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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吾以三千搏三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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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响一连在落雁关转悠了三天,却找不到半点线索。一无所获,他只能像一缕枯魂在这个没人气的城关里游荡。
故事和线索都被掩藏,同黄土一抔和枯骨一把,在雁北的萧索凄清之中沉默不语。
落雁关关外不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荒丘,檀响走在关里的街道时只觉得压抑苦闷,还时不时有被大风卷来的黄沙尘土,割得人脸疼。大约因为死气沉沉又不宜居,城关内居住的人不多,除了驻扎在此处守关的雁北军,没有多少人能在这里长期居住下去。
他并不是长在这里的孩子,檀响能记事起就一直和哥哥被养在山中的一所小宅子里,从来没有出去过,也没有见过那个本应该存在,却从未出现过的父亲。林寒霜虽不常在家中,但每次回家都会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俩兄弟身上。
李二两谈及落雁关也只是说:“你娘死在落雁关,你这辈子都逃不过走这一趟。”这句话从檀响被他接走再到现在,不常说,但每次说起都是如此。
就好像一直在暗示檀响,落雁关落雁关。挥散不去,像一个噩梦。
檀响坐在落雁关城尾的城墙上,眯起眼直视那轮逐渐熄灭的太阳。他始终不能明白,他的母亲死在这座萧索的城池之中,到底是什么人抹去了林寒霜的痕迹,抹去了整个林家存在过的痕迹。
究竟是什么样的罪过,或是何种利益纠葛,足以让那么多人为此丧命?
“我本不希望你来,可你还是来了。”
檀响的思绪飞远,又被个女子的声音拉回现世。
“谁?”
只见不远处有一打扮朴素的女子,不缀琅翠也不点胭脂,她的面颊到手指都被雁北的风沙打磨得粗糙,像是一块粗粝的沙石。她没有关中女子的娇贵温婉和弱柳扶风,反倒多三分坚韧和豪爽浩然。又平添三分杀气的,则是她身后背着的那把大弓。
大抵是不认识这人的吧,檀响茫然不解,不禁眯了眼睛打量这女子:“我不认识你。”看她打扮得和落雁关的百姓无异,而檀响又不是在落雁关长起来的,他们不应该有过交集才对。
仅凭那把大弓也判断不出这姑娘的身份,若是说真的见过,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檀响一下子不知下一步作何动作。
那女子侧脸瞥一眼她背着的长弓,又看檀响那张让她日夜思念的同时也不禁负罪引慝的脸,压抑着情绪开口了:“书里有一句话说似是故人来,我之前不爱诗书,现在却是懂了。”她兀自说完又轻笑几声,又道:“你很像她。”
檀响一下子听不懂,却又隐约从这女子的话语里感觉得到,此人说不定和他苦苦寻找的东西有牵连。他在风沙里沉默半晌,才道:“讲人话。”
“为何至此?”那女子听檀响毫不客气的话也不急不恼,“此处可有你认识的人?”
她勾嘴一笑的模样极美,尤其是那双恍若秋日高阳的眸子,光灿明亮。说这话时,风将她高高挽起的墨发吹得凌乱,潇洒里竟然也平添几分憔悴颓然。
“对,是有故人在。”檀响抱着胳膊挑眉,“你不是在这吗?”
一下子反客为主,倒是让那女子陷入了需要自证的境地,她长叹一口气,又重复一遍方才那句“你和她很像”。
“你不是来杀我的。”檀响的语气肯定,他收回凌空摆荡的脚,转而盘腿坐在城墙上,懒洋洋地注视那个女子,“那你就是来帮我的。”
“你看人那么非黑即白吗?”那女子迈步走近檀响,和他一同面向那轮下沉的落日。
檀响瞥她一眼,心想这女人还真奇怪:“你要杀我,就不会和我说这些话。你若不是为帮我,就会想杀我,我遇上的人多数如此。”
那女子耸耸肩膀,没有就着檀响的话说下去,而是说起了别的:“雁北地处边陲,多年混战,凶险万分。平北关二十一年前沦陷,边沙的年轻新可汗率军长驱直入,锐不可当,冲破了大礼对抗外敌的第一道防线,落雁关这才变成了雁北最后一道边防关隘。”
她启唇诉说一段遥远的过往,引得檀响转头注视她,眼神复杂。
“平北关破后边沙军养军蓄锐,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一年后,边沙军起兵想要攻破落雁关。那一战边沙军夜袭,赵家军飞驰千里但还是支援来迟,一女子手执长剑身骑白马冲进关内,已经兵临城下的边沙军以为她是来殉城的,可她站在城墙上...击鼓百声,振臂高呼!” 那女子边说边抬手指了指檀响身边不远处的那面大鼓。
“吾以三千搏三万,誓死不退!”
檀响好像想象得到,那女子不顾自身安危登上城墙,仅凭她一人拒三万边沙军于落雁关之外。急若雷霆落的战鼓同苍凉的调子盘旋在夜空之上,她在新月之下展臂高呼,以万岁为祝词,为这方国土献上赞礼!
“你留在这里,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檀响心跳猛地颤抖几下,“你说的故人是...”檀响看着这女子,眼神中闪烁出一丝震惊,不是说知道这事的人都死了吗?
可那女子始终望着那轮远在大漠尽头的夕阳,直挺得如同一块永远屹立不倒的石碑。她暂时回避了檀响的提问,继续诉说着她所知道的事情——那些檀响一直在求索的事情。
二十年前落雁关那一战彻底改变了大礼军营分布驻守的格局,赵家军奉命支援却来迟,还是林霜寒带着她的三千林家弟子,硬是杀退了三万的边沙蛮子。落雁关有传言说,关外出去十里地,满地尽是边沙军的骸骨,还有游荡不息的林家弟子的亡魂。
她林寒霜不是将领,她的林家弟子更不是朝廷的兵马,林家甚至不是落雁关的世家。可落雁关的百姓经此一役便都认为只要林家还在,边沙蛮子休想踏进那十里地的范围之内。
落雁关幸存的百姓都说,林寒霜活着,是落雁关的希望,是雁北到塞外边沙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生死攸关的一战之后,林寒霜带着弟子们退居落雁关三百里外的山中,始终与雁北军同一战线。
林寒霜聪明,她摆得清她的位置。
可她还是死了,与她有关的人也统统销声匿迹,和她一同消失在了这段骁勇传说的背后。
“你的意思是说,林霜寒二十年前就守着此处,却在十五年前死在落雁关。那她也在落雁关守了五年啊...”檀响试图捋清事情的脉络,又敏锐地一想,“朝廷有没有对林家招安?”
女子摇头表示并不清楚:“这只有小姐自己知道。小姐一战成名,赵大将军都很佩服她,后来赵大将军病死,他的儿子,就是现在的雁北军首领大将军赵云义还和她拜起了把子。”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带着得意和自信。
嚯,这厉害啊!居然和朝廷的兵拜把子!檀响心中暗想,便觉得他娘确实了不起。
等等!小姐?檀响睁圆了眼睛看着女子,脑子里那三年模糊的时光好像清晰了一点点。
“你...你叫我娘小姐?”檀响坐不住了,他一跃落地,更靠近那女子一些,想要将她看得更清楚,“你是林家弟子?”
女子探头往下望一眼,不再说话,檀响也随着她的目光追过去,便看到一头戴斗笠的双刀刀客。是前几日在酒摊遇到的那个刀客,原来他还在落雁关。
“我是小姐的剑侍。”那女子仅是望了城墙下一眼,又转头对檀响说道,“我叫元青,你小时候我也曾和你一起玩的。”
如此一说,似乎那段遥远的记忆之中,檀响身边确实围绕着那么三四个人。那些在记忆中挥之不去的人影那么的模糊,仅有一个漂亮又扭曲的剪影供他回忆。
元青又道:“你的眼睛简直和小姐的一模一样。”
檀响叹着气摇头:“太久了。”
“少爷,小姐有恩于我,我留在这是为了小姐。”元青攥紧了拳头,“我最大的悲哀就是,我作为小姐的剑侍却不能在她遇难时为她拔剑。”元青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她想着要为死去的恩人报仇,哪怕是死了也要做些什么。
檀响看着元青,她虽然穿戴普通,甚至是衣服破烂,但从她的神态和她手中拿着的武器上看,她绝对是高手。
可他始终没有问元青为什么作为剑侍,最后却背了长弓。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檀响不解地问,“杀人者封锁了所有消息,我听闻认识我娘的人都死光了,可怎么你活着。”
“你师父不也活着吗?杀了小姐的人不还活着吗?”元青反问。她收敛起眼中的悲愤,淡淡地看檀响一眼。
随后她沉默了半晌,又继续道:“这里的事情很复杂。少爷,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你也很聪明,但你还需要一段时间磨练。”
檀响愣了愣,随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师父不也没告诉你吗?”元青垂眸摩挲着腕骨,又转而沉重地注视檀响,“你背的是林家剑冢的剑匣,小姐是林家难得的天才,可她生前也没能打开过这剑匣子。”
元青看檀响的眉毛逐渐蹙紧,又紧接一句:“等你打开背上那把剑匣的时候,就是你有资格知道答案的时候。”
檀响的眉毛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你是否与人有一战之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