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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矾楼家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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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楼就听木梯上蹬蹬的响声,文幸拎裙蹦下来,“姐姐!”来者不善,她却已猜测到家宴都有谁在。“您上次骗我了。爹爹和姑父说您没有表字,那琼珶是哪里来的?”只是她不想泄露身份,她眨眼,颇显无奈,即有人替她解释,“是我取的。”好罢,成功威胁到文幸,她悻悻然,指着楼梯,“姐夫,扶好她喔。”平日扶她也够留意,今是孕妇喽,贵重的很,他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文璟与邢松筠等候多时,见他均拱手。他行见长辈的天揖礼,邢念随他行万福礼。听他的称谓很纳罕,“老师,邢伯父。”她却低眉垂眼,避而不谈,更没有任何吉辞。还是皇帝先取下她的帷帽,“这么久没见爹爹和舅父,你就不想念?”她再次屈膝,文璟预先摆手,“罢了。物是人非,她都许配人家了。咱们未尽过长辈的职责,也休提孝道是非。”
气氛忽然沉重,文幸欸一声,“对啦,咱们的佳肴美馔已点上喽。素菜有莼菜笋、盐芥、拌生菜、藕鲊、糟瓜齑、荤菜有鸳鸯炸肚、五珍脍、糟制淮白鱼、炙羊肉、火腿炖肘子、还有松黄饼和蜂糖糕。”说罢她左顾右盼,“掌柜,我们的菜还没做好?”第三回催,背着白布的小二笑嘻嘻的,“姑娘,好菜不怕等哩。慢火细炖的事儿怎能图急?要么有棋盘、投壶之类,给您们拿来解闷?”文幸自顾自跟圆桌置气,使劲拿他的布绢擦,像是不擦秃噜不罢休的。小伙很机警,“欸,姑娘肉皮儿细嫩,别介。这粗糙布匹伤手。您也不必急到替咱们擦桌案。”文幸气鼓鼓,“要不是碍着长辈,我阿姊都能替了庖厨!真是,什么天字第一号,明儿就砸了你们的招牌。”她并非无事胡闹的脾性,文璟也喝斥,“够了。你跟姑爷置气,回娘家赖着也就罢了。跟人家吆五喝六做甚?”
文幸直接伏到案上嚎哭,“他这黑心肠的,我们新婚燕尔,就想着要甚么妹妹!第一月就要纳妾,日子也甭过了,折腾起来,谁也别好!”小二哥深深察觉这很繁复,他蹑手蹑脚的开了旁门,文幸注意到,去牵邢念的手,“爹爹,我跟阿姊说几句姑娘家的私密话。”正逢拿了棋盘、棋钵,皇帝便顺意说:“老师,随她们去。咱们手谈一局。”各得其乐,看着就很不错。杨兆鬼鬼祟祟要跟着,文幸遽然顾首,“你是谁?”她讪讪笑,邢念帮忙说:“这是杨兆,我的挚友。平日鬼主意多,我猜你是有烦心事,莫若叫她帮着想个对策?”小二也适时说:“正是呐姑娘!咱这道门最隔音,愣是您在里头喊叫都没人听的着。”
最后三人进旁屋,剩余的三人手谈。皇帝跟文璟对弈,邢松筠旁观。这隔音是真好,里头说的都很清晰,一字不漏的闻得。小二赔着笑脸,要进去提醒,被皇帝摆手制止了。文璟吓一跳,他还有这癖好?爱做梁上君子偷听自家娘子的墙角?里头聊的热络非常,“都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我官人,他有贰心了。谁家没几门子穷亲戚,不知打哪儿冒出个狗头族妹,我见犹怜的模样儿。那日偶然相逢,我瞧见她露个胸脯子,抹胸也不穿戴的,就急着攥爷们的衣襟。好个勾栏瓦舍的做派!我恨不得找几个糙汉子足她的意儿。亏得官人顾悯她擎小儿死了亲娘,继母又是刻薄人物,拿她当丫鬟使唤。她是来投奔的,原派遣了她扫院落,谁知起了贼心,只想勾搭爷们儿,哪日怕就要多个小娘!我嫁到曹家满打满算才十日,就忽地要给他添内眷,哪门子的鬼道理!”要说酣畅淋漓,这才真是辱骂。两人听怔愣了,倏忽邢念才说:“他跟你提及要将她当房里人?”
文幸冷笑涔涔,“不必他提!烟视媚行哟,好个黏人架势。愣是谁家爷们都得折损喽,何况是他。他是掂量我文家和擎小儿的交情,愣是不敢提半个字儿。倘或他有脸开口,我不打得他鼻青脸肿。”杨兆听得兴致盎然,“不,既是粗使丫鬟,怎地能引诱?若真是多瞧两眼,那也无可厚非?”文幸狠拍翘头案,建盏渗出水,“他敢!我即刻剜他眼珠子!”青面獠牙、呲牙咧嘴、横眉竖目。骂过就是解气,文幸也镇静了,“要说女儿家命苦,我愿她奔个好前程。谁知好家户的爷们人家打眼儿瞧不上,偏爱做个通房、姨娘,真是毁了我曾为她打算。”
咂摸着,或许曹家哥儿只是优柔寡断,模棱两可,邢念琢磨一番,“你需得问他的意思,若真是想,怎地也阻拦不得。心猿意马,二三其德,终非良配。你和他自幼结情,他真这么不堪?”文幸喟然长叹,终究是数起旧情,“是啊,我跟他的事宜阿姊也晓得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垂髫的时候就识得了,他总谦让我,百依百顺,没有申饬的时候。爹爹管教甚严,我的日子没盼头。他时常从市集买冰糖葫芦、糍糕、小甑糕给我,是用桂花和玫瑰调味,甜又不腻。他晓得我的口味,细致入微,温润如玉,嫁他我是万分情愿!柴米油盐,终究是挫伤我。阿姊,陛下若多瞧旁的娘子两眼,你就不捻酸吃醋?”邢念赧然而笑,半晌轻微颔首,皇帝手里的黑子一颤,啪嗒掉在瓷砖地上,他亦赔罪,“走神了。”文璟摆手,中指叩盘,“该您落子。”
文幸又翻天的抱怨,“我是想将吊膀子的人轰出去,就怕伤损了官人的体面。毕竟两家不能够和离的,闹的太难看不成。又气愤到喷火,想陛下那么疼爱阿姊,您定很有手腕罢?能不能替我思虑对策?”邢念凝望平素自誉女中诸葛的杨兆,她清嗓阐述事实,“甭管是谁,就算真做了小娘又怎么地?最要紧的是您官人的心意在谁那儿。哭闹也好,寻死觅活也罢,这些不都是博男人眼光的混把戏么?您这些招数没用,跟她也不必折腾。明儿问他,要她当个通房,就看准了、看死了,灌她几碗药,让她腹里无能,怀不得哥儿。那就是她有翻天的本事,您夫家耆老能讲出甚么?一个虚养的通房,没个几载就倦了,彼时不用您提及,自有您官人为清流官宦、诗礼簪缨将她撵走!”
邢念瞅向杨兆,一副嚯,您还有这本事的神情。杨兆叉腰,“这您就有所不知。我小时候就在宅邸里谋生。妻妾争端瞧的比糙米还多。寻常家里头都会这么管教,主事的哪管你的手腕,只你能诞育哥儿,香火绵延有了理据,那谁会介意他有无通房,有几个?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您过得好不好,没耆老在意。但家族鼎盛、香烟不断,他们最看重。您是文家姑娘,原就是低嫁,做甚要遭她们的白眼,忍辱负重、忍气吞声?”文幸调侃道:“早知有糟烂事,还不如进禁庭守活寡去!好歹还有阿姊您陪我呢。”说着她慈眉善目的覆向邢念小腹,“阿姊,你孕育的是哥儿?”
她笑意粲然,“还不知晓呢。”文幸骤然起身,“传闻有保男的药方,您跟医官讨一副来呀!”皇帝的手猛地颤,手又悬起来。邢念娓娓道来,“我私心想要公主呢。都好,原是命数,即使我不能,其余娘子都等着呢。不怕他没有哥儿,丹宸没有承继。”文幸嗷的拍桌,“什么!你竟不介意旁人的燕幸?”邢念说的很四平八稳,如常温和,“我不愿意,又怎么样呢?要繁衍皇嗣,雨露均沾是惯常的道理。暗春的娘子翘首以待、尽态极妍的承望燕幸,倘或当真我不能诞育皇子,还要嫉妒、妨碍,让河澄(避讳)海晏、金瓯无缺没有指望?”
文幸噎住,但照旧耿直,“阿姊,我听命妇嚼舌,说你被陛下押内狱了,定是以讹传讹,并没这回事罢?”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真是说到心槛,特特儿提及这龃龉的事体。文璟怒不可遏,皇帝赧然,示意他静坐。手谈暂停,都在等待邢念的答复。她依常的微笑,“我办错了事,有了罪过,都是照惯例,难不成要他徇私舞弊?”文幸原就是帮亲不帮理,最厌恶满口礼仪道德、道貌岸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金贵郎君,“你能犯罪?真是笑话。若你杀人,尸必该死。若你谋害,人必万恶不赦。他连信重都不能,怎堪匹配做阿姊的夫婿、你腹中骨肉的阿爹?今后呢?那腌臜地方恶贼多,没有万年防贼的,波谲云诡,不知多少事跟着。他若疑心,那便有无穷的祸患。”
邢念垂眼听毕,“他有他的为难。世族、社稷、祖宗、朝纲乃至内眷,都是他要顾虑的。他是帝王,浩瀚一世,我不过沧海稊米,微不足道。”文幸瞠目结舌,“胡诌。姑父是翰林院使,爹爹是宰辅,你没有份量?不管皇子亦或公主,咱都得是他心头第一份、独特的魁首和桂冠呐!阿姊怎地怯懦起来?”她双手捧面颊,倏忽是喟然叹息,“在南五所的七载,我仿佛觉得无人在意我,无人顾虑我,死生皆无关紧要、轻于鸿毛。或许真是罢,她所历经的磨砺固然随风飘逝,但已铭心刻骨。文幸握她的柔荑,“我们都很在意。文家与邢家的尽数人口,都是阿姊的亲眷,我们休戚相关、唇齿相依,互相疼爱。您并非形单影只、踽踽独行,我们都护着阿姊。”
邢念抬首,“我或许真不曾有‘手腕’能奉告。但夫妻相待,重在诚字。你若真心介意,莫如直率坦言。他有婉转心肠,亦直言不讳。说开便无有误解,不会生事。遮掩掖藏,丑恶积攒的多了,日子也就难熬。新婚燕尔,正月新年,都是喜庆事宜。莫闹不愉快,两厢致歉,互给情面,才是最好。不必效法柔情似水、温润缱绻,他既心属,便会悦慕你的所有。脾气秉性,是终身难改的。岂能为他面目全非?”
恰逢外头小二哥审时度势,喊一声‘您的菜全喽’,烦愁消弭,文幸搀着邢念出门,亲眼觑了觑这隔音极强的门扉。真是其貌不扬,不过效用堪表就成。几人抬首,目不转睛的凝着。文幸愣神,指向手谈,“谁赢啦?”邢松筠适时填补,“令尊就快输了。”邢念踱到皇帝身后张望,果然,势头乐观,他亦顾首来瞧她,眸子亮晶晶的。她鲜少见他这副神情,“怎么?”文幸伺机攫取,混了黑白子,“唉呀!你瞧,乱遭了。要不咱赶紧用膳,别在这延搁了。”邢念笑觑她,真是不吃亏的性情,皇帝起身揽她,见邢念微笑颔首,“无妨。我都记得。”文幸哽住,“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好学勤力,人皆不及。说的就是阿姊您了。倘或您是男儿身,定宠遇斐然,要做宰辅相公呢!”
这顿膳食纯属是撒欢儿用了,文幸却瞅着邢念,她用得少些,如今满腹心意在剔鱼刺,过会儿那精湛的鱼肉便端给她的夫婿了。文璟适时敲打,“你会吗?”他是儒经浸润,只两个姑娘。长女素有淑慎之仪、婉愉之誉、德懋柔嘉,性含温粹。但文幸是散养,文母在世最是疼爱,看不得她半点不乐意。纵得她稍有不耐便大发雷霆,恼羞成怒。温馨融洽的家宴到尾声,各人刚要打道回府,只闻橐橐履声,有个着青衣横襕、玉面儒冠的郎君来了,看着文幸避着,就大抵揣测到他是谁。他着急忙慌的拜揖,“岳丈大人,小婿来接阿幸回家。”文幸直往邢念身后避躲,“谁跟你回去!”曹初再深揖,“娘子,求你跟我回去罢。家里都安置妥善了,不会再惹你的不愉。我给你作揖,实在不成我给你磕头!”每对夫妻都登对,文幸忍俊不禁,“这是做甚?好端端的,恁地叫旁人笑话。”
文幸亦善解人意、通情达理,见势便随他辞了文璟,要登车驾回夫家。忽从人群里冒出粗服乱鬓的女子,跪挡到车前,“大娘子,求您收留奴!”要跨出门槛的邢念遽然一颤,皇帝即刻搀她,此处来往数数,想是她刻意为之。文幸狠蹙眉头,瞪着曹初低声道:“她怎么回事?竟还敢腆着脸跟来?这是你的意思?”曹初摊手,“我当真不知!原是将她绑在家里的。”她凄切的哭诉,“主母,就当是赏我口饭吃罢。我什么都能做的,浆洗缝补的、哪怕庖厨、买果蔬的粗使婆子也使得,您将我撵出去了,我到哪儿安身呐?您爹爹是当朝宰辅,堂亲又是侍奉圣驾,如今有了身孕,再金尊玉贵不过。怎地连个奴婢也不肯怜悯啊!”
声泪俱下,围观的人愈发多,文幸扼制气愤,难以严密措辞。邢念戴好幂篱,脱开皇帝的搀扶,走到柳氏身前,“这是甚么话呢?你办岔了差事,宅邸里规矩严谨,不是哭闹能平复的。若奴仆置办不好,心底是有妄想的,不能齐家,便无后言。如今主母慈悲,并未发卖你,还想着替你寻摸好东家,奔个好前程。再恩赐笔丰厚的嫁妆,要你平安顺遂一辈子。假使恩将仇报,当真就辜负了主上恩德。”原是家务事,人渐散去,柳氏忽来撕扯邢念的裙襕,“你是什么人?曹家的内事儿岂由你来主持公道?”皇帝扶了她,目已透凉,“俞京。”皇城司向来效率极高,很快她便悄然无息。被塞了布团,捆了手脚拖走,邢念瞅准势头,“家里出了叛奴,不服管教,真是贻笑大方。官人,都快宵禁了,咱们赶快回府罢。”詹先生欣然颔首,示意夫人先请。向矾楼前的长辈揖手、屈膝,便登了自己的车驾。
车轮辘辘行驶,已恢复了繁荣而喧闹的常态。她掀帘遥眺曹家的篷车,仍旧忧心。臂上一紧,她被揽入他的胸怀里,“总是操心别家的事。”邢念诧异的抬首,这是什么意思?嫌她多管闲事?她母亲是文家的贵女,这哪里是别家?他忽地郑重其事的说:“邢念,我在意你。”她屏气凝神,不得要领。拘谨自持的夫妻,没有海誓山盟。连同戏谑中的悦慕,逗趣中的惦记,和调侃里的悦己者。她心无旁骛,垂眼凝着销金刺绣,半晌他的掌心摩挲她的下颚,瞬而抬起,“你怨恨我么?”四目相对,他的眼眸深邃,波涛汹涌。她双手拥他的脖颈,献上丹唇。唇齿相融,香津如琼浆。她靠在他的肩头,他右手圈她的背脊,“我心匪石,我意匪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