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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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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天琛帝醒了。
昏迷期间,李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似有漫天火光,烈火焚尽后,则是无星无月永无尽头的夜。他不知在夜色里跋涉了多久,一晃神,又被困在宫室的一隅。
窗外,无数黑影匆匆来去,砍杀声与哀嚎声此起彼伏。
隆德二十一年,废太子李枫挑唆禁军统领发兵围宫,逼迫隆德帝退位。
李柘作为最不起眼的八皇子,侥幸逃过了先前的夺嫡之争,却没想到这位嚣张跋扈的长兄,真的敢走上弑父的不归路。
他毫不怀疑,若李枫顺利登基,杀他如同碾死一只虫豸。
李柘把自己锁进衣柜,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响。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踹门声忽地在他耳边炸开,一小队人马破门而入。
李柘以为死期已至,绝望地阖紧双目,却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小柘别怕,是我。”
他嗅到浓烈的血腥味,掺杂着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李桐抛掉手中的长剑,抚上他的发顶,笑道:“我回来了,无人再敢伤你。”
“七哥,七哥……”
李柘一颗沉重的心落了地,放任泪水沾湿他的肩甲。
李桐牵住他的手,带他走出昏暗的宫室。门外大火未熄,坍圮的房梁劈啪作响,腥红的火星四溅。
“小柘……”
李柘听到唤声,蓦地回头,火焰如怒放的红莲,在李桐身上炸开,飞速吞噬他的白袍银甲。
笑如暖风的兄长顷刻间碎成焦骨,垒在他的靴边。
眼前的场景陡然变化。李柘身着玄色帝王朝服,怀抱冕旒,孤零零地端坐于太极殿之上。
锦万春带领七八名锦衣卫入殿,跪地道:“皇上,逆臣李桐畏罪自焚,府上百人已全部伏诛。”
天琛帝怔在原地,锦万春急唤道:“皇上,皇上?”
“皇上,皇上?”
天琛帝费力地撑开重逾千斤的眼皮,扭头咳出一口赤黑的瘀血。梦境与现实渐渐重合,锦万春焦躁不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自从谢完定下解毒的方子,锦万春每日处理完司礼监的政务,,就赶来宣明殿侍奉,几乎到了衣不解带的地步。
终于等到天琛帝转醒,锦万春眼底有泪光闪烁:“皇上若先行离去,让奴才在这无情人世如何自处?”
天琛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继而表情扭曲,大口喘息道:“我要见他。”
锦万春:“见……见谁?”
“朕要见他。”
“召柳涓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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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宓得知谢完与张素真的殿前对质,和天琛帝苏醒的消息,对他的态度稍稍改观。
这冤债似的亲弟弟,偶尔也能干一桩正事。
尽管如此,谢完仍不肯搬回太傅府,赖在柳涓家中骗吃骗喝。
王羡渔看不下去,委婉地提醒他:“事情了结了,你我各回各家。这是我们家。”
谢完霸占雁南归经常晒太阳的房顶,翘起二郎腿道:“我才不回去,那里除了婉儿愿意同我说话,都没人陪我玩儿。”
“这里好哇,有雁兄陪我疏松筋骨,有你陪我聊天,”他翻了个身,将屁股对准王羡渔,挑衅似的笑道,“更何况,整座京城里,还有比逗小善人更好玩的事吗?”
王羡渔:“……”
他之所以急着赶谢完回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老小子分走了柳涓的精力。
“不过,小瑜……”
四下无人时,谢完还是习惯唤顾献瑜的小名。他挪到房檐边,神神秘秘地问道,“小善人知道你是谁吗?就这样不明不白与你……”
“什么叫不明不白?”王羡渔哂道,“谢大状元郎,你可别以己度人。”
谢完一哽,明白王羡渔说的是他与李娆娘的往日纠葛,连坐姿都端正了些许:“我认真的,他知道你不是王羡渔吗?”
“我从未承认过。但他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些。”王羡渔答。
谢完不解:“这等性命攸关的事,你若真心待他,为何不承认?”
这回王羡渔没有直接答他的话,反问道:“谢叔叔,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
谢完牙关发酸,艰难地挤出一个名字:“静——”
“嘘!”王羡渔示意他点到为止,“你去过废宅了吧?我与尘泱也到过那里,但他毫无反应。”
谢完奇了:“不应该啊……”
王羡渔叹道:“我们都是锦万春的敌人,这一点就足够了。如果他不是静王之子,没必要替我背负那些仇恨。”
他的目光越过房檐,越过谢完的头顶,飘向极远处:“太沉了,我一个人来就行。”
谢完一论起过分沉重的旧事便浑身不自在,长叹一口气,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屋脊上:“午时了,贫道饿了,你快叫柳小善人开饭。”
“呵,你自己出去吃吧。”王羡渔面露不悦,“他今天不会回来了。”
“为何!”对谢完而言,这个问题比柳涓究竟是不是静王之子严重得多。
王羡渔冷笑道:“皇命难违!”
言毕,他抬脚一个起落,翻墙回了国公府,留谢完独自蹲在房顶上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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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涓随侍在天琛帝的病床前,一待就是半个多月。
诊病煎药有太医负责,端茶送水的活计由石无祸和太监包揽。大多数时候,他就静立在床边,当一个沉默的美人摆件。
但天琛帝偏偏离不了这个摆件。柳涓不知他在昏迷时梦到了什么,醒来后就命江千山撤掉了宣明殿里所有的白纱帐,入睡后也禁止熄灯,极尽可能地攫取光明。
仿佛一步不慎,又会重新跌回漆黑的深渊。
好在锦万春似乎接受了柳涓的存在,一个用来缅怀死人的摆件而已。
锦万春憎恨静王这个死人,但更畏惧死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天琛帝。
除了锦万春以来,来得最勤的人是李羲。
尽管他每次都忍不住哭哭啼啼,逼得太监们好说歹说地将他劝走。
天琛帝终于被他蠢笨的孝心打动,一日服药后叮嘱道:“你既须代理国政,又时常过来侍疾,也需保重身体。”
李羲从来没受过这般善待,一时间感激涕零。
但柳涓发现,李羲来宣明殿,不光是为了他的父皇。
他常趁天琛帝午间小憩的工夫,到殿外透气,数次撞破了在角落密谈的李羲与石无祸。
一想到那日驶入雾气的马车,柳涓总觉得,他们谈论的应当不仅限于天琛帝的病情。
宫中耳目众多,他们的行踪逃不过太监宫女的眼睛。但无人敢在这种时候挑动天琛帝的火气,大家都只作不知。
太后带着李善来过两回,几轮客套话说完,天琛帝母子之间陷入尴尬无言的境地。太后看柳涓浑身不顺眼,强压着火气讥讽几句,便匆匆告辞。
柳涓从太后真情实感的责骂里确认,天琛帝与她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确实与静王有关。
出乎意料的是,柳涓还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董皇后。
凤袍直立的领页簇拥着一张恬淡的容颜,五官淡,眼神也淡,像笔墨到她这里褪了色,与皇城的鲜花着锦格格不入。
夫君就躺在龙床上,她甚至不愿多看半眼,垂眸专心地拨弄腕上的佛珠。
探病只出于君臣之礼,并无夫妻之情。
近乎窒息的气氛里,舞阳公主成了唯一一缕的清风,放开脆生生的嗓子,努力寻话题与天琛帝谈些宫里宫外的趣事。
柳涓想,难怪太后要点她与王羡渔的鸳鸯谱,着实娇俏可爱。
董皇后似在心中掐着一块精准的西洋表,打断父女俩的笑谈:“舞阳,时辰不早了,回宫。”
舞阳公主故意放慢脚步,与董皇后落下一段距离,小碎步跑到柳涓身侧,飞快道:“你就是王羡渔的……”
她的眼中骤然亮起惊喜的微光,柳涓竟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与王羡渔的关系,只好点头道:“嗯,臣是。”
舞阳公主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好看。”
柳涓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舞阳公主又急道:“王羡渔还欠本宫一个大大大人情呢,你记得提醒他——”
董皇后肃立在殿门前,头也不回地唤道:“舞阳。”
舞阳公主吐吐舌头,目视柳涓,不情不愿地溜走了。
锦万春却在这时进来,柳涓稍稍放松的神色瞬间绷紧。见锦万春挥手斥退旁人,他也知趣地准备告退。
天琛帝扯着嘶哑的嗓子道:“小柳儿,扶朕起来。”
锦万春一顿,叹道:“罢了,你留下吧。”
天琛帝经历一场急病,愈发显得衰老,原本灰白参半的两鬓彻底染霜。他搂着神秘的青花瓷罐,手掌轻柔地抚弄罐身,问锦万春道:“可有要事?”
锦万春答:“见皇上今日精神大好,奴才向您汇报家宴投毒案的始末。”
锦万春简要地叙说了张素真的来历与硫汞矾的毒理,却从头到尾隐去谢完的功劳。
他还再三强调,毒物是西凉的特产。
天琛帝抬眼问道:“张素真人在何处?”
“押在诏狱。所有手段都用了,他却咬死那块北冥令是捡来的,不肯交代幕后主使。”
“不说还有活路,说了就什么都没了。”天琛帝幽幽地叹道,但他并不如锦万春预想般的雷霆震怒,反而有一种看淡生死的漠然。
锦万春忍不住提议道:“方岐出自静王一党,盘踞西凉十余年,本就是皇上的大患。趁方翊还在京城,奴才以为应当先下手为强,设局引他入京,然后……”
天琛帝打断他:“别再说了。”
“皇上!”
“朕乏了。”天琛帝眼底沉淀着深深的疲惫,“铲除异己之事,你最擅长,就按你说的来吧。”
他万分谨慎地将青瓷罐放回床边的多宝架上,微微一转身,床帐深处传来一记甜腻的梦呓。
柳涓:“?”
还有第四个人在现场,他与锦万春竟都未发现。
天琛帝轻笑道:“是小石头,知道朕畏寒,硬要
给朕暖床。早睡熟了,没他的事。”
“望月娘,想月娘,盼得月娘照眠床……”天琛帝旁若无人地哼着泉城孩童熟知的安眠曲。
他尚在孩提时,静王常在他的床头唱起。
“小柳儿,你也回家吧。除夕夜记得来陪朕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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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万春为方岐设下的鸿门宴,终究未能实现。向天琛帝请命后的第三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了燕京城。
素来不和的北狄与羌族联手,入侵西北边境,已攻破凉州十二城,所到之处烧杀掳掠,寸草不留。
就在这紧要关头,西凉王方岐却突发中风,卧床不起。西凉纵有百万铁骑,却群龙无首。
此地民风蛮横,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各自为政,陇州府与凉州府的官员无力调动军队,只好派快马加急入京,向兵部求助。
送信的使者跑死了三匹骏马,在朱雀门前献上浸透了鲜血的军报。
他的父兄皆亡于外族刀下,妻女被当作牛羊一般掳去,生死不明。
但兵部也无可奈何,此刻除了西凉王世子,再无第二人能稳住边疆的局面。
方翊重新换上银纹黑袍,肩头苍鹰振翅欲飞。
他跪在太极殿前,恳请天琛帝下旨,允他回凉州继承父命。
锦万春知晓此去必是猛虎归山,也只能咬碎银牙和血吞,代天琛帝拟旨。
凉州与陇州一旦沦陷,东南的豫州、庆州皆是千里平原,狄羌联军将直指燕京城。
他虽是阉人出身,内忧外患,孰轻孰重,倒还分得清。
方翊出城那日,柳涓与王羡渔登上城门的角楼,目睹西凉铁骑如数道黑色闪电,迅速消失于天际。
柳涓仍觉得难以置信:“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王羡渔笑道,“如果我是锦万春,必定怀疑是你给青梅竹马的世子爷报了信。”
柳涓回他一个白眼:“我虽然很想要方翊的命,但没有那么大的权势,能联合北狄和羌族,破了锦万春的局。”
“锦万春也很明白这点,所以他没把我押进诏狱。”
王羡渔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思索道:“若一切都不是巧合,西凉王中风是戏,外族攻破凉州十二城也是戏——安排这出大戏的混账,他疯了吗?”
“凉州十二城,数万百姓家破人亡,死无全尸……”
“以数万百姓的命,换一个不受皇权掣肘的西凉王,在他们看来值得。”柳涓继续道,“何况,换来的也许不止是一个异姓王位。”
他的指尖凌空一画,如有一幅大燕十四州的地图在面前缓缓展开:“凉州、陇州、豫州、庆州、蓟州,最后是——燕京城。”
王羡渔沿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轮深红的落日正没入护城河,染透半江血色。
柳涓的指尖所勾连的,正是静王带兵南下,进京诛杀废太子的路线。
“静王可以,西凉王为何不可?”柳涓苦笑道,“若方翊带兵重走一遍这条路线,谁能阻拦他?到时候你觉得他会先杀你,还是先杀我?”
“他会强行娶了你,然后在你面前将我凌迟处死。”王羡渔也笑,“别了吧尘泱,世子爷注定后宫三千,而我对你一心一意。”
他的语调故作轻松,但说得越轻,越显得命数无常,何其沉重。
紧接着,诏狱传来另一个坏消息。
张素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