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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宁来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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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前有二等女史来请邢念到惠康。对长辈的谒见总不得延迟,要如履薄冰的慎重。巾栉焚香,更裳篦发,错过午歇,到未时二刻她乘煖轿去的。出来便有太后的副都知谷焕来迎候,说是扶,但只虚扶。另有杨兆特地搀她,两厢看护。
殿中燃了沉水檀香,太后歇在折背样承床上,耷拉着眼皮。“听闻皇帝给姐儿起了表字,是琼珶。”说着她示意谷焕,“你搀修仪稳坐,她身子伤不得。”邢念道谢,赐座的黄花梨玫瑰椅有鹅绒的毡子铺搭着,她亦多有笑意,“蒙娘娘关照,妾感激涕零。”
太后睹她良久,忽而喟然叹息,“先帝升遐,我只能守寡,没有半点想头。膝下有哥儿,是我唯独的惦念,整颗心只盼望他能走的顺畅。你不是施氏、夏氏那般的,心里头的龌龊比海还深,现下有了身孕,更是贵重无比。这事,你是怎么思量的?”
夏宁,她登门访谒都没能遣走的人。邢念垂眸于黏了一半的蔻丹,凤仙花包裹的原该出落栗色泽,但音讯来的紧急,她只能盥手过来。亏得让杨兆心疼豫备了好久的用物。“娘娘说的是夏女史?她隶属御前,妾无有非分之想。若等到日后,真有了机遇做姊妹,那都是陛下恩赐,妾更掣肘不得。”
太后颦蹙,捧在掌里的影青刻花高足碗差点摔了,“不愧是内狱磨砺过的,如今懂得敬畏天威了。”岁月不堪,实无顾首之意,邢念瞧着案上的红釉黄兔毫盏,太后稔素爱搜罗官窑里的名贵茶具,纵是齐整的大玉川先生至少有十余套。“雷霆雨露莫非君恩,陛下和您有教诲,妾会永世不忘。”
切入正题,太后抬起眼凝视邢念,“夏宁不能隶御前制。今日寻得你,是觉察你是有思量的。一匹锦缎就使她受了笞刑。”
有极弱的鸟雀声,据闻太后近日豢养了两只黄鹂。这样的夏候鸟是要南渡的,只它养在暖阁里,倒是愈发畏寒。“她是杜苕送返的,你的舅父身在宰辅,你更要谨慎。家累千金,坐不垂堂。罪人家眷不配侍奉圣躬。杜相官名在外,是恁地端重寡言。如今任礼部尚书、兼修国史,的确颇受陛下器重。但他想送入禁庭的嫡次女被皇帝婉拒了。你父亲与他政见龃龉,互相弹劾,夏氏是遣来对付你。邢念啊,你要多斟酌。很多事做与不做,不光是牵涉自己。”
邢念双手交叠摆在腹前,靳门团黄,进供的香茗,可惜她怕冲药性、伤脾胃,自此只用温补的牛乳茶,“妾不解这些。身在御前,总有些不得已。举动曝露人前,几百双眼都监察着。夏女史是金口谕言的官制,尤蒙殊遇,加郡君例秩。谈起品貌也毫不逊色。妾驽钝,怕是办不成您的差事,又惧弄巧成拙,伤及您和陛下的母子情分。行差踏错,动辄获咎,亦必瞻前顾后,投鼠忌器,畏葸不前。如今妊娠,更疲惫多思虑。唯恐忧思害孕,累及后嗣。妾若有福分,就承望真是哥儿,解陛下燃眉之急。心底感激官家疼爱妾一场,宠遇尤甚,是邢念粉身碎骨都报答不来的恩德。”
太后巴望她能多替家里想,却不意她露胆披诚,忠贞不贰,“我瞧你是做奴婢久了,头脑也不灵光。你要和睦太平,夏氏也愿给吗?罢了,终究她能真讨得陛下疏远你,你便晓得利害。谷焕,替老身送修仪。”枝头的绿萼梅寥落,朔风吹散了,逶迤的条幅有些形单影只。谷焕没动静,邢念只以他退避到外殿,便兀自施礼,“不劳驾中贵人,妾告辞,望您保重凤体。”
走到殿门前,人俱跪在那了。皇帝着燕居之服,她亦到了御前才知,他不惯穿裘冕和通天冠、绛纱袍,素日的履袍、衫袍也少赭黄、淡黄,今日皂纱折上巾、通犀金玉环带都在,象征帝王尊贵。幸好,虽有踌躇,心却澄定。邢念退开两步,皇帝径直从外推门,他并无迟疑,“免了。”
杨兆起身来扶,他却摆手摒退,握她的手腕,“议事散了,朕去过攒玉,守门的说你到惠康来了。你与母亲素无交情,她不唤彭氏来伺候,反倒请你这身子不便的过来。”
不止,单瞧着邱骆的神情,只隔一道门,太后传候的云岫堂是寝室,窄小,冬日顾着暖和,她便挪到这儿来。太后显也察觉到了,“你看的也忒严实,还怕我将她怎样?”
皇帝敷衍的拱手,顾全孝道,“您说笑了。朕想若千岁有谆谆教导,合该是臣来跪听,再传达给嫔御们。如此春风化雨,臣却不能聆听,实在是份错处。夏氏的事宜不劳您操持,一她隶御前,臣会看管的;即使是女史,尚且有成雯,母亲您冬日有病痛,应好生卧榻静养,才能祛病除痾。邢修仪经了前头的折腾,如今胎象还不稳定。您想要孙儿,要多谅解才是。侍奉您的事体,向来都是彭氏在领,她若连孝敬尊长都不能,就辜负了您,更有负于朕,那要她何用?莫不如拖出端门,斩首示众。彭氏是您的体面,就如同朕看重邢念,此间道理,您不该不明。”
何必说这样重的话呢,邢念屏气凝神,权当是充耳不闻。他搀她出云岫,往回紫宸的碧海廊去了,惯常不会走这条路,残雪未清,几块冻实诚的冰映着日影,簟帘下透出窟窿,射在地上像是小洞,他的手臂更紧了两分,“留意。”
她绕过有冰雪的地方,听皇帝不耐道:“铲雪的内侍法办。素办表面差事,人迹罕至的处所就不紧不慢。乌舟,你替朕申饬成雯,这宫务她可还能管束?若不能,她这修媛不必做了。”为了菽水孝道,他不跟太后动怒。这份恼羞成怒就转嫁到内侍身上,邢念偷窥他几次,直等到他笑觑过来:“你想求情?”
凛凛天子威仪,赫赫帝王之身。饶是她再仁慈都没这份心,“前几日陛下提及的瑶台跨鹤,妾近日会绣。”他一头雾水,怎地扯到针黹了?“百无聊赖,说的就是你。昨儿不是为难梅竹寒禽的鸟儿绒毛?精益求精,自然就累的很。好好的指甲都折了,值当吗?”
昨日指甲勾了丝线,她不想毁了那一针,宁愿指甲劈了,都晕血了也没损绣屏。“那是给您祝寿用的。妾总想做的好些嘛。这毕竟是妾初次给陛下贺礼,总要赤诚的献出最好的。”
他笑而未语,半晌吟道:“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绢本贵在宁静致远,用笔刚柔并济。最雅、最傲的莫如那梅梢的鸟儿,是该多花心思。”
姜夔的词,走到前头,红萼十分应景,她亦对道:“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妾会古琴,琵琶也学过一阵子,或可寻《暗香》和《疏影》的旧曲来,指不定比姜先生所延请的乐工还要精湛。”
他颇纳罕,“你还有这些本事?倒是朕小觑了啊。”邢念攀了两支红梅,顺手递给杨兆,“生疏了,南五所偏僻,往来甚少。无人管束的时候都是自娱自乐。拘谨是近两年的事,妾将琴和琵琶都交给尚乐署的人保管,也是到了御前,她就将东西送回来。”他略略颔首,“琴是从家里携带的?”
邢念微笑摇头,“非也。应制时有不擅带私物的规矩,黾鹤(年号)三年逢太后寿,给了厚赏。奴拿那笔钱购了乐器,不算名贵,后来换了弦,只能算清音,若您想听呀,妾去尚乐那里假借。”
他摸摸她乌黑的发顶,今日宝髻最周整,不愧是见长辈的装扮,“你好生养身子,别想这些操劳的事。我不通音律,宴集都是听个热闹。与其思虑这些,不如晚膳替我加道膳。”
她抬眸,好无赖的人。拿她当炊娘了?纵使她着实精通,但也不能三日两头要她劳累罢。“前日听杨兆说你的盐煎面精进了,要么晚膳给我制一碗?近日思绪无定,多放些辣椒。”
她有孕后是会间或的贪酸辣,但他克制口舌之欲,重养生之道。“会伤脾胃的,梁医官说陛下小时候曾患过胃疾,连着七八日都只能进米汤。您别吓妾,盐煎面是妥的,咱不贪重口成吗?”
邱骆忍俊不禁,也亏得他问了邢念,也唯独她还能管一管天子。他忽而顿步,叉腰瞧她,好半晌妥协了,“盐总是要有的。”还没到清汤寡水的地步,邢念不迭点头,“当然。”
到了攒玉,见有内侍殿头谨慎揖手,“启禀陛下,夏女使病的厉害,请您开恩,能否遣太医去探病?”他是专管琅郦院的,虽说是份例高,单独辟了屋单人独居,或有宫娥会去侍奉,但依旧要层层上报。皇帝只停留一瞬,继而道:“命尚药遣有资历的女医过去。若再痊愈不了,就将她挪出去,送到行宫去养病。”
真是一剂猛药,为能暂留,她会清明的“好起来”。在前程面前,克服万难都显得容易。
果然,不出七日夏宁就康复如初,甚至面色红润。邢念是在去松鹤摆膳时遇到她的,人循规蹈矩了很多,所着宫裳也与寻常女史无异。“请娘子金安。”
邢念微微欠身,人靠衣装马要鞍鞯,先敬罗衣后敬人。她这副样貌缺了衫裙的推波助澜,果真也索然寡味。她才要走,却听夏宁道:“娘子请留步。”
她驻足,却并未听,杨兆侧开身,言语锋利,“夏女使,您是御前走动的,需多明白些礼数。主仆尊卑,森严有序,哪有娘子特特儿聆你言辞的道理?若再这么,恐要你多遭些苦头。”
她扬手即要掌掴,杨兆从前就是粗使,对付婆子不成事,对付娇生惯养的姑娘绰绰有余。“记得身份,懂得进退,才能长远。伤才好,该有进益的地方仍蠢笨。你是八品,我是六品。虽俸秩高,但却并不是宫嫔。等你真显达再跋扈不迟,如今摆架子,为时尚早。”
夏宁业已恼羞成怒,憋红了脸,杨兆却扶着邢念入了松鹤堂。皇帝已盥过手,“才来?今儿是顾着你备膳的,你瞧瞧,都是你平素爱吃的。”
她拢着小腹坐,酥黄独,栗子糕,假煎肉,玉灌肺,素蒸鸭,虽说国朝有时风靡按着千金方食素,但他也没保养到这地步。
他是怕她泛呕才都备清淡蔬食的。心悦诚服自然胃口大开,她用了许多,察觉他已饱餐,但仍旧不撂筷子,直等她心满意足了才吩咐撤膳。“近日胃口似乎不错,朕要赏梁时春。亏得他每日开苦的倒胃的药汤,真有些作用。”
邢念赧然而笑,“合口,跟药汤没多大关系。忌口的多,当真没食欲的时候只能用羹汤,否则怕晚间呕酸水,那真是搅扰安眠的事。”
他亦垂首,“太后未曾妊娠,并无有要请她指教的。梁时春侍奉过贵太妃的孕事,朕亦为此遣派他来。”
先帝数子夭折,最后只剩余他,是仅有的能托付社稷的皇子。据说先帝有心疾,很严重,后又提过他肾气弱,肺气也伤过,晏驾的过早。贵太妃是世家簪缨之女,应制参选,先头封了美人,生了皇长子就进封为昭容,长子满周岁晋了淑仪。后又诞育了公主,就晋做贵妃了。只可惜她儿女缘法薄,长子养到三岁因重风寒没了,帝姬夭折于襁褓,连周岁都未满。
先帝的子嗣十分艰难,就抵算皇帝,他的生母是武将世家的女儿,孕期也百般不适。然先帝专疼文墨气重的,会插花做茶的文弱姑娘。她有她飒爽英姿的好,但先帝觉得粗鲁,俗不可耐,失了女儿家的娇俏,这只能说是不合时宜。
他生母韩氏,是在击鞠会上见尚是亲王的先帝。红衣鲛幔,随风飘动。她扬着马鞭,却瞧定了端坐在高台的皇家子弟。心旌荡漾,知君断肠,他们又在杏花疏影的秋千索上再逢。
权衡利弊后的不得不,撞上肺腑坦直的赤子心。波谲云诡的纠葛,碰见单调纯粹的憨诚。
她没有想过予取予求,只想不存芥蒂。为他宁愿去读疲惫看的书,沾手文人的腐臭笔墨,甚至枝附影从,模仿簪缨姑娘们的举动。
但先帝笑她,说她东施效颦,生搬硬套。邯郸学步会失本质,鸲鹆学舌徒效一时。她竟很羞惭,自幼没甚么是得不到的,但到潜邸,每一寸都是疼痛的。他有般配的妻,还有嬖幸的妾,她仿佛只是过客,他不很经常来坐,只在她的亲眷如指挥使、节度使返朝复命时会格外厚待。
能看清吗?自然。只是甘愿自欺欺人,活在自我架构的蜜糖罐子里,用手指一遍一遍勾勒他的脸庞,他的形貌,他的身形。每一神情都熟稔无比。
情窦初开,即是飞蛾赴火。
只有二十载韶华,短暂易逝,轰轰烈烈。
邢念抬头觑他,他甚少有凄婉的神情,有孕,恐怕他是忆起了早逝的生母。韩贵妃(追封)是生产落病,他刚满周岁她便溘然长逝。
邢念悄然叹息,他却瞧过来,“你愁什么?孕期不能多思多想的,有心事要跟我讲。”她随他进了松鹤堂,劄子批奏已毕,这时辰不赐对,他多是翻阅古籍。“陛下,您喜欢夏女史吗?”
好直率,邱骆才跟进来又告辞,皇帝亦愣怔,倏尔失笑,“或许罢。”模棱两可,邢念捧着新手炉暖手,看他也坐到熏炉旁,替她褪藕色的狐裘,“她自幼就跟着我,白日无趣,太傅管束,日子很难熬。她是唯独一抹亮色。夏家败落,有了贪腐的过错,我曾跟皇父要过她,但先帝不准。说她的品德不堪匹配,会误我。”
原来是真的起心动念过,还是少年最纯真的情分。他的手很快覆上来,“阿念,都过去了。从前的事怎能揪着不放,你是介意她在御前?”她摇头,郑重其事的看着他,“妾只希望陛下欢喜。”
不久他侧开眼,有些不好意思,“怎么突地说这个?戏文话本瞧多了?”说着抛给她本《战国策》,是他做过批注的,“多读书,读雅书。老师若晓得你看那些,怕是要戒尺责罚。”
邢念笑着揶揄,“没读过。街坊是多些,但妾若有闲钱都会积攒起来,要么买古籍,要么买有眼缘的。”
他翻书的手停滞,“那清灰纸伞?”恰逢他拿走的正是篁竹的,也就那么巧合,“是偶然瞧见的。卖伞的姑娘看着与妾一般岁数,想是家计艰难。丹青栩栩如生,价钱也实惠。”
他欣慰道:“这伞是媒人,我已好生保留着了。若哪日再遇到这小姑娘,朕要重重嘉奖。”邢念颔首,将炉上煮的茶取了,先烫建盏再清杯倒香茗,“这苍龙璧是新岁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