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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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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甚是黯淡,冷冽的风袭卷而过,空气中氤氲着凝重的肃杀。
南湘府院中,紫红的血流铺天盖地的交织着,像是一个困住幽灵的囚笼。血流漂橹中不时传来整整凄凉的惨叫。
“闻玦,你就是个疯子!是白眼狼!畜牲!!”
南湘族族长云层之身上拷着枷锁,一边疯喊着,一边发福臃肿的身躯不停摆动,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噪声。
黑暗中,男子高挑的身姿挺立,修长的手指伸出,在云层之的面前做了个微抓的动作。白皙的手指翕张,好像在无形中摄人心魄,阴冷的气息流涌出,瞬间充斥满屋。
闻玦微微垂眸,打量着跪于面前的男人。即使周围尽是黑暗,但云层之仍清晰的看到,面前这人眼神中透着的森森阴寒。
锋利的剑眉上挑,一股威压紧随其后。闻玦缓缓走到男人身旁,手掌轻轻搭在后者手臂上,语气轻蔑:“怎么样?云层之,你以为你能留的住我,拿我当作筹码,去和魔族交易。可现在呢,不仅没能两讫,还丢了性命。何必呢?”
“你!”男人恼羞成怒,猛地起身,想要挣开锁链,但被闻玦压了下去。
“好了,废话不多说。来人,给我锁起来。”闻玦冷冷的施下命令,伴随着骂声渐远,也逐渐走出房门。
眼神中闪过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一个深邃的冰窟,冒着森森寒气,令人发指。
可里面封着深深的水,像是封存许久,终于在今日敲碎了一个细微的间隙,然后淌出水流,带着些人情冷暖的温度,浅浅的蒙在冰层之上。
深夜中的风格外阴冷,树影婆娑,有零星的昆虫嗡嗡的飞出。
月黑风高杀人夜,遍地死尸,就连昆虫也赶了过来,打算大肆席卷一番。
闻玦伸脚迈进了这个空旷的庭院,里面没有任何植被,小院中央的亭子中也都布满了灰。
清风院。
他和云朔初见之地。
他还记得那时满院的植被,碧蓝清透,有着淡淡的香气,知道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植物。
倏然间,闻玦似是瞟见了什么东西,登时停住了步子,浓密的眉毛紧蹙。
那是一株汀兰,静静的开在阴冷的风中。其中有几瓣已被再去,只剩残破的身躯拖着小小的叶片在风中摇曳。
这是他送出去的第一株汀兰,细弱的花茎上刻着一个只有他才能看清的印记——一个六角形。
闻玦轻声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又漂起了少年的身影,身躯从弱小到一点点长大,再到现在的高挑,眼睛还是如此,锋利的美玉。
可现在,那锋利往往是指向自己的。
他还记得,在少年时期的每每送完花后,酡红的阳光总会在云朔的脸颊晕染出层层的绯红。
一直蔓延到耳后。
然后他满心欢喜的跑走,回到魔鬼窟的黑暗之中,接受着非人的折磨。
那些年间,给云朔送花,成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甚至是他每天唯一的欢乐时光。虽然很是短暂,但足够了。
可现在不行了,他想要云朔,每天都想。想要霸占他,拥抱他,亲吻他,无时无刻不在一起。
记忆中的时光仍在回溯。
后来的一个春日,他被人告知,以后再也不能去清风院了。当时的他满是震惊,像是要确认一下消息的真实性,慌慌张张地跑向清风院。
他手里攥着一朵汀兰,微冷的风呼啸而过,也是慌慌张张的。结果闻玦刚一出了魔鬼窟的小道就被人赶了回来。
他连魔鬼窟也出不去了。
看来消息是对的。
少年低着头,有晶莹的泪珠划落,滴滴嗒嗒落入泥土。擤了擤鼻子,颤抖着双手将手中的汀兰放在了旁边的树下。
汀兰细嫩的花瓣上有些褶皱,茎上印着只有他能看到的六角形,安静的躺在栗色的泥土之上。
“云朔,希望你能看到啊……
这可能是最后一株了……”
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默默的走了回去。那天,他被魔鬼窟的大长老狠狠地责罚了一顿,说是他招惹了不改招惹的人。
那人是少主——云朔。
也是从那时起,他清楚的认识到:他爱上了云朔。
多么可笑啊?!
一个仆从也妄想贪恋少主的垂爱?!
闻玦几乎是冷笑着受过了所有的惩罚。
很好,这次他没看到自己身上有留下这么多的新伤疤,不然心疼了。
闻玦爬在铺上,如是想着。
只是,以后应该也不会看见了吧……
时间不停流逝,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加快了步伐,步履蹒跚的向前跑着,只若是有个不慎,便就命到于此了。
闻玦也终于爬出累累白骨,看到了魔鬼窟的太阳。
他成了魔鬼窟的侍卫长,却仍不能走出这魔鬼窟。
于是他在后山中了一片的汀兰。
汀兰花似海,一片亦汪洋。
若有机会,他想把这汀兰花海都送给少主。
就当是迎娶他的聘礼。
碧蓝色的波浪随风波动,像是闻玦多年来的渴望,此起彼伏,层层叠叠。
终到不了彼岸。
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令人作呕的小人。也是因为那个人,再见了云朔一面,从此泯灭了心中唯一的光芒。
那天天下着大雨,哗哗啦啦如同长河奔腾而下,灌洗着这片肮脏的土地。
闻玦从花地回来,被一个人拉回了房间避雨。
闻玦本能的提防,毕竟在魔鬼窟呆了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如此心善之人。只不过看那人好心,他也不想当场计较什么。
可他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而且睡的很沉。
以至于他醒来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那人在他的身上做些什么。
男人在他身上剧烈摆动,不时喘着几口-淫-荡的粗气。
闻玦恶心极了。
霎时间拔剑捅进了那人胸部。
那人脸上尽是惊恐,还未反应过来就已魂归西天,。
外面的雨还是下的很大,粗重的雨滴打在墙瓦上,爆发出声声嘶吼。
门外有动静。
闻玦忙乱中穿好衣服,沉着脸,一手握剑,一手猛地拉开了门。
“吱——”
门开了。
风雨之中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皱着眉。丹凤眼尾挑的很高,碧蓝色的眼眸没了波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淡,像是怒火焚烧后的灰烬。
闻玦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是云朔。
他怎么会来?!
一瞬间有些欣喜,心跳猛地加速,刚想要迈出门,脊背就传来阵阵凉意。
那他,来多久了?
是不是也知道刚才……
闻玦一时间慌了神,吞吞吐吐想要说话去解释,可本能却让他咬紧嘴唇。
一句话也没蹦出来,俩人就这么对视着。
风还在呼啸,雨滴打湿了两人的肩膀。
“啪!”
脸上落下了一个巴掌。
却钻心的疼。
然后云朔走了,没说一句话,留下一个轻蔑的眼神。
等他在来到汀兰花地时,那里已便为一片灰烬。
飘飘扬扬的飞舞在天空中,再沉落到泥土之下。
闻玦倏然间跪倒在地上,泪珠砸落在手中的一抔灰,又激起片片尘埃。
后来他也写过很多信,托人交给云朔。可石沉大海,他却不知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云朔就像一只干净的猫。
窜窜跳跳,然后欢快地跑向他这边,歪着头在裤角蹭蹭,又绵绵的叫一声,便撩的你满心激荡。
刚欲弯腰抱起,它却看到满手的肮脏,就猛地一奓,窜向别处,丝毫不肯过多停留,只留下身后一人——痴痴地望着,描刻一遍又一遍背影离去的踪迹。
但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只能是我的,别想跑掉。
闻玦蹲下来,将那株汀兰拔起,轻轻地捏在手中。
眸中凛冽的光收了起来,漾着许许笑意,消失在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