢念笑道:“衣莫如新,人莫如故。谁小时候没两个知己?陛下海涵,谅解她一个姑娘家,有难处。千里迢迢惦念和您的主仆情谊投奔了来,哪能真看着姑娘就此回去?索性她能尽心侍奉,妾也就足了。否则总是歉疚的。自离了前头,平日还是挂念多些,虽能在饮食上尽些心力,但总不得时时见着。若夏姑娘能替妾的手,还办的更妥帖了,那是好事呀。”

      这番话她想了很多,有悖常理,有悖礼法,有悖儒经。但诚如家宴,她会牵涉的太多。筼筜根骨,没有两家族幼来的要紧。她不能折,这事已然透底。夏氏来意显著,摆明要当嫔御。他虽未明示,但既已给了郡君俸秩,那日也不会遥远。阻滞?谁能行?阻了她,旁人呢?挨个都嚎丧似的,嫉妒个没形?他并非曹初,不是她能掣肘和摆布的。这就是高嫁呗,打碎牙齿混血吞。皇帝却目不转睛的看她,“这不像邢念说的话,你言不由衷。”

      真有意思,谁爱听实话?他若情愿,再晚也该来。不知昨儿什么情景,还没赶及张猴儿告诉她夏宁侍寝了不曾,圣驾就已到了。她还就真不知解他和夏宁的事宜,“妾没欺瞒您,这时候造假也没意思。照规矩,该是将姑娘送归行宫,继续做苦役的,然您不是不舍得么?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街坊四邻的狗儿都有善心人照拂,何况是自幼跟着的女使呢?她娘亲又是您的妳母,都有情分在里头。若能照看几分,也不必太铁面无私。”她心想着,你要逆这话就随你去罢。将她轰了,谁都高兴。将她留着,左右都愤慨。若单人憎一人,大抵会有利害误解的缘由。若万人憎一人,都不琢磨她秉性如何?自幼,真是好金贵的交情哟。士别三日,就要刮目相看。他们相隔不知几载,浑数几个三秋,还要相称体己、知心体意呢,没个都成平头百姓的嚼舌说嘴了。

      皇帝凝着她,动弹不得。眼瞧真挚热切,全派为他着想,替他周虑。跟那些私欲作祟,想将夏宁撵走的内眷大相径庭。但他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对了!她怎地不捻酸吃醋?他像个混小子,露出不愉的模样了,擎等着娘子劝慰,“你大度,说有人接手就成,她粗手笨脚的,你也不怕她伤了朕。”动辄得咎,这话是高低有谬。邢念挪开建盏,到他那头去坐,讲到他心窝还老大不乐意,真是难伺候,“妾说错了?不是您赏识夏姑娘吗?这若是她真那般,还能让您赐八品留作近侍。原有能处处体谅的就很难得了,姑娘又自个说最留意您的事体,是会细密周致,毫发无爽。我们这些人中没谁能赛过她。既承蒙您自幼教导,一定是才德兼备。若不好,岂非辜负您,也错付了昔年的旧情?”

      不知怎么地,兴许他真的太了解邢念。即使看似发自肺腑,但他仍觉得这是敷衍、揶揄。他很想她用礼制来责备、甚至斥骂。只可惜不曾有,她只是很谅解、很宽宏、海纳百川的接纳了。但她本该是最抗拒的人,如今却在推心置腹的罗列着夏宁的裨益。她心底究竟怎么想?若他有了红袖添香的青梅,她都能蒙眼似的避开,那还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他很不忿、说不准、虚无缥缈、唏嘘又难耐,“邢念,你有着身孕。朕如要添内眷,你会有微词么?”

      深谋远虑了很久,也比不得帝心如渊。他心思多的跟大姑娘似的,为夏宁盘问她一晚。天爷,他忧虑些甚么?她还能生吞活剥了夏氏?她都这样尽心竭诚了,还不行吗?看来不能抵掌而谈了,但揣测不透君心啊。揆情度理,审时度势,她不应有意见,但前头掂量,他是希望她有?神天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哟,她折衷了,“按常理,妾不应有。那若是当真椒房贵宠,再遗忘了妾和您的骨肉,妾便要去争个道理了!”就成了吧?为争恺悌君子,她已决意下堂开辩了。他见好就收,“这话说的很是。放心,既答允了,我岂能反悔?”

      什么时候啊?什么事啊?你答允的谁啊?接连不断的疑惑如潮水涌来,然而他却将她抱到膝头,径直吻她的丹唇。藕荷色短袖褙子系带松了,邢念挪开身,他继而吻到颈项处了,“不碍的,梁时春特地来禀的。”比起寻常,他更焦躁几分,昨日在松鹤究竟是否独寝,好像已能揣测到。然而褪了衣衫,他又温存起来,“我瞧背上的伤都好了。”她懵懂点头,他即垫在她的腰身下,“别磕着。”

      旖旎消散,邢念阖眸假寐。只怕他又要问些敏感的,自己是招架不住。他捉住一只手臂,“你不想问我夏氏的事?”在这般情景,她有着身孕的双重加持下,为甚要提起她呀?邢念顿感失语,在家爹爹常教导,说姑娘家心思缜密,男子粗糙,因而时常摸不透娘子,夫妻因此吵嘴。如今颠倒了,暗春极其介意的,她已宽宏。就这么思虑着,很快就安睡了。她并非没心没肺,只是不愿真正推心置腹。皇帝隐叹口气,将她的绸被拢紧。

      翌日邢念被琐碎的议论声吵醒,薛涓、蔡殊几个都在,搀她起来的是杨兆,“陛下昨日歇在攒玉,有人特地赶来给陛下更衣。”不言而喻,邢念是懒怠应付夏宁的事体。她就算是搅弄风潮只要不妨碍自己,就由她去。总归管束暗春的是成雯,她又抵算御前,实是轻易不能得罪。宋昭扶她去廊庑的东屋,皇帝寻常都会体贴入微的换处所。她有孕后为使她歇好,就连更衣也挪到别地。邢念初逢夏宁,丹凤眼、只燕眉,小家碧玉的模样。天水碧的白编绫,宝相花纹样,双套针下丝理与晕色圆转和顺,这襦裙纵是邢念也鲜少能得,她隶属宫人,却能当寻常衣裳来穿。皇帝瞧过来,“阿念,怎么这时候起了?”她小腹微隆,“来看夏女史。”鉴于皇帝同在,夏宁温婉淑良的行万福,“邢娘子好。”邢念笑意斐然,“恕我眼拙,姑娘这身服裳精致,不知是什么刺绣、什么绸缎?”

      夏宁骤然转眸,杨兆垂首噙笑。南五所平日最常着手袆衣、翟衣。认彩缎是入门的本领。夏宁和婉回道:“没多好的。”皇帝知她素日不留意,难得她有兴趣,“杨兆就是尚制,让她给你挑两匹。”机警的她立即会意,哟了声,接着絮絮的说:“那您就难为奴了。莫说白偏绫是苏绣中的翘楚,这青纱又价值千金,冬日穿着暖和又不累赘。双套针需的是最精湛的绣娘,若无一年半载,怕是做不出呢。”邢念赧然一笑,“没想到是这般宝贵。妾浅薄,再好的不过遮风御寒罢了。”皇帝乜斜夏宁,又和颜对邢念,“近日的紫鸾鹊锦不错,新进的蜀锦中有三匹真红宜男百花、青绿云雁、簇四金雕锦,我瞧着成色相衬,杨兆,你得空亲走一趟,都给阿念拿来瞧瞧。”

      邢念忍俊不禁,“贝锦斐成,濯色江波。锦官城的锦缎洛阳纸贵,听闻富户都争相购入。妾真不缺衣裳。”邱骆替他整齐衣襟,他即踱到邢念身前,“对,是朕偏要赏你的。元宵后有家宴,宗亲贵戚都会来。你是豫备穿哪个素淡的?”她垂首,又闻他打趣,“孩子长的快。几匹缎子多大点事,别多想了。”夏宁低眉顺眼,再没有逾矩。直到他散过听政,等她奉茶时就听他质疑,“哪来的?”

      好陌生,好恐怖。夏宁勉强镇静,提裙软膝跪到他足旁,“母亲留给奴的,只是份念想。家里的生意曾兴隆过,奴也不晓得是怎样的缎子。只觉质地好些就拿过来了。奴愚蠢,陛下曾有明谕,禁庭穿戴不可奢靡。奴记得,愿领责罚。”邱骆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等着皇帝的答复。好半晌,他终于开口,“去罢。”嗬!她不求饶恕不要紧,皇帝真顺着她的诚恳下道了。

      坏事传千里,午膳前张猴儿就掩了数人来报,“夏女史受笞二十。”杨兆摩挲着新取来的蜀锦,很是惋惜,“咱们攒玉人人都要慎重。尤其是娘子尤蒙圣眷,亦持躬甚俭。”邢念细瞅碗里的牛乳茶,倏忽后说:“白玉霜方糕怎么样?”昨儿小食不知所踪,她还琢磨呢。宋昭拄肘,“就要闹元宵了,您该制浮元子,膳房近日糯米多呢。”杨兆抬眼,又垂下来,“娘子,您蔻丹有些掉了,前两日答应了要用凤仙花染就的,要言而有信。这庖厨的事儿就等等罢。总归,也不急。”

      剩余几人缄默了,邢念撂下绣针,“这梅竹山禽图终究是难成就。单论篁竹苍翠挺拔,梅花刚毅高洁也就罢了,要紧的是树木盘根错节,鸟羽毛绒蓬松。”杨兆凑近了,瞧不出什么不好,“都说形神兼备才好,您这是追摹了画内的奇巧,较丹青都更精湛几分!”其余几人虽不懂观赏,但她每日都在勾勒这副,不知是要静心还是别的缘故。蔡殊倒会搭话,“做针线熬眼睛,尤其这样精细的绣图。不过奴裱画的功夫好,准保不洇色。”

      邢念睨着蔻丹,良久停滞,“还是急的。陛下想着《瑶台跨鹤》,要用劈丝细线、双股粗捻线、片金线、捻金线。做起来最费时辰。”杨兆讶异,又过会才问:“娘子,陛下爱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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