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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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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是泛着粼粼波光的层层涟漪。
桥上,皎洁的月光铺满地面,映出两个婆娑的人影。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记住了,你只是个仆人!”
云朔侧脸盯着闻玦,低沉地说道。
冰凉的月光映照在云朔白皙的脸颊上,愈发显得凌厉十足。
但闻玦好像丝毫没被影响,反而邪魅地笑了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佻,一时间云朔感到十分诧异。
“少主,何必这么大脾气。”
边说着,闻玦慢慢逼近对面的云朔。脚步轻缓,可他每迈出一步,气氛都随之凝重几分。
“注意分寸!”云朔低吼道,又向后猛退了半步。
可这行为像是激怒了对方,那人一把抓住云朔的胳膊,怒喊道:“为什么!云朔!你当真不知道我喜欢你!为何你到现在都不肯正眼看一看我!为什么!”
声音低沉,近乎沙哑,像是歇斯底里的质问,却是道出了徘徊在他心底多年的执念。
为什么?不肯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是因为……我只是个仆从,身份低微?
亦或是……你从未放下过那件事?
可这一次,由不得你!
云朔先是一怔,随后神情愈发深沉,凛冽的声线中充满着愤怒,喝道:“滚!”
随后一把甩开了抓着自己的两根手臂,转身就要离开。
有阴冷的风刮来,吹起墨色的衣衫。
闻玦冷笑一声,倏然间踏步向前,把云朔整个抱住。双臂锁紧,将其桎梏在怀中。
闻玦本就比云朔高了半头,修为更是强盛,此时又像是发了疯般,双臂愈来愈紧,好似想就这样把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骼---永生相伴。
云朔不断挣扎,却无法迈出半步,不禁大骂。
“混蛋!放开!”
闻玦微微低头,高挑的鼻尖蹭着怀中人的耳后,像是对待一份失而复得的宝物。
轻佻的语气中带着强硬,“这次,你没得选。”
云朔停止了挣扎,缓缓闭上眼睛,一头栽在闻玦身上。
闻玦对他施了咒。
闻玦伸手,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怀中人精致的眼眉。
乌色的睫毛微微弯曲,却仍高傲的挺立着,像极了不羁的他。丹凤眼尾部的线条狭长,凌厉的向上一挑,显的是一副尊贵而又威严的情态。
不愧是自己喜欢的人,即便是睡相也有如此魅力。
闻玦看的有些痴了,不知不觉间就已底下了头。温润相接,渴求而又陌生的气息充满口鼻,直冲心脉,搅的心头一片激荡。
这是他第一次吻他。
风还是暖暖的,只是轻轻一吹,便燃起了深藏心中的火种。翕张起意,欲罢不能。
良久,闻玦慢慢挺身,又稍微屈身抱起了依在肩头云朔,喃喃道:
“云朔,你会和我一直在一起的---即使你会从此恨上我,不会再原谅我。但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开始行动。”语气格外平静,没有一丝杂念。
闻玦缓步走向夜色深处,有浅淡的月光蒙在长得正茂的树冠上,没有漏下一缕。
云朔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皆是往事---有关闻玦的一件件。
……
梦一开始,是他与闻玦的初见。
清风院中,小男孩被他吓得哆哆嗦嗦,后又让他亲自领回了仆居。
那时的他觉得这真是个胆小鬼,不过,这是他活了这么些年遇到的第一个与众不同的生命。没有通身环绕的贵气,没有放荡不羁的性格,也没有古板老气的礼仪。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曾见过的新鲜生命。
其实从男孩走进院子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虽知男孩没有恶意,当他还是想吓一吓他。
令他没想到的是,男孩受惊的样子甚至有些可爱。圆溜溜的眼睛里仍闪着好奇的光芒,并没有太多畏惧,好像就知道他是故意吓自己的一样。
可当那光芒直直的照过来时,云朔竟产生了瞬间的恍惚。
正如当年的闻玦一样,云朔也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乱闯自己院子的男孩。
男孩个子不高,衣服是素净的仆装,宽大的灰色袖袍套在羸弱的身体上,倒显出一丝独特的仙气感。面目很是清秀,乌色眉毛淡淡的,是初露锋芒的剑眉,却没有任何肃杀之气,与圆圆的眼眸相得益彰,稚气中透着坚毅。
只不过瘦骨嶙峋,让他看着有些心疼。
与男孩一比,周围的世家公子们倒显得有些不堪,锦衣玉袍,穿珠戴玉,满身烟火。
他不爱说话,没说几句便把闻玦送了回去。
回到院中,他叮嘱下人观察闻玦的起居行踪。
唯一可以利用的消息是,小男孩每天傍晚都会出来挑水。
然后他向族长提出,晚饭时他晚去会。族长应了。
第二天,他准时来到了清风院门口。
那日夕阳火红,映射出红金交织的一片,像是锻造中的黄金,闪着迷人的灿烂。
那天他“假装”又遇到了小男孩,闻玦也很是欣喜,冲着他傻乐了半天,没说话。
幼小的云朔有点郁闷。
第三天,还是如此,云朔掐准时间往回走,又“碰巧”遇到挑水的闻玦。
不过这一次,小男孩手中多了一束花---汀兰。
汀兰有着碧蓝色的花瓣,花瓣边缘稍稍蜷缩,妖艳而又妩媚。青色的细纹从花蕊处蔓延开来,呈水波状泛着一圈又一圈。浅黄色的花蕊招展着,末梢微微弯绕,摇曳着,仿佛在迎着细弱的风而曼舞。
这是他最喜欢的花,几乎是一把抓来,捧在了手心。
可尽管心中激荡,他还是用淡淡的语气说着“谢谢”。
闻玦看他收下了也是开心不已,留下句“以后还给你拿”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昏蒙的光影中映出少年不凡的身姿,橘黄色的光晕在大地上,追寻着心的踪迹。
又是第四天、第五天……
他们每一次的“恰好相逢”,都是历经了千百次的演绎。
不知多少个昼夜更替,这期间,有星辰漫天,有蔚霞云蒸,也有雨幕垂帘,更有枫林似火……
最重要的,是有汀兰锦卉。
满屋的汀兰因法术维持,常开不败。屋中弥漫着汀兰浓郁的气息---馥郁的清香带有浅浅的酸味,沁人心脾。
族长终是发现了此事,然后大怒:一族少主整日与仆侍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一道命令,闻玦就再也来不了清风院。
云朔也从那时候起就再没收到过汀兰。
时序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更迭,有蝉鸣,有星辰,有月光,有烈阳---唯独少了一株汀兰……
和一个人。
每每看着满屋盛开的汀兰,心里还是忍不住空荡荡的,像是从心底挖走了最宝贵的珍藏品。
他还记得闻玦每次来送花的时候身上都会添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时候指不定那个部位会有一道小口,皮开肉绽,看的云朔甚是心疼。
可送花的男孩只是嘿嘿的笑着,从未提过那些伤疤的来源。
云朔也想过把闻玦救出那个鬼地方,但族长强烈禁止,他也就默默放弃了。
汀兰花香依旧馥郁,弥漫在空荡的心底。这大概是最大的安慰吧。
再次见到时,两人都已变得高挑、挺拔,明眸皓齿,艳骨青松。
可云朔宁愿没有这次相见。
那天青色的雨丝连幕,从天穹撕下。
也是那天,满屋的汀兰,败了。
败的一朵不剩。
闻玦和一个男子上了床!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云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冰凉,冻到发麻。
手中的青蓝瓷杯倏然间掉到地上,摔的粉碎。
一旁跪着的侍卫吓得有些哆嗦---他从未见到主子如此失态过。
侍卫把他带了过去,他禁止进入的魔鬼窟后山。
门后中时不时传来男人的喘-息声,淫-荡不堪。
若是以前,他定不会去好奇这些东西,甚至是嗤之以鼻。
可今日,他在门外站了良久。
风雨很大,在空中不停地嘶吼,如同一个残忍暴怒的屠夫,万物尽归刀下。
云朔甚至没有穿一件外袍。
寒风钻进衣袖,化为枚枚钢针,扎进冰凉的心中。
门终于开了,一股刺鼻的气味扑来,云朔蹙了蹙眉。
开门那人并未穿好衣服,凌乱的头发披散在挺拔的肩上。剑眉高挑,眼神中满是震惊。
虽多年未见,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对锋利的美玉---是云朔。
云朔冷冷地盯着他,蓝色的瞳眸深邃,凌厉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剑刺来,带着十二分的愤怒。
还未等闻玦反应,一个响亮的耳光便落到了脸上。
“啪!”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冰冷的风带着些许雨水打来,扑灭了心中最后跳动的火焰。
他看得清楚,云朔哭了。
云朔没有张口,凛冽的目光渐渐回缩,变成了一种决绝的冷漠。然后转身离开。
他第一次觉得,闻玦这个人,很恶心。
闻玦没有动,也没有解释,沉默地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又紧紧咬了咬出血的双唇。
从那之后,后山的汀兰花丛被一场大火烧尽,清风院里的清香也消散无存,调零的花瓣被冰冷的雨水打入深渊,销于泥土泉下。
年轮交替,花开花谢几十载,时间的潮流涌向洪荒,而云朔也再没有见过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