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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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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萼是大越王朝第十六位公主。
她的生母瑄嫔生她时才十四岁。
她从那具尚未发育完整的母体里出来,啼哭的声音像一只溺水的小猫。
宫婢们还未来得及报喜,就发现瑄嫔没气儿了。
瑄嫔刚进宫的时候宛若一颗鲜嫩的青果,有着张弓未满的独特气质,现在这颗青果被采去了魂心,只剩溃烂了。
这是常有的事。
几个平日为瑄嫔的盛气凌人所害的宫婢装模作样挤出几滴眼泪,又各自活动开了。
当夜,离萼被送到了柳妃娘娘的栖雁宫。
柳妃三十岁了还未得一男半女,圣眷愈薄。她望着安眠乳母怀里的小婴儿,深觉这是一个无边的侮辱。然而她又有些得意。她用那涂抹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滑过婴儿如雪的肌肤,一种为所欲为的快感充盈着她的身体。虽没有奶水。可她,正式成为一个母亲了。
离萼长得很慢。
七岁的时候,她比六岁的十七公主离萝还矮了整整一个个头。而且,她相貌平平,看不出一点儿当年瑄嫔的影子,反倒随了柳妃,有些面黄肌瘦,发量稀少。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三年后,也就是在大越建朝第一百三十二年,皇宫里发了一场最严重的疫病,夺去众多未成年皇子皇女的性命,十岁的离萼却活了下来。
要知道,那时柳妃自己也疾病缠身,栖雁宫根本没空照料离萼。
但离萼的确活了下来,袖珍,却灵活,像一只网不住的蜂鸟。
十三岁那年,离萼终于见到了她的父皇。这是真的。虽然在往年的大典宫宴上,离萼瞧见过他,但实在相隔太远,中间还跪着那么多人,只瞧得明黄璀璨,灯火交映下似一尊漆彩却面目模糊的神像。
这一次,她的父皇亲自驾临栖雁宫,探望已是强弩之末的柳妃。
柳妃一见到他就哭。又咳嗽又哭,瘦得只剩骷髅架子,还打摆子。皇帝似乎受到了惊吓,低声同她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要退出芙蓉帐。似乎回光返照,柳妃面色一下子潮红,弹坐而起,细长的手指鹰爪一般勾住皇帝的手。
陛下!
她喊道,泪眼涟涟,竟恢复了几分当年的楚楚风姿。
皇帝微微躬身,作出怜悯的表情:爱妃,何事?
可知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一个女人,多说一个字都浪费辰光。
柳妃咬着牙道:臣妾将离萼视如己出,生平憾事便是无法亲睹她觅得归宿,子嗣绵延。待臣妾去后,还请……还请陛下厚待她!
跪在芙蓉帐外的离萼听得一惊,她没想到柳妃原来这样挂心她。
皇帝缓缓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深沉道:爱妃的意思,朕懂了。
柳妃又烟雾一般缩萎了回去。
离萼听见皇帝的脚步声,塔拉,塔拉,像被拖行的破钟。她最先看到他的鞋子,龙纹金线,鞋侧挟了一缕蒲公英丝,无风也飘摇,令她心痒。
你就是小十六?
没人叫过她小十六,所以她迟了半刻才抬起头,嘴上念经似的:离萼拜见父皇。
她有些失望。想象中的皇帝应当是虎背熊腰,神采奕奕,眼前的这个人却老态龙钟,大腹便便。她不知道,大越的天子已经许久不曾上过战场了。
皇帝总共有十八个女儿,因疫病和早夭,存活成人的有八个,这小十六在这八个公主里排行最末。但他最疼爱的,乃是长公主离蘼和九公主离菀。缘由也浅显。离蘼在潜龙时期出生,令他尝到初为人父的喜悦,这情谊里更多的是父女,而非君臣。至于离菀,自小生得娇俏风流,是个最最齐全的人物。
皇帝望着离萼,回忆瑄嫔去世的那晚。他在做什么呢?南边涝灾,西北匪乱,他那时在立乾宫,和几位肱骨之臣彻夜商讨对策。太监来报丧讯,他头疼欲裂,闷声说了一句:晦气。
没有人听到。不,或许瑄嫔的魂经过立乾宫,听到了。
所以次日清晨,立乾宫宫外的台阶上爬满了食指长的小青蛇,吓得宫人和大臣们失魂落魄,面见他时是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
更应了晦气二字。
想来瑄嫔到底是个孩子,死了也脱不去那层孩子气。
她生的这个小十六,乍然一见,眉眼像极了她。
那双明眸风华流转,睫羽曳垂,只是还未学会勾魂摄魄。
小十六,你平日里同哪个顽得最好?皇帝问道。
离萼闷声不吭。她不好意思说。
皇帝很快失了兴致,道:今后,你一个人住在栖雁宫不合礼制,你可愿搬到栩华宫?
这不是问题,只是一道命令。
离萼乖乖俯首:全凭父皇作主。
皇帝离开栖雁宫,在回去的路上细思,小十六的模样虽然像瑄嫔,但性格却大相径庭。瑄嫔活泼开朗,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小十六却规规矩矩,像困笼里的鹌鹑,甚是无趣。
柳妃没撑过冬至。
她夜半起身,只着了一件单衣,没有叫醒宫婢,独自走到小藏库里,不挑银拣玉,反而摸出一块人脑大小的鹅卵石,揣在怀里后,坐在了一张古旧的梨木摇椅上。
次日清晨,打扫的宫婢发现了她僵硬的尸体。
说不清是病死的还是冻死的。但这不重要。
离萼是在守灵的时候才知道柳妃的闺名叫柳夏蝉。
夏蝉夏蝉,怎可御冬。
众嫔妃里,只有柳妃那表了几表的表妹瑞贵人亲自来过一次灵堂。瑞贵人年纪与柳妃相仿,身材丰润,五官灵秀,唯独一颗黑痣很不合宜地长在鼻梁尖儿,像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惹人恶心。皇帝又是一个极拘泥于皮相的人。所以瑞贵人能够选上贵人,全得益于家里的助力。瑞贵人虽很爱与柳妃拌嘴,但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起品赏过珍馐,编排过其他宫妃的情谊到底是在的,所以在灵堂里真心实意流了几滴眼泪,又同离萼说了几句亲近话。
柳妃娘娘胜过你的亲娘,你今后可不要忘了她!瑞贵人含着泪,但那颗痣透着诡异的杀气。
离萼抖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瑞贵人还不满意:你得光光鲜鲜地活着,给老柳家争口气儿。
大越国姓殷,她的生母瑄嫔姓楚,她和老柳家,却是没半寸关联的。
离萼把头伏得更低。
毕竟,若在灵堂上笑出声来,委实不是一件光鲜的事儿。
守灵第三日,离萼接到了连翘的密信。说是信,其实不过是一块烂布条,布上用胭脂歪歪扭扭涂了一只鸡腿。
离萼立刻就懂她的意思了。
画饼充饥。
连翘是诗礼人家的千金,因她祖父获罪,一家女眷被贬入了掖庭宫。
这里头的首尾是这样的。李连翘的祖父李锕冲乃是一届状元,对诗仙李白一直心之神往,饮酒之后时常诗兴大发,连着要写十几首狂诗才罢休。清醒之后不免难堪,所以这些诗作总是灰飞烟灭在李家厨房的灶膛里。一直如此,倒也无事。偏偏出了一个贪利的家仆,耍聪明,每次把诗稿留了几张,拿到外头去倒卖。其中有一首诗光明正大地讥讽当今圣上是个老流氓,诗稿辗转几番,落在了李锕冲的政敌手里,就成了一道夺命符。
连翘不怪那个家仆,也不怪政敌和皇帝。
我阿爷也是个流氓,连翘说,他瞧他讨厌的人都是流氓。他觉得全天下只有他一人金声玉振,配得起膏粱文绣的生活。
离萼没见过这么大义灭亲的人,忙道:你没想过为家里报仇么?
连翘扑哧一笑:没想过,怎么报?杀了你爹?等我熬到长大,他也就老死了。
离萼对生死尚且陌生,只觉得背脊发凉: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连翘在掖庭宫洒扫时无聊,就常常思索这个问题。掖庭宫依傍着冷宫,传说冷宫里有一口井,历代失宠获罪的嫔妃,挨不得清冷,就跳入那口井。尸身泡胀了泡烂了,也无人理会。又有人说,那口井吸附了冤魂怨魄,半夜里井水就咕嘟咕嘟地翻腾。若仔细听,依稀可辨出两个字:还我。
还我什么呢?井水没说。
连翘没去过冷宫,但那口井成了她的心结。她总觉得,只要看到那口井,就可以揭开死亡的秘密。
当离萼问出这个问题,连翘忽然有了灵感:变成一颗种子呀。
舍利子?
连翘说:不对,是种子。人人都有,高僧也有。
那这种子会开花吗?
连翘开始胡扯:会,但你得把它扔在井里,最幽暗的地方,见不到活人,见不到阳光。
离萼着急:我不喜欢幽暗的地方。
你又不是种子。
但我死了以后就是了。
不,你没明白。种子是你,但你不是种子。
你把我绕晕了。
最后二人不欢而散,不过隔日又因一盒桂花酥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