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丹萼》鱼夕阕

2、苦寒

　　离萼在大年夜里搬进了栩华宫。这是皇帝为待字闺中的公主们建造的宫殿，也如同商贾将锦绣布匹装入盒中待价而沽。在离萼搬进来之前，栩华宫曾住过七位公主，她们分落四方，不负众望地巩固了大越的皇权与疆土。其中当属貌美如花的九公主离菀嫁得最远。
　　自古以来昏聩年迈的帝王都深信一个道理：只有最倾城的容颜才能够扼制住最凶猛的虎狼。

　　离萼躺着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床上，觉得像躺在一块无字的石碑上。她的姐姐们也在这块石碑上睡过，或玲珑，或干瘪的躯体，扭动，辗转，试图留下痕迹。然而这石碑甘于静默，连一丝温度吝于回馈。

　　离萼从床上跳起来，尽忠职守的宫婢连忙捧着汤婆子上前：公主可是冷了？

　　你陪我睡可好？

　　宫婢脸色转青，惶恐跪下：公主切莫折杀奴婢。

　　离萼叹了口气：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宫婢结结巴巴：奴婢自小在宫内行走，不曾听过……市井故事。

　　离萼裹紧被褥，只露出一个脑袋：你先前是服侍谁的？

　　宫婢不解其意，顺从道：自然是十五公主离萧殿下。

　　正好，你可以给我说说十五姐姐的故事。

　　谁知那宫婢大惊失色，连磕了三个头：公主殿下，您就饶奴婢一命吧。

　　离萼见过她的十五姐姐离萧几次。有一次是在太后的圣寿节宴上，庆典接近尾声，皇帝已经回了寝宫，皇后与太后名为婆媳，实为姑侄，留下继续着侍奉太后。老人家爱听江南小调，她也陪着。其他嫔妃见皇后不走，哪敢告退。离萼吃了许多平常未曾见的新奇菜肴，柳妃大半心思挂在皇帝身上，也不曾留意离萼喝了自己杯中的桃花酿。离萼其实已经晕晕乎乎，想要起身时，碰倒了柳妃进献给太后的汉白玉婆娑三圣翠玉镶金观音像。柳妃霎时间脸色苍白，一半是吓得，一半是气得——她存了许久的月俸。还好那观音像跌在小团花缂丝毯上，只滚了一遭，倒是完好无损。这动静很小，太后依然和皇后言笑晏晏。

　　柳妃娘娘，十六妹妹流血啦！
　　正当柳妃偷偷去拾时，一句童声引得全场侧目。江南小调也渐渐听了下来。

　　距离她们最近的离萧，从生母旖嫔的怀里挣脱出来，一手捏着咬了半角的松子百合酥，一手指着满脸是血的离萼。柳妃抬头一看，险些把手里的观音像抛出去。

　　其实离萼没什么大碍，只是她自己把从鼻子里流出的血抹得满脸都是。

　　其他公主嫔妃们见状，纷纷倒吸了一口气。见过很多世面的太后慢悠悠地站起来，一对吊梢眉彰显着尊贵的不悦。虽然瑄嫔晦气，但离萼毕竟是她的亲孙女。于是，太后清了清嗓子，传御医来。

　　皇后殷勤道：母后安心，已经派人去太医院召了。

　　这边离萧也吃完了酥，走到离萼面前，油腻腻的小手从腰间扯下一块干净帕子，自己舍不得擦，递给离萼后道，十六妹妹，你会不会死呀。

　　这下旖嫔也白了脸色。这显然不是什么吉祥话。

　　离萼虽然脑子混沌，但下意识知道死不是什么好事情，面对这满眼的撇了撇嘴，捏着帕子，忍不住大哭道：我还要过好多好多圣寿节，我不要死。

　　柳妃急忙搂住离萼，一面擦血和泪，一面高声道：公主莫哭，太后福泽绵长，寿比南山，我们公主将来每年必会给皇祖母贺寿的。

　　旖嫔忙附和道：十六公主真是纯良赤诚，孝心可鉴天地，实乃圣上之徳，社稷之福！
　　也不知哪里来的巧词和急智，毕竟在选秀入宫之前，她那酸秀才爹爹只教了她一首竹枝词。

　　太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医很快到了，在侧殿等候。柳妃便命嬷嬷抱离萼去侧殿医治。离萧凑到离萼的耳边，小声道：十六妹妹，手帕送给你啦！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御花园里捉蝴蝶。

　　后来，离萼没有等来离萧。太后生了一场重病，离萧小小人儿，因八字相合，去了皇家寺庙带发修行，为皇祖母祈福。岁月倥偬，太后倒是安稳度过了耳顺之年，而旖嫔却在一个雨夜里因难产而亡。离萧从山寺赶回宫时，旖嫔已经撒手人寰。宫婢们还在一盆一盆往外倒血水，皇后和皇帝已经准备起驾回宫。只见离萧一身披缁，巾帻散乱，但她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地跪在帝后轿前。

　　儿臣一心向佛，请父皇母后成全。

　　皇帝稳坐不动，皇后看了一眼，掀开轿帘，软声道：旖嫔才去，你心中难受，母后知道。但你贵为公主，岂能如此任性。

　　说罢，又剜了一眼离萧身旁的嬷嬷，厉吓道：你是木头做的？十五公主正是心脾两虚之时，你竟不能劝慰一二？

　　说毕，那嬷嬷已经被人拖了下去，这一去，就再无人知道下落。离萧哭喊了一声，将巾帻扯下，当场用一把匕首割下了一半的青丝。

　　这种事，虽然有损皇家体面，但有助于震慑皇女们，所以上面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睛，任由不同的版本在宫里传播。等到传到离萼这里，版本已经变得更加血腥，离萼的嬷嬷迫不及待教导她要乖顺听话，否则就会变成孤家寡人，还没头发。

　　忽然，天外传来一声惊雷，响彻大殿。随即，暴雨倾盆。
　　离萼的思绪回到了现在。
　　面前的宫婢已抖成了筛子。

　　你莫怕。
　　离萼叹了口气，靠近她，伸手轻抚她的肩：我不听故事了，我可以听雨声。

　　宫婢抬头，依然满目恐惧，反握住她的手，颤声道：离萧殿下她，曾在这里，自悬于梁。救下来后，一口气还在，只是人事不知了。

　　这样大的风波，离萼竟一无所知。
　　想来是帝命镇压了流言。
　　她只知道十五公主在一年前风光出嫁，嫁给了驻扎在大越国边陲属地的一位铁血将军。

　　宫婢看见离萼皱眉，试图安慰她道：公主莫怕，奴婢听立乾宫的宫人传说，陛下不会将您嫁去那苦寒之地。

　　离萼一阵失落，她觉得哪里都比宫里好。如果父皇要将她嫁出去，她就请父皇赐连翘给她做陪嫁。这样她们就能一起出宫。不过此事不好强迫，她决定改天找连翘谈谈，愿不愿意陪她去苦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