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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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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大外语楼。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缓慢走着,分钟走了不少圈了,时针才给面子的往前跨了一格。才三点。头顶上的风扇也懒怠得没劲似的哼哼唧唧,故忆百无聊赖地捏起笔,在手指上灵活地转了一圈。
无聊。是真无聊。一屋子的人都昏昏欲睡,只剩得老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擦着汗念着ppt,没劲得很。故忆干脆撑着脸,侧过去对着窗边的玻璃,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中的脸出神,老师的声音也渐渐地模糊,化成了背景音。
南方的夏天又闷又热,尤其在教室里头,空气都好像凝滞了不会流动一样。外头高大的梧桐树上有一阵没一阵嘶哑的蝉鸣,听得更发人烦闷。故忆的思绪随着树下飘落的两片叶子打着卷儿,一会儿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再回过神来,刚打算翻翻书,看看这节课讲到哪里了,就瞥见一个格外熟悉的人影从梧桐树下冒出来,和她对上了眼神。那人还很没心没肺的朝她挥手,生怕她没看见。
故忆看了看窗外的蓝天,仰着头热烈的光逼得她眼睛都睁不开,眯着眼差点被刺激出眼泪。故忆低头叹了口气,手拿着笔胡乱地划拉几笔,她就不明白了,这么大热天,江听南是哪根筋不对,非要冒着这么大太阳出来溜达。
故忆在桌子下偷偷摸出手机来,给那小祖宗发消息:“你吃饱了撑的?这么大热天跑外面晒太阳,日光浴?”江听南迅速给她回了消息:“故忆姐姐~人家想你了嘛~特意跑来你教室外面来瞧瞧你~”
那边又发来一长串像追女友一般腻歪歪的甜言蜜语,故忆受不了了:“你可快说正题吧,趁我还没拉黑!”这次等了半天,江听南终于正常了,扭扭捏捏地叫她等会儿出来。
得,扯了半天,还是得跟这祖宗顶大太阳下漫步,畅想人生。
对于江听南的邀约故忆向来是敬谢不敏。发消息找她出去多半是看到个什么店子想拖她一起去,磨个二十几分钟不肯去江听南一般也就算了;要是亲自跑她宿舍里来找她出去,多半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诸如一学期都没有听过的大学语文要考试了四六级没复习之类的都来找故忆碎碎念一通。不要问故忆为什么这么熟江听南的路子,你要有一个和你一起度过中学六年时光,度过人生中傻气但又初次面向社会的那些跌跌撞撞的日子,就自然就会明白。
下课铃准时敲响,老师兴致阑珊,也不拖堂了,挥挥手下了课。江听南鬼兮兮地从教室后门进来,拖着翻了个白眼的故忆逃了课。
江听南从拎着的打包袋里拿出两杯奶茶,抽出吸管,戳好了递给故忆。粉红色的塑料包装上蒙着一层豆大的水珠,里头的碎冰晃动着声响。
“说吧,又咋?”故忆啜了一口冰奶茶,江听南给她加了一大份的蜜红豆,满满地一口。
江听南握住吸管,用力地扎进奶茶盖子,咬着吸管喝了一小口:“我烦啊,好烦啊。”
两人坐在学校湖边的石凳上,午后微风细柳,云浪翻滚,旁边的柳树温柔地垂下一条条碧绿的叶子,随风舞弄着。
“放,趁我还有耐心。”故忆捋了一把散开的头发。
江听南看着故忆的眼神心虚地顿了顿:“那个女的,和那个男的,最近又在闹。离了婚还跟比赛似的这两人,毛不毛病啊,你有了女朋友我就得要有男朋友,我没结婚你也不准结婚,是不是以后生娃还要比谁快啊!这么能比怎么不去比谁先躺棺材啊?!天天闹腾来折腾去,还跑我家,什么人啊!”
故忆不说话,端着奶茶又认真地喝了一口。不知道江听南这次是在哪家奶茶店随手买的,里头的珍珠一点也不好吃。
“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吗?都跟十八岁小孩似的,好像自己找了个人就多优秀厉害是个夸耀的资本,怎么的,这就能让谁后悔回心转意?非得要按着言情偶像剧的来?上个月湘江决堤的水都流到他们脑子里去了吧!”
江听南说完,垂头丧气地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又叹气,放下奶茶抱着故忆撒娇:“故~忆~人家真的不想去嘛~”
故忆淡定地拍开她的手:“那男的要结婚,女的她不乐意,两人老在你外婆那闹,是吧?”江听南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想伏在她怀里,故忆瞅她一眼,默认让她枕自己大腿上了。
故忆今天穿的一条纯棉的素色碎花长裙,裙子很是舒服,江听南躺她腿上,抬眼见的是她垂在胸前乌黑柔软的长发,还有悠悠飘荡着的云。她惬意地眯起眼睛,听着故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都二十了,是大孩子了,是成年人啦,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不关咱们事。要吵到外婆了就赶出去。”故忆安静听她说完,温柔地摩挲她的发丝,语气平和。
“是啊,老娘二十了,都到法定结婚年龄了”江听南的手遮在脸上,声音含混,“可我总觉得我应该是个小姑娘。坐拥万千宠爱的那种。”故忆不说话,拨她落在颊边的发丝。
“你说啊,当老师要有教师资格证,做律师要有律师资格证,会计要有会计从业资格证,可他妈的,为什么当父母的没有,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当父母?凭什么啊,就凭我用了他们基因,在她子宫里待了几个月?我也不想啊,谁他妈稀罕啊,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啊……”
故忆叹气,伸出手来悬空遮住她眼睛:“别哭,你外婆对你多好。”
江听南的外婆,当年在南城小有名气,是国学大师的女儿,自幼知书达理、温柔娴静,嫁给江听南外公后,成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只是后来美满的生活没多久,父亲和丈夫相继病逝,虽家中财产丰厚,养儿育女的重担却是落在她一人手上。两个孩子,儿子争气,读书工作,一路顺利,没让她操心。反倒是小女儿,从小体弱多病,每每换季变天,拿着帕子咳上好几天,又因为长相肖父,她总是不忍苛责,把女儿惯得骄纵溺爱起来。等她发现小女儿被她纵坏了时,却是为时已晚。小女儿还在学校读书,就挺着肚子出来,跟她说要和一个人结婚。她又气又急,深知女儿要嫁的人靠不住,千说万讲地讲不通,她气急败坏,把女儿关在家里,打算带她去打胎。谁知一向还算乖巧不忤逆的女儿竟是留下了断绝信,发誓就是饿死街头也不要再回来,她要去追逐她向往已久的爱情。
江听南母亲偷了户口本,嫁了过去。江听南父亲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不学无术,胡作非为,空长了一张好皮囊,胡诌几句酸兮兮的情诗,让她母亲爱得死去活来。刚嫁进去时,两个人都二十出头的年纪,天真的以为那就叫爱,生活就是天长地久的甜蜜。后来生了孩子,家庭的责任逐渐浮现出来。新鲜感一过,江父花天酒地的生活受到了束缚,哪肯放弃美酒美人,仍旧一心向光鲜亮丽的年轻美人去。江母生了孩子,年老色衰,也越发觉出生活的艰辛来。江家本指望着江父成家立业后,能踏实稳重些,没想到还是如此,毫无悔改,一气之下也不再管他。江母也和家里断了关系。
两人一起过上了穷光蛋的生活,自然,每天不是吵闹就是争打。外婆舍不得江听南,把她抱回去自己带大。
后来,江听南长大了,读书了,也能养活自己了。江听南妈妈就出现了。
故忆还记得,是个夏天的晚上,那天雨下很大。
倾盆大雨打在屋檐的青瓦上、篷布上,哗啦的雨声、呼啸的风声一同呼嚎。江母就是这个时候找到江听南外婆家的。那时,江听南十八,刚刚高考完。难得的,有个灿烂清闲的夏天,没有什么事儿做,整天都闲在家里,再时不时去找故忆。
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外婆早就回房睡了。故忆那天在她家里玩,因为这场暴雨,便干脆打算留在她家睡一晚上。屋外是乌黑的,可屋内灯光通明,电视的声音洪亮,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小沙发上,聊天逗趣,畅谈着理想和未来。少女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就是这样的时候,江听南妈妈浑身湿透,敲响了门。
总是有人,在你以为逃离泥淖的时候,一身泥泞的出现在你面前,提醒你,你的生活并不如你设想的那么好。你还仍旧未能摆脱这个泥淖,还有泥淖中的人。
江听南站在门口,冷着脸半天不动。故忆一边问着,一边跟上前来,看清了人后也默不作声。江听南手一扬,想关门。江听南妈妈往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的青筋凸起,被雨声浸湿的一身冒着寒气,唇色清白,雨水冲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惊恐和哀求的眼睛。
“南南,南南,你原谅妈妈吧,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对不起你”江听南冷冷地抽出手来,冷眼看着。“妈妈要离婚了,要离婚了……”女人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着,冰凉的雨滴从她的脸上、发梢上落下来。
“妈”,女人突然抬头直愣愣地向前喊了一声。江听南回过头去,她外婆站在客厅里,神情平静无波。但她一句话也没说,既没答应也没把她赶走,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把处理的权力交给了江听南。女人被水浸渍的衣服皱巴巴的缩在一团,颜色浓重,很是凄楚。
江听南看着外婆进了房间,卧室的门关了,灯也灭了,才把目光移过来。半晌,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女人:“我今天放你进来,不是因为你是我妈,是看在我外婆的份上,把她女儿放进来的。你也最好不要把你自己当成我妈,我没爹妈这种玩意儿。”
江听南松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进了自己房间。故忆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进去了。她们两个的房间门关上了,灯熄了。外婆那间房灯却亮了,门也从里打开了。
两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温暖潮湿的气息包裹着。故忆伸出手来摸摸江听南的头发,说:“别生气啦别生气啦。”江听南笑了笑:“没生气,就是在想,有的人为什么要存在呢,不负责任,胡作非为,肆意妄为,带给别人的全是麻烦。”
两人都沉默了。
但是,自那天起,江听南好像就默认了她妈的忽然出现,甚至偶尔有外人的场合还也不落她的面子。
但故忆明白。江听南远比她所表现出来的要善良,要柔软。不像她。
故忆第一次见到江听南时,在南城一条小巷子里。那条巷子狭窄曲折,边上铺的青砖多中空,一旦下过雨,一脚踏上去,必定迸出沉积了一整季的脏水。混积着灰尘与泥土,暗不见日,阴暗潮湿,布着一层湿滑的苔藓。
很难想象江听南那样灿烂炙热的人,以前总是在这种地方呆着,偷哭。
应该是某次考试后,不记得成绩怎样,但每次考试后她都会无来由地烦躁、焦虑。每一次考试都在提醒她,你走的路是他们安排的,你得一直一直,按着他们为你规划的路走。你是他们的希望,你是他们的最大赌注。他们的付出,是投资,是要求有回报的投资。
每一句夸奖与称赞,与她而言,就是毒药一般,催着她愈发焦躁不安。潜意识里,她接受的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是要还回去的。她不想欠,却又不得不如此。所以那天,她逃了晚自习,哪儿光亮暗就往哪儿走,就这么拐进了那条巷子。在那堵墙的尽头,看见了一个穿着她学校校服的女生,毫不顾忌地摊坐在地上,抽泣。
可能是那天晚上的月光太温柔,把故忆最柔软的一块触动了,或者是故忆看到了也有过得不好的心理平衡了,总之,天幕低垂,月光倾泻,她看猫儿似的看着她哭了几分钟,过去给她几张纸巾,然后半蹲在旁边,看着。
“看屁啊,没见过人哭啊。”江听南发着脾气,一边哭一边接过纸,鼻子红红,故忆看她倒像个初中生,觉得还挺可爱:“没见过怎么了,不让看啊?”“看完了就滚远点!”话是挺凶的,语气软绵绵的没一点杀伤力。“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关你屁事啊,看完了就给我滚!”
故忆真以为她也就初一初二的小孩儿,没跟她计较,叹一口气,说:“唉,我好久没看人这么哭了,哭得这么努力认真,机会难得,你让我再好好观摩一下,学一下怎么哭得逼真以后好骗老师请假。”
“神经……”
她已经不记得后面说了些什么,但两人就在昏暗的墨色夜幕下,低垂的银河缓慢流动,星河斗转,月光如水,故忆低声在这片静寂中逗着江听南。
故忆回想起这些,嘴角勾勒出笑,有些许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