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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羔羊们盲目的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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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振聋发聩的脆响,玻璃瀑布般倾塌,玉辞心眯起眼睛,手贴近了裙摆下绑着的手枪。
此行的目的说来庸俗,是为主顾解决她那不忠的夫婿。一场感情纠纷,加上了时间发酵,疲惫的爱意在纠缠中最终化为怨恨。玉辞心看着主顾在楼梯后一闪而过,任凭尖叫撕破了原本纸醉金迷的氛围。
这种事本犯不着罗喉出面,甚至用不上黄泉,但他点了玉辞心的名,于理,他是要过来的。
玉辞心猜得透其中关联,懒得辩驳,不愿多想。
她扯着长裙,撕开布料,丢在一旁,裹着她的碍脚的束缚消失了,玉辞心抽出了手枪、上膛、举起。她不需要去看罗喉,早在出行前,他们便安排好了分工,玉辞心要做的仅是用这把枪为今日的亡命鬼挨个送上枪声。
她该怎么形容罗喉。
游戏人间?
一枚子弹飞出,精准地落在仓皇而逃的男人的脖颈,她看见血管爆裂喷射而出,看见周围的宾客迸发出更响的尖叫,她往前走,在慌乱的人群中坚定地前行,一枪便是一条人命,除了温热的血液令她眯起眼睛担忧溅入眼眸,没有什么能让玉辞心改变神色。
只有玉辞心一人在开枪,却无人敢上前制止。
她知道的,那些说着公平正义的道貌岸然之徒,等到真站在抉择的路口时,只会拥挤着推搡着逃亡。他们的公平,是维护私益的公平,他们的正义,是活在口头的正义。
玉辞心打光了最后一枚子弹,恰好在大厅的楼梯前停下脚步。
有些荒诞。哪怕走在这铺满大理石的厅堂,听从着自己的知觉,玉辞心仍能感受到有无数根隐形的丝线扯着她的手脚,代替着她前行。
丝线太锋利,她撕掉裙摆、脱掉高跟鞋,也无法真正摆脱。
她抬头向上看,那游荡的丝线的尽头,是一张写满戏谑的脸。
“解决了?”
玉辞心收回枪,径直走向原定的离开路线,保镖和警察随后就会赶到,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与罗喉玩些文字游戏。
“嗯。”她像在回答罗喉,眼神却飘忽着定焦在了车座后背。
罗喉与她一前一后离开,所以这句应声,罗喉听不见。
玉辞心拖出一双平底鞋穿上,用身侧的毛巾揩去尚未凝固的鲜血,她的手指稍一用力,溅在脸上的血迹连带着罗喉画的眉一道消失了。
办案久了,喜欢谈动机,从为什么逐渐发散,最终完成整个推理。玉辞心便是如此。她在漫长的返回天都的路途中反复揣摩罗喉的动机,直到车门开启,她再次踏入龙巢虎穴才停止那无止境的推测。玉辞心自是不信罗喉道出的缘由,那样未免太简单,太可笑,她更相信罗喉是在玩一场游戏,——不必太费心,只需在无聊时刻推一把,便能将玉辞心玩弄于鼓掌的游戏。
他为什么要玩?无聊,或是恶趣味使然?
玉辞心再次与罗喉对视,她没有说话,而是站在敞开的大门处,缓缓开口:
“合作愉快。”
她没其实有资格和罗喉谈合作,往往是罗喉给她什么,玉辞心就接受什么。玉辞心偶尔会不合时宜地想到,在那些烂俗的爱情故事里,总喜欢以这样的不平等关系开场。可玉辞心又不同,她不光太坚硬,还附带了太冷漠这一特质,倘若说折断一支不屈的树枝令人有成就感,那么能□□脆折下不枯不死的玉辞心只会使人乏味。
最先表达出不耐烦的是黄泉。当他同玉辞心打照面,总免不了掏出枪指着玉辞心的脑门,随后,他松开手,任凭枪砸在地上,有些百无聊赖地笑了笑:
“你是我见过最没意思的人。”
每当这时,玉辞心会蹲下身,捡起枪,还给黄泉,再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她的工作。
比起他人的不解与不耐烦,罗喉则日复一日维持着他的兴趣盎然。他似乎不急着看到一位前条子的堕落,也不热衷于看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一位处处讲究动机的条子那里,罗喉更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和那边汇报过了?”罗喉转过身,坐回椅子,仿佛在听自己的下属汇报工作。
玉辞心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话都太少,共处一室,常常会落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以往,黄泉会忍不住挑起话题,时间久了,黄泉听见玉辞心要来的风声,便提前给自己找个借口,自己打发自己离开。
如果玉辞心不急着走,罗喉恰好也不太忙,罗喉的行程上就会多出一项,而不是在四目相对中草率结束交接。
罗喉爱带玉辞心去练枪。
他不局限于手枪,偶尔会搞来冲锋枪或是机枪,摆在玉辞心的面前,说,试试。
在玉辞心更换弹夹的间隙,罗喉往往会自言自语。罗喉讲,他不怎么喜欢用枪,虽然身边总会带上一把,但在他的认知中,能用枪的要么是伸张正义的英雄,要么是热衷于偷袭的小人。
中间呢?玉辞心问。
“普通人接触不到枪,就像他们接触不到社会抽丝剥茧后的溃烂。所以,他们既是无害的也是无知的,如同羔羊,在领头人的带领下漫无目的地游荡。”罗喉笑了笑,“不过,头羊同样可以领着羊羔们用角去捍卫他们的无知。”
玉辞心扣动扳机,枪口如同烟花炸裂,在强劲的后坐力下不断喷出子弹。她摇了摇头,换了一把。
玉辞心又问他,我算哪一类?
英雄。罗喉说。
——羔羊们盲目的英雄,迷惘地伸张正义,迷惘地接受欢呼,最终迷惘地死去。
“黄泉会抗议你的说法。”玉辞心装上弹夹,等待流畅上膛、扣动扳机的时刻。
“你怎么就断定他要当的是卑鄙小人?”
玉辞心的手很稳,如同枪被固定在了高台,每一发子弹都精确追随着前一发的脚步。她颇有天赋,因此也不吝啬表现自己的枪技。
“那么,你算中间的羔羊吗?”最后一枚子弹的声响消失,玉辞心转过身,脱掉了手套。
罗喉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他勾起右边的嘴角,而后,顿了顿,继而勾起左边的嘴角:“大概。在所有人认清现实之前,都只是任人摆布的羔羊,你我皆不例外。同样,在跳出这绝望的循环后,我们依旧是羔羊,不过比别的羊多了些认知,知道自己迟早会被送进屠宰场。”
“在说服我这方面,你很有毅力。”
罗喉莞尔:
“你同样没有否认你想当英雄。我是否可以认定,你暗示自己愿意为我做事后,在做英雄幻想上也很有毅力?”
他们同时拿起了枪,没有人上膛,仅是握着枪把,眼神如同两头野兽。
“现在,你是小人了。”玉辞心说。
“你也不如自己想的那么淡然。”罗喉率先扔掉了枪,拍了拍手,他拿起外套丢给玉辞心,自己披上大衣,摆了摆手,“算是一个忠告。”
玉辞心不惶恐,为了羔羊二字而惴惴不安的是罗喉,可他的惴惴不安又是如此平淡,用一个蹙眉便能简单概括。那是一道太久远的疤,久到只能从肤色上看出曾经的印记,却无法带来任何的伤痛了。罗喉的情绪,走到如今全能用寥寥几句概括:不够新,不够强烈,不够简单。
他们在练枪间隙的谈话总不愉快,罗喉却依旧乐于带玉辞心去靶场。震耳的枪声中,无需用其他填补空隙,也没有别的比描述更令人投入。或许,是为了这点消遣,罗喉喜爱着这项活动。
其余时候玉辞心太沉默,愿意说话时总想太多,唯独进了靶场拿了枪,玉辞心的思路变得直率,保守的舞步变为探戈,每一步都如刀子般锋利。
“为什么?”玉辞心会问。
每到这时,罗喉便不愿回答了,总要问为什么的话题没意思,有多少人为了一句为什么终其一生郁郁寡欢,罗喉不想。他能有什么缘由,不过是随心所欲。
玉辞心眼中,罗喉是单方面的试探,是旁敲侧击,她不爱去靶场上炫耀自己的枪技,但从没有她提条件的时候。次数多了,她试着让自己转变,在瞄准的间隙揣摩罗喉的语意,而不是在落枪时,为了一个问题心神不宁。
她记得第一次来时,罗喉告诉了她湘灵的近况,彼时玉辞心刚刚瞄准亟待扣动扳机,因为罗喉轻飘飘的一句话,她打歪了。玉辞心慌神了几秒,很快理解了罗喉的用意,他想要借此机会,了解玉辞心的软肋。玉辞心偏不。她要在换弹夹的间隙说话,她要佯装漫不经心却暗自设计回答,就连子弹飞出时的呼吸都要被精准掌控。
所幸,今天的罗喉同样没有选择久留,他被一通电话匆匆叫走,等到玉辞心放下枪转身时,罗喉的身影早已消失了。她低下头,抓着手套,抿紧嘴唇,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玉辞心的叹息延长到了床上,叹进了卧室森冷的空气,她圆睁着眼睛,呆滞地凝视着天花板。
她几乎把自己摔进了被子,仿佛这样就能把万千思绪摔出大脑。
她承认自己有过关于英雄的不切实际的想法,那时候她还不是玉辞心。
不过,只要闭上眼,玉辞心仍能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堂课。他站在黑板前,即将一板一眼地告诉所有人,他想要当警察,当英雄。他还不知道他即将得到了整个班的掌声,为他的梦想欢呼。可他同样不知晓,如果他是她,这样的梦想便有待商榷。*
“玉辞心。”黄泉敲了敲门,没有进来。
“你说。”
黄泉贴近门缝,声音压得极低:“新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