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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君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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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住我家!?”
次日清晨,谢完抱着唯一的家当破斗篷,敲响了一水巷柳宅的大门。
“兄长嫌我吵闹,将我赶了出来。”
谢完伸了个二尺多长的懒腰,指指他身后的回廊庭院,“小善人,你家这么多屋子,借贫道一间又如何?”
柳涓:“……”
其实他也有点嫌。
一个王羡渔已经足够闹腾,再加个谢完,岂不得日夜家宅不宁。
见柳涓不答应,谢完毫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抬眼仰望他,像个委屈巴巴的大号乞丐。
“不行。”柳涓强行硬下心肠。
昨夜,他刚听童骥八卦了谢氏兄弟与李娆娘之间的爱恨纠葛。童骥还特地提醒他,谢完当年之所以不告而别,和锦万春大有关系。
想也合理。锦万春最讲究尊卑有别,而按谢完的脾性,但凡不合他的心意,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不到一个青眼。
纵然近日锦万春忙于政务,无暇理会他,柳涓也不愿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我无处可去,就在这里不走了。”
谢完屁股着地,往旁边挪了几寸,抱住了柳府门前的拴马桩。
“谢道长,你好歹也曾是科举状元、六部官员,”柳涓半跪下身,与谢完视线齐平,哄小孩子般劝他道,“你在京城就没有别的朋友?”
谢完叹道:“有倒是有。我今早先翻墙进了一位老友的府邸,发现那里已烧成一片废墟,没法落脚。”
“随后,我又来一水巷寻我的另一位老友。转悠了好几圈才找到他的宅子,他们却告诉我,如今这里是你家。”
柳涓久久不曾应答。
谢完说的另一位老友,竟是顾雪鸿。
昔日的癸酉三元,辞别京城二十五年后,重返一水巷寻故友的宅邸,却早已物是人非。
柳涓长叹道:“你随我来吧。我让人为你腾一间厢房,但不许吵闹,不许随意走动。”
同静王一样,他的一大弱点,就是无法真正地硬下心肠。
“好耶!咱们今儿早饭吃什么?”
谢完一踏过门槛,就反客为主,撒丫子飞奔着穿过覆雪的花木,与晨起的仆役挨个打招呼。
柳涓刚答应完就已后悔,强颜欢笑道:“抱歉谢道长,我已用过了。”
谢完理所当然地答道:“无妨,你给我钱,我自己出去吃。”
柳涓:“?”
他养雁南归一个武功绝世的饭桶已是破费,无需另一个顶尖高手看家护院。
谢完自带一种将所到之处闹得鸡飞狗跳的天赋。他无视柳涓的告诫,径直往后院冲,终于惊动了躺在房顶上晒太阳的雁南归。
柳涓忽地心生一计,遣退了下人,仰头喊道:“雁叔,这位是谢道长。功夫极好,有踏雪无痕的本事。”
雁南归自打冬至宫宴后就无事可干,每日喝酒听戏晒太阳,偶尔来找柳涓聊几句,闲得骨缝生虫,惊鸿刀都钝了。
雁南归一眼看出谢完的身法绝非凡人,武瘾发作,跃至院中截住他道:“道爷,比划比划?”
谢完略有些为难:“这不太好吧?若损了小善人家中的楼阁草木,或打伤了阁下,贫道可无钱赔偿。”
“区区中原武林,还有人能伤我?”
雁南归话音刚落,刀未出鞘,唯有一道透明的刃风破空而来。
谢完轻巧地一抬手,草鞋向后拖滑半寸,毫不费劲地接下了这招。
他慢吞吞地张开五指,雁南归才看清,掌心的武器是一柄青竹笛。
但又非一般的竹笛,挥舞时偶见寒光闪动。
雁南归奇道:“笛中剑?”
柳涓取了卷新淘来的医典,坐在廊边,静观二人相斗。王羡渔进门时,后院中青竹的细叶早被刀剑霍霍得一干二净。
王羡渔贴到柳涓身边:“这是……”
柳涓眼也不抬,哂道:“挺好的,我坐收渔翁之利。”
“你不心疼你这院子?”
柳涓已经无所谓了:“我更心疼我自己。”
“我的错,我起晚了。”
王羡渔俯身捡起一枚碎石,精准地弹中惊鸿刀与笛中剑锋刃相交之处。刀剑偏离原先的轨迹,雁南归与谢完各退数步,停止了对招。
雁南归已是大汗淋漓,笑道:“道爷,下回继续。”
谢完微微喘气,仍意犹未尽:“贫道没吃早饭,你与我打个平手,也算胜之不武!”
“走吧,谢道长。我请你吃早饭。”
王羡渔揽过谢完的肩膀,将他与雁南归分得更开。
柳涓站起身,轻唤道:“王羡渔?”
他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惘然,仿佛在问: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王羡渔笑了,以口型答道:“去去就来。”
谢完还在回味方才的打斗,没注意两人的小动作。走到月洞门边,他猛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符令,抛向柳涓:“小善人,不慎弄坏了院中的竹木。这东西抵押在你这儿,之后再来赎回!”
柳涓接过,雁南归也好奇地凑上来围观。
符令由玄铁铸成,上方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鹏,下方是一尾遨游沧海的鲲鱼。
正中间刻了三个篆字:北冥令。
柳涓双手一颤,险些砸了大燕的传国之宝。
谢完抵押给他的,是北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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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巷中,早点摊的的铁锅冒着腾腾热气。
谢完虽自认为不认识王羡渔,但完全不同他客气,点了五屉包子、两碗阳春面和一大盆馄饨,唏哩呼噜地往嘴里灌。
王羡渔好不容易逮到与他单独说话的机会,取出一物拍到桌上,开门见山道:“谢道长,认得此物吗?”
“咳咳!你你你你是——”
谢完被滚烫的馄饨汤呛个半死,瞪眼盯着印章底部的“癸酉三元”四字。许久,他才压低嗓音道:“你真的是小瑜?你回来了?”
“嗯,是我。”王羡渔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收回印章,答道,“我终究是回来了,谢叔叔。”
谢完脸上的嬉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忧虑,还有一丝惶恐。
王羡渔心想,谢完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有些怕他。
谢完又是一阵沉默,凝望浮着香葱和猪油花的馄饨汤,顿感索然无味:“你别叫我叔叔,你如今姓王,宫里头管禁军那位才是你的叔叔。”
他推开碗筷,重重地“啧”了一声:“你是怎么回来的,还成了太后的亲戚?最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
昨夜,谢宓也质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每个久别重归之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王羡渔答道:“说来话长,此时不便细说。叔叔回来,也不是只为了探亲吧?”
“为了北冥令。”谢完直截了当地答道。
“果然。”王羡渔笑道。
“老子才不管朝廷的破事儿!我只想看看,哪个老匹夫,敢打着玄微观的旗号招摇撞骗。”
谢完越说越气愤,抄起筷子挽了个剑花,半指粗的木筷硬生生被他拦腰折断。
早点摊的老板听到响动,投来一个不悦的眼神。
王羡渔赶紧掏出一块碎银,拉起谢完走人:“我能安排叔叔与那假道士见面。之后的布置,我们回家再谈。”
“回家?”谢完愣了一瞬,恍然道,“对哦小瑜,那曾经是你家。顾雪鸿买宅子的时候,还向我借了三十两银子。”
“现在也是我家。”王羡渔放缓了声调,自以为不露痕迹地炫耀道,“我和他是一家人。”
“啧啧啧啧啧——”
谢完不接他这酸溜溜的情话,角度刁钻地反驳,“既然是你家,我砍了你家的竹子,凭什么要赔?”
王羡渔立刻与他辨明亲疏远近:“我们家又不是你家,凭什么不赔?”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你半个爹,砍点竹子怎么了?你若不包了我的三餐加夜宵,我就骚扰柳小善人去。”
谢完以牙还牙,眯眼笑道,“反正你们是一家!”
王羡渔叩门的手一顿:“……”
得赶紧换个话题,不能让他去纠缠柳涓。
王羡渔踏过门槛,轻咳一声道:“当初不愿收我为徒的可是您老人家,现在倒反悔了?”
“傻小子,玄微观自有收徒的规矩。”
谢完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冲远处廊下的柳涓挥手,“要么你断绝尘缘,随我上山出家。”
王羡渔猝拒:“不可能。”
“要么你小子争口气,端了皇帝老儿。”谢完毫不避讳地挑眉道,“我谢完平生不为人师,只为帝师。”
柳涓瞅见两人渐近的身影,一路小跑而来,微喘道:“王羡渔,谢道长他……他给了我……”
莹若白玉的掌心,静躺着一块玄色的符令。
谢完奇道:“不就是块北冥令吗?我这儿还有很多呢。”
说着,又从袖袋里摸出了两块一模一样的符令。
柳涓:“?”
王羡渔:“?”
谢完愈发不解:“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得多准备几块,以防不时之需。”
柳涓退到一旁,痛苦地扶额叹息。王羡渔默默地比了一个大拇指:“不愧是你,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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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王羡渔进宫面见太后,声称自己找到了北冥先生的另一位亲传弟子。
此人有把握解了天琛帝的奇毒,但开出了一个条件——治病前,必须先与张素真当面对质。
张素真对天琛帝的病情束手无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北冥先生的下落,太后对他已快失去耐心。
如今天降喜讯,她命王羡渔即日召谢完入宫,还赶去各路神仙菩萨、太庙祖宗跟前烧了一轮香,祈求天琛帝否极泰来。
柳涓的心思更加缜密,临行前,专门提醒谢完:“张素真手上也有货真价实的北冥令,谢道长如何证明他是伪,你是真?”
总不能以数量取胜吧?
谢完束紧道袍的腰带,嘿嘿一笑:“贫道自有办法。”
柳涓又问:“我还听说,您与锦万春曾有过节。事关皇上的生死安危,您与张素真对质时,锦万春必定在场。您又如何应对?”
柳涓的言外之意,是万一谢完应付不来,他可以临场做个说客,劝锦万春以大局为重。
毕竟若天琛帝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朝局必将大乱。
柳涓还存了一份私心,静王案真相未明,他不愿让罪魁祸首之一死得如此轻易。
不料谢完笑得见牙不见眼:“福生无量天尊,小善人果真人美心善!放心放心,贫道自有办法。”
“放心,他死不了。”王羡渔冷哼道,一掌将谢完推出门去,“反倒是你我需要当心,三法司共理此案,韩令昭也会在场。”
出乎柳涓意料的是,韩令昭没有整什么幺蛾子。
他自知不精通毒理,也不敢在太后和锦万春面前展露刻薄本色,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学来了上司曹正仁的精髓。
整幺蛾子的是谢完。
柳涓万万没想到,他对付锦万春的“办法”,就是硬怼。
谢完与张素真对质的地点,选在了宣明殿的偏殿。锦万春看清所谓亲传弟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恨意无边的字:“谢,完?”
接而怒吼道:“来人,将他给咱家拿下!”
随侍在锦万春身旁的江千山吓得肥肉乱颤,小太监们也面无人色,唯独常一念神情如常,依旧是一段无悲无喜的枯木。
太后近一个月寝食难安,言语间的火气也比以往更盛:“锦公公这是何意?此人自称北冥先生的另一位亲传弟子,不远万里来替皇上分忧。公公莫非想置皇上的安危于不顾?”
偌大一顶罪名盖下来,锦万春不敢直接反驳,冷道:“此人乃是隆德帝癸酉年间的状元,深得先帝赏识,却忘恩负义、弃官而去,品行极端恶劣。”
“北冥先生不可能有这样的弟子!”
“太后娘娘,贫道呢当年确实与这位公公有过节,但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谢完一挑眉,冲锦万春不怀好意地笑道,“若公公一心揪着过去不放,你以为凭身后几个杂碎,加起来就能拦得住我?”
锦万春:“谢完,你放肆!”
柳涓悄悄觑了眼常一念,他与谢完同样是能与雁南归平分秋色的高手。江千山等人都义愤填膺,他却满脸木然,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本人修文不作第二,习武必为第一,你们凡人羡慕不来!”
谢完一甩道袍的下摆,潇洒地踱回大殿中心,俯身对张素真道,“张道长,听说你也是北冥先生的弟子?”
张素真比谢完矮了近一个头,强行挺直腰板,抖着白须应答道:“正是。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四海,兴致来时便收有缘人为徒。论辈分,道友说不定还得唤我一声师兄?”
“哈哈哈,有趣!”谢完放声大笑,又追问道,“那师父他收师兄为徒时,是何等样貌?”
张素真捋须作回忆状:“尊师鹤发童颜,双眸神莹内敛,外萦仙气,内存仙骨。人常说北冥先生有半步登仙的修为,诚然不虚。”
“哦?”谢完笑意渐淡,“你说你是北冥先生的弟子,可有证据?”
“自然有!”一提到北冥令,张素真毫不心虚,将玄铁制成的符令在谢完面前一晃,仿佛胜券在握,“师弟又可有自证的信物?”
“巧了,我也有。”
谢完取出他的北冥令,一起交予主掌太庙的礼部祭酒。
祭酒细细比对了半日,惊疑道:“太后、锦公公,这两块符令除了新旧有别,都与太庙供奉的北冥令完全一致。”
“这……”张素真精明的小眼转了两圈,立马准备好挽尊的说辞,“北冥令本就是玄微观子弟的信物,你我师兄弟皆有,何足为奇?”
“老匹夫,谁与你是师兄弟?”
谢完像头蛰伏多年的眠狮,逗弄够了丑态百出的猎物,才一爪将其毙命,“我没收过你这等废物徒弟!”
“道友,你你你——”
张素真原以为谢完是个精明人,既然难辨真假,不如大家都装一回糊涂,和气生财,哪料到他翻脸得如此之快。
柳涓站在大殿的一角,喃喃道:“他说,收过……徒弟……”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自脑海浮现。
他转头对王羡渔道:“莫非你……他……啊?”
王羡渔笑道:“对,虽然我也不想承认。”
冒充北冥先生的弟子是妥妥的欺君之罪,张素真仍在垂死挣扎:“你是哪里来的野道士,我有北冥令,凭什么说我不是先生的弟子!”
“因为我就是北冥先生。”
谢完悠悠地投下最后一击,伸手探向礼部祭酒端着的两块北冥令。
“咔哒”的机关声响起,符令上的鲲鹏一分为二。
张素真呆立在原地,恍若雷击,显然不知道北冥令还附带有这样的玄机。
谢完先举起自己的那一块,从机关的空隙里夹出一段白帛书,上面写了“谢全时”三个字。
他道:“玄微观每代只有一位亲传弟子,北冥令中藏的姓名即是证据。”
谢完又拆开张素真的那一块,但这回帛书写的不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句完整的话:“混蛋谢完!再弄丢就别找老子要!”
笔迹狂放粗犷,足见写字之人的怨气。
柳涓:“……”
他总算明白,谢完为何备了好几块北冥令。
此人不但认不清路,还是个丢三落四的主儿。
谢完挠挠头:“见笑见笑。北冥先生也是凡人,弄丢点东西嘛,无伤大雅。”
“不过,张素真,你如今可以告诉我,是从哪里捡到了这块北冥令吧?”
真相大白,锦万春虽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引着谢完去为天琛帝诊病。
太后微微倾身,向宣明殿外放晴的苍穹行了一礼:“天佑大燕,必保我儿无恙。”
谢完为人离经叛道,但游历天下二十余年,一路行善救人,奇遇不断,在医毒之术上无人可比。
他查验了天琛帝的脉搏、面色、眼底与舌苔,推测道:“我游历西凉时遇到过中毒的方士,与皇上的症状类似,应当是硫汞矾所致。”
硫汞矾,正是柳涓那日在医典上发现的汞矾与雄黄混合后的产物。
确定毒源后,谢完开了一个民间秘传的方子,之后的配药和清毒,就交给太医院完成。
谢完拒绝了太后的重金封赏,只要求不泄露他是北冥先生的风声,并将张素真从严治罪。
太后连声答应。
谢完丢弄北冥令在先,张素真盗令欺君在后。她是因爱子心切才被奸人迷了眼,需要一个人揽过所有的罪名。
“太后想让我代替张素真,当大燕国师。”
柳宅的饭桌上,谢完把空了的饭碗递给松枝添饭,“哎哟,我连上朝都起不来,还指望我每天给她念经?”
王羡渔从他筷下抢来最后一个藕盒,夹到柳涓碗中:“官职也罢了,太后要赏你黄金千两,你为何罢了?”
“我不是有你们吗?”谢完嘿嘿笑个不停,冲柳涓道,“我若衣食无忧,小善人岂不少了积功德的机会?”
柳涓另有心事,没理会谢完的打趣。
他还是格外在意汞矾的产地——西凉。
柳涓忽然问道:“谢道长,虽然你经常弄丢东西,但能不能劳烦你细想一下,张素真最有可能在哪里捡到北冥令?”
谢完迅速扫光了一碗白饭,思索道:“若说近五年,我应当在凉州丢过一块。”
柳涓惊道:“果真?”
谢宓点头道:“那时我去凉州访友,竟被西凉王府中的一个军师识破了身份,派出了一队铁骑,硬要请我去赴宴。我只好连夜逃跑,随身的行李都落在了破庙里,北冥令自然也丢了。”
“西凉……军师?”柳涓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方翊每隔几日放出的信鸽。
信鸽抵达的另一端,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