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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巡断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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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迎接到沈十一传来消息,舅舅受了重伤,还不想让她知道,着急带着两个太医马不停蹄赶去了边境。
“舅舅!我说过几次,你又瞒而不报,我不知道就不会担心了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办!”棠迎越说越气,哭的梨花带雨。
将军士兵每一次出战,都是拿命赌,说不准明日便马革裹尸而归。所以将士大多不娶亲,孤身一人,没有牵挂,方有决心,破釜沉舟,不畏死。
沈阳北心里泛上酸楚,摸了摸她的头。
“不哭了,舅舅知道了。”
达官显贵看不起武人,却又不得不依仗他们口中“草莽匹夫”,来守住他们的安乐。朝廷多的是羡妒沈家勋功权势的,殊不知沈家百年来多少子弟为了打江山守江山至死不脱金甲。这江山大半说是沈家的都不为过。死节从来岂顾勋?为了区区侯爵之衔何至于满门忠烈,风光都是活人的。
沈老太太生了四子一女,三子皆不过二十死于沙场,幺女还病死宫中,沈老太爷在幺女去逝后,悲痛欲绝,认为是自己一生杀孽太重所致,再提不起刀,遂隐退还乡。
棠迎等沈阳北大好,再次回到临安已经半年过去了。
苏竞舟和谢胜非知道她回来,约她去风光楼。
“你总算愿意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大婚你都要错过了。”谢胜非是皇后的侄子,谢胜非小时候便喜欢缠着棠迎玩耍,棠迎一回京便跟屁虫一般黏着,到处说棠迎是他老大。两个人从小拌嘴长大的,长大了倒是情分深厚。
“错过就错过了”棠迎随意地靠着,拣着喜欢的点心吃,“你大婚难道与别人的不一样些,我礼肯定会到就是了。”
“千皎!我视你为好友,你这般不看重我”,谢胜非跳起来,夺过棠迎手上的点心,“不给你吃了,还我。”
“我小字也是你能叫的,再叫我小字,我便告诉皇后娘娘,好生约束约束你。”棠迎踢了他一脚,谢胜非没站稳,一屁股落在地上。
“得得得是我高看自己”谢胜非想想还真是棠迎做的出来的,立马讨饶。
“竞舟在礼部呆的可好”棠迎不理谢胜非那张碎嘴了。
“他爹早就帮他打点好了,能不好吗?要不是一年不能连升三级,他早就是礼部侍郎了,现在这个礼部司郎中,苏老大人都替他委屈着呢。”谢胜非翘着二郎腿,伸了个懒腰。
礼部设礼部尚书一员,正三品。侍郎一员,正四品下。下设礼部司、祠部司、膳部司、主客司。礼部司主管礼乐、学校、仪式、制度、衣冠、符印、表疏、册命、祥瑞、铺设及丧葬赙赠之事。祠部司主管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国忌、庙讳、卜筮、医药、僧尼等事。膳部司主管陵庙祭品与祭具的规格制度与诸王以下常食、小食及蕃客在馆者食料的供给制度。主客司主管少数民族及外国宾客使节接待给赐之事,颁发诸蕃国封爵授官之命。礼部司可结交的王公大臣最多,油水也最丰厚。
想想苏老大人的性子也是。
棠迎不知不觉想到张巡,他无依无靠,定是步步维艰,也不知何时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人人生来确实不同,可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谁又能说的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吕征向她汇报时,附了张巡写的文章,大夸特夸张巡如此如此的不屈不挠,兢兢业业。
张巡写的是楷书,字如其人,端俊严谨,如竹如松,内敛却难掩其锋芒。他的文章简朴深刻与盛行的华丽典雅潮流不同,文字简洁却字字珠玑,引经据典都恰到好处,不为卖弄文采。棠迎回临安的路上反复读了好几遍,每遍读下来都有新感慨。张巡是可造之材,日后定为肱骨良臣。官场险恶,如恶臭的死水,棠迎希望他不要被污浊才好。
半年不见,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她回来的路上经过明州去拜访了张夫人的坟墓。坟墓很简陋,一个小土包立了一块木板,上面镌刻的字迹是张巡的,横捺之间可见其凄怆哀恸。她在那呆了许久,告诉张夫人她的儿子已经金榜题名,又说了好多她知道的关于张巡的近况,希望张夫人在九泉之下可以宽慰。走之前她命人修缮了张夫人的坟墓,命人用了最好的材质,最简单的样式。
苏竞舟笑着敲了敲棠迎面前的桌子。
“和我们谈天都会走神了。在想什么呢?”
棠迎扬起笑容。
“我在想我快要生辰了,今年生辰怕是会被父皇逮着留在临安,又要被当猴看了。”
“我姑姑的意思是大办,毕竟你去年及笄都草草过了。”谢胜非叼了个鸡腿含糊地说。
棠迎无所谓大办不大办,只不过是一帮人找个由头聚在一起,互相攀比,争锋相对,就为了那点名利。这次估计是为三皇子相看正妃找机会。
苏竞舟因公事被叫走,这饭局就散了。
棠迎带上面纱,和旺财在街上闲逛消食。
隆冬到来,百花已绝。
月光撒在江面上,粼粼波光使得只有风声的静谧中多了一丝活泼。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三两行人低头疾行赶路。
张巡没想到会在江边遇到公主,喜出望外,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停下脚步。他刚从刑部散值,沿着江边走回家。半年多没见,巧遇,公主又在看月。带着面纱的女子在夜色的掩护下朦朦模糊,周身带着淡淡的光晕,身姿绰约。
张巡第一眼就认出了棠迎。
棠迎感觉到什么,偏了偏视线,见是张巡,步伐欢快地走到他身边摘下面纱问候。
“张大人,好久不见”
张巡这下倒是近距离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眉目和那红润的唇,低头作揖行礼。
“下官拜见公主”
棠迎知道他守礼节,但是她还是皱了皱眉,她最不喜朋友私下对她还要拘束那套刻板礼数,不过张巡的性子天生如此,板正到让人要觉得古董腐朽。
“许久不见张大人,怎么憔悴了不少。”
张巡没想到公主会关心自己,抬眼愣愣对上棠迎的眼,对方眼中自然的关切让他感到一缕怪异的情绪慢慢生发。
“张大人要好生照顾好自己,才能长久为朝廷做事,压榨自己不是长久之计。”
她见他身上穿着还没换掉的官服,联系起吕征说他每日都是最晚才走的事,人就像蜡烛日日如此过度燃烧消耗怎么受的住,迟早油尽灯枯。想到吕征和自己说的最近发生的柳家贪污受贿的大案,多提了一嘴。
“我知张大人清正,断案只为一个真相,只是有些案子牵连过深,张大人还是避开明哲保身好,毕竟有些真相是不会被允许被轻易翻到面上的,甚至张大人可能折损自己,也不能改变什么。”
棠迎点到为止,张巡听的懂她的意思,但是他怎么做还是由他自己决定。
张巡知公主说的是柳家大案,不想公主洞若观火,竟对朝局私隐如此了如指掌。柳家大案还只是秘密查案,公主就已知晓内情。
棠迎抬手向前进了一步,随手摘去张巡胳膊上的叶子,没料手下触碰到布料比她内衫还薄,皱起眉头,退回原位,抬头分辨张巡的脸色。
“怎么只穿这么点衣裳,现在天这么冷,可是他们克扣你的俸禄了。”
张巡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大抵是以为他在刑部受到不公待遇,低头解释道:“这么多年皆是如此过来,下官早已习惯。再者饱暖思淫/欲,如此冷着也好提醒我要克己慎行。”
棠迎示意旺财把拿着的披风递给她,拿到手,贴近张巡身前,踮脚半环着张巡,将披风盖在他身上。
“这披风暖和,虽说是红色与你不搭了些,也不合身,你先委屈用用,晚些我让他们给你送新的。人非钢铁,哪里能以肉身抵抗,以后还是要多穿些,不然张夫人九泉之下定是要心疼的。”
张巡感受到女子的靠近,呼吸都停滞了,身子紧绷着,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擦过他的后颈,余热还停留着。
棠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大大方方地帮他把系带系上。
张巡这才僵硬地向后一退。
“下官自己来就好”
张巡心乱如麻,手足僵着,无法自处。
棠迎因公事匆匆告别。
张巡站在大树后,目送棠迎远去,直到马车变成圆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脚在江边生了根了般,移不动,麻麻的感觉从下至上蔓延。
许久,张巡感受到身子回暖,抓着披风的两角,怕披风碰到地弄脏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心狂跳着。
他怎么没有拒绝公主的好意。
披风上的馨香围绕在他身上,张巡缓缓闭上眼睛,轻轻摩挲着披风。
张巡你怎么敢肖想公主。
他攥紧拳头,不停告诉自己,不要再靠近她,远离她,她是因为母亲的恩情才对你好,你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可怜人。
莫贪心。
他收起对她生发的情愫,想着远远地看着便很好了。
公主当是要配惊才风逸的英杰才俊的。
在风中站了许久,直到披风也不顶用,全身冰冷,张巡才麻木地回了府,同以前的每一个冬天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母亲临终前褪下的玉镯在胸口的锦袋中,张巡取出,在手心摩挲,苦笑,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