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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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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高一的江听南的成绩并不很好,在学校里几乎是边缘角落的透明人。
但对她来说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安安静静平平稳稳的,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想起故忆。她其实是知道故忆的,每次考试之后贴出来的红榜上,都会有她的名字。她在年级大会里看见过她,内敛,冷静,台上所有的人都挡不住她身上的光,那是一种有底气的冷漠。
江听南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和她,根本不是在一个层级的人。那样的人,就应该活得理所当然,接受别人的仰视。她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无名之卒而已。
有些东西就是用来仰望的。江听南想道。
她自己还一团糟着。
昨天开学,江听南来了学校交作业。几个成绩垫底的男生没写作业,早早来了学校,教室里人稀稀疏疏来了一半,偏偏看见了坐在角落正交作业的江听南。几个男生相视一笑,奸笑着往她走去,团团围住。“江听南,你作业写完了没?”一边说,一边翻她的作业,厚厚的几本作业字迹满满、工工整整。
“没,还差数学。”江听南稳稳坐着。
一个男生夸张地笑着对另一个男生说:“不愧是大师的孙女,写得可比我们好多了。我说,你只有英语没写了,我们的作业都还没开始动,要不你先帮我们写了?”“我自己的作业都还没写完。”几人对视,眼睛里掩饰不住的邪恶,把作业丢回了桌上。江听南埋头象征性地写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注意,就把作业给交了。
“新学期第一天,就有不写作业不交作业的,一个寒假没见胆子都变肥了是吧!没交作业的都给我站起来!别让我一个个点名!”
江听南听了这话,心下隐隐不安,抬头环视,正好撞上了那几个男生看好戏得意挑衅的目光。
“还有人不敢站出来是吧!点了名的站起来!于丽……江听南!江听南你怎么回事,是去年的成绩考太好了?连作业都不做!今天要交不上来作业,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江听南站起来,沉默一下,从抽屉里掏出了草稿本:“老师,我写了作业,还交到课代表那去了。您可以看看,这是我写的作业,我都在草稿纸上写过一遍。可能作业太多,课代表漏了。”江听南学习习惯很好,平时考试打草稿时就会写好题号,把计算过程工工整整写好。
老师随意翻了翻,看了眼课代表,接受了这种解释。“行吧,但不能出现下次了。都多大了还能把作业都搞丢。”老师点点头,让她下去了。
江听南不动声色地往男生那边瞟了一眼。她不知道她的作业被改的是哪个名字,也不知道那个没被写的作业本在哪里。
她走了几步,突然指着一个男生的桌子说:“哎你那怎么有一本暑假作业,该不会是我丢的那一本吧?”老师狐疑的目光转过来。可能是因为没按预想的那样,江听南来求他们把没写的那本作业给她拿去补,男生凶狠地盯着她,在全班同学的目光里,从书本堆里抽出一本作业来,声音加重:“你看、清、楚、了,这本是不是你的?”
江听南接了过来,翻开封页,神色镇定,浑然不知的模样:“我看一下,哦,原来是你还没交作业,那我、帮、你、交、了吧。”
说着,便又拿着那本作业往上走,作势要交给老师。“哎,洪凌你作业没交,课代表这怎么还给你名字划勾了?”老师一脸狐疑。江听南立马接话:“可能课代表看错了,这本是洪凌的,我的作业应该收上去了。”坐在台下的课代表也迷迷糊糊地点头,她也记得江听南好像交了作业,但是她收完作业一个一个记名字,却没记她的名字。
“我去办公室找找我作业吧,我有个函数题不会,特地折了角想问数学老师的。”“去吧。别把作业翻得到处都是。”
江听南出了前门,不动声色在手中的作业封页上补了一个潦草的姓。飞奔进了办公室,立刻在一堆作业里翻出了自己的那本,她的作业很好找,因为写了名字的封页被撕掉了。江听南毫不手软,又抽出了相邻的两本,把抄她作业的几个男生的封页给撕了去。
“你在干什么呢?江听南。”数学老师从外头端了一个保温杯,喝着水进来。“我找我暑假作业,有个函数题不会想问您来着。”江听南手下继续翻找动作。“还没找到?自己的作业本都不认得?”
“我也觉得奇怪,没看到我的名字,反倒是洪凌有两本,还有两本没名字的。我都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了。”“嗯?洪凌哪里来的两本,拿过来给我看看。”江听南从善如流,递了两本作业过去。“怎么都没有封面,”老师皱眉,翻开了仔细对比:“这本写完了的是你的,这本没动的是洪凌的,他是把你的名字撕了写了自己的名字交上来的!那两本没写名字的呢?我看又在耍什么把戏!”
两本拿出来和江听南的作业一对比,就什么都能看出来了。一本题目上面圈圈点点,有的题目旁边还有几个演算式子,另外两本干干净净,甚至把一个B抄成了13。
数学老师勃然大怒:“把课代表叫来!给我查!哪些人抄作业还撕同学书!”
暑假作业老师一般是不会仔细查的,交了没有大片空白老师也不会太注意。如果那几个男生只是拿江听南的作业抄,抄个大半也就足够应付了。然而有的人总喜欢让别人不好过,给自己找麻烦。
“江听南,作业找到了没?还在找?”班主任从教室过来。
“x老师,你来得正好,这群学生越来越没点规矩了。一个改同学作业的名字偷作业,还有几个原封不动照着抄的!太不像话了!”
班主任从数学老师那接过三本作业:“我看看,这三本封页都没了是吧,这两本没名字的一看就知道是抄的,这本写了洪凌名字的是江听南的……江听南,刚才xxx那本作业呢?给我看看。”江听南立刻把书封上写了洪凌名字的作业交了上去。再一翻,一个字儿也没有动。班主任再把那几本作业翻翻,猜想也就八九不离十。
径直出了办公室找他们麻烦去了。
所以,当第二天傍晚,江听南做完值日,在半道上被人给堵了的时候,也并不意外。那些人会放过她才怪。
要打打呗,谁先弄死谁也不一定。
虽然面上不显,但江听南心里门儿清,就她那小身板,对上别人三四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男生,不死也得掉皮。在校外,他们这城乡结合部,鸟不拉屎,枯草连天,就不要奢望哪里还能给你装个监控。
所以,当务之急,往学校跑。
对面那几个自然也看出了她的意图,把学校的那条路堵得死死。正是傍晚,天边残阳,隐隐可见几缕炊烟。偏僻小地方,人们坚信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传统。这会儿,正是大人们干完活回家做饭吃饭的时间点,路边连个人影子都见不着。
江听南神色紧绷,看着他们渐渐逼近,把书包从背上一把抓下来,朝旁一扔撒手就跑。在跑过一个路口,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是小巷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路口之中略一犹豫,心中一动,朝右跑去。
跑过的路程越来越长,距离逐渐拉近,江听南听见自己胸腔里急剧跳动的心跳声,还有耳边朦胧的耳鸣,连视线也开始模糊。甚至好几次,她都感觉自己的头发就要被人给拽住了。就快走进那个巷子了,她好像看见了一团人影,但她也不确定了。
但那团黑影好像近了。故忆捡了根棍子,放手里掂了掂,觉得还算顺手。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抱住朝她扑过来的江听南。江听南平时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此时跑得快散架了,故忆要是不扶她,她能直接跪倒在地上。故忆皱眉:“才跑多远,你这也太不锻炼了。”
对面几人对视,虽然有些戒备,但依然没太当回事。再怎么说,一个女生,能有多大能耐。其中为首的一个,指着江听南,下巴一抬,声音粗粝:“她,跟我们,有点私事要处理。别多管闲事。”
“私事?好吧,”故忆低低笑了一声,“她的事无论私事公事我都管。”嗓音冰凉,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似乎没把一个人放在眼里。
打斗的爆发向来没太多前奏,就这么些许突兀地,爆发。
故忆放狠话狂,但打架也确实对得起她的狂。
江听南瘫坐在地,两手往后撑着,气喘吁吁,喃喃地表达自己受到的冲击:“我靠……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
等平息以后,故忆随手丢了棍子,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掀开她的手来检查一遍,没看见什么伤口,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江听南有些惴惴不安,犹豫半天,问她。“诶?我说,你都不问问,是什么私事吗?”
故忆瞥她一眼:“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吧。”
江听南有些讨好地笑,“哇,真没看出你那么猛啊,看不出啊,一个好学生,这么能打架的。”
故忆神情更无奈了:“你是哪里听来的好学生,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个好学生。”
“哦,你的成绩不是还上过红榜嘛,看来你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嘛。”
“啊”,故忆像才反应过来:“你附中的?”
“是啊,”江听南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想问吗?”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这么在乎别人的想法?”故忆脚步未停,状似随意。
“啊”,江听南想了想,顿一阵,说:“你帮我一次,我请你吃个麻辣烫吧。”
简陋的小店里摆了五六张桌子,桌上一锅麻辣烫热腾腾地冒着白汽。两人拣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了。江听南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剔掉一些粗糙的毛刺,递给了故忆,再给自己抽了一双。故忆接了,把筷子放在老板娘送来的塑料碗上。
“红签子的一元一串,其余的五毛一串,数签子算账。慢吃啊。”老板娘是个中年妇女,笑呵呵地摆上两只碗,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店里没什么人,这店开在这偏僻路边,平时最大客流量可能也不一定能坐满她家的凳子。
江听南看着这一锅,尽是些海带土豆冬瓜之类的素菜,荤菜只见猪心肺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丸子,于是拣了一串鹌鹑蛋,用筷子从签子上拨下来放进故忆的碗里。
“难怪她家生意这么冷清,就这些吃的。”江听南有些局促,只能用不满的抱怨来掩饰。
故忆倒是不在意这些,夹起一个鹌鹑蛋吃了,又拿了几串签子,把吃的剥下来,慢慢吃着。
江听南看着她吃了几口,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那块已经煮得绵软的土豆戳来戳去,不知道怎么开口。“别戳了,再戳就成土豆泥了。”故忆一边说一边从锅里拿了串土豆。
江听南用一根筷子插进土豆,举起来咬了,几口吃完,神色依然纠结:“总的来说,那几个人吧,就是想害我没成功,反被我坑了一把,恼羞成怒了。”
“哦。”故忆依旧神情淡淡,好像根本没认真听。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跟你说话呢!”
“所以,你想好怎么解决了没?他们要是继续恼羞成怒天天堵你呢?”
江听南这会是真哑口无言了。
半晌,她跟做了坏事讨好主人的小宠物一样,凑近过去,眼睛一闪一闪的,揪着故忆袖子,就差把“爸爸罩我”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故忆瞥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谢谢您的抬爱啊,但我还没打算干保镖这一行。”
江听南本来就不是一个真的大方不怕拒绝的人,刚才那假装出来的言笑晏晏几乎耗费她的全部勇气。她讪讪地笑了笑,只觉得尴尬后悔,脸开始发红,几乎要哭出来。
故忆微微垂下眼,最终还是不忍心,无奈地叹气,揉了一把她的头,答应了。
江听南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南城就是这样,小路巷子七弯八拐,路的尽头往往是谁家的院子或者村头的老树。
江听南走到快到自家的时候,几户邻居都已经关紧了大门,一家人围着看电视的笑声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中流出来。
她家的灯还亮着。两扇蓝色的纱窗门正紧紧合在一起,江听南收拾好情绪,露出一个笑容,拉开门:“外婆,我回来啦!”
“哎你把纱窗门给我拉好,又漏了蚊子进来了!”她外婆打着一把蒲扇,那蒲扇年头已久,缝的边儿也已经起线头了。
“外婆诶,你这扇子年纪都比我大了吧,都要烂了咧,我给你老人家买把新的。”
“不要,我这把扇子挺好的,坚实,还好用。”
“所以我讲你们这些老人家,就是这个德性嘛,啥都舍不得。”
“哪个要你管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在路上跟朋友吃了一把烧烤去了”江听南面不改色。
“就知道吃这些垃圾食品,哪天把她带到家里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保准比外面的好吃!还健康!”
“外婆,这就算了咯,你做饭我跟喂猪似的,您可放过我同学吧。”
“你这囡崽,小心明天没得饭吃!”
“那我岂不是要庆幸逃过一劫?”江听南笑嘻嘻,故意讨打。
“给我滚回你屋里写作业去!”
江听南笑嘻嘻地:“这就去,您老人家莫要生气嘛。”
“你气我气十几年了,我这会儿还会被你气到?你快点给我滚进去!眼不见为净!”她外婆一脸烦躁地把人赶进去了。
江听南笑着进了房,关上门的刹那笑容就敛下去了。摊开作业本,半天没动笔,望着空白的练习册,在寂静里愣神。思绪飘忽了很久,忽然目光落到放在角落的扫帚上,想到故忆,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应该是离故忆近了一点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