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她不是铁铸的战士 ...
-
罗喉并不避讳玉辞心的身份,相反,他乐于让玉辞心在旁人面前复述她的身世。不过,这里的乐意是单方面的乐意,玉辞心本人只当这是罗喉新的消遣,总沉默着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话很少,玉辞心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无所事事,每天的日程只有拉开窗帘与重新合上。
自然,这里没什么小说里的情节,没有宴会、没有私奔,有的只是单调重复的生活。可玉辞心不急,每一天都可以是机会到来的前夕,而机会只需要等待。
“还没有联系你?”罗喉推开了门,斜倚着。
“如果真的有人给我送信,劳烦你帮我扔了。”玉辞心眼皮依旧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出神。
罗喉猜得不假。迄今,组长仍未联系过她。
她不急。
刚十来天的功夫,她便成功混到了罗喉身边,这话说给小孩听小孩都不会信。同样,组长未收到她的消息,没个准信,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派人到天都来查看。玉辞心“啪”一声,单手合上手里的书籍,开了口:
“皇上不急太监急。”
“你承认了?”
“我只是瞧不上你急着问出什么的样子。”她向后靠去,胳膊搭着沙发,双腿交叠,大有自己才是自己主人的意思,“有事吗?”
罗喉进门,手扣在身后关上了房门。他自在,悠闲地挑了把椅子挪到了玉辞心对面坐。
算起来,玉辞心对这张脸并不陌生,他们每个人都认着这张“超级恶人”的脸长大。罗喉之于他们一如伏地魔之于巫师。当这张在记忆中龇牙咧嘴的脸淡然地侧坐在自己面前时,玉辞心脸上的表情难免出现波动。
“我以为你不会热衷开一些拙劣的玩笑。”
“玩笑。”这个词戳中了罗喉的笑点,他笑出了声,用耐心的、怜悯的目光打量起玉辞心,“我像是在开玩笑?”
玉辞心颔首。
第一天,他带着玉辞心去了会客室,而后,罗喉拍了拍玉辞心的肩膀,笑道,讲讲你在条子那里的经历吧。
第二天,罗喉忙碌了一天,临近午夜,他敲开了门,问,这个时间不趁机联络他们吗?
真要细数起来,玉辞心怕是能写上一篇短篇小说。
罗喉的表情沉了下去。
“我只想让你认清现实,槐生淇奥。”罗喉扫了眼玉辞心不自觉握紧的拳头,嘴角上翘,“他们当真值得你这么做?传出去的那些风言风语真假参半,就算后日为你澄清,那么多可以追溯的往事,躲得掉?”
“一命二运三风水,我认了。”玉辞心头也没抬,坦然答道。
“你承认了。”
在玉辞心面前,罗喉总噙着笑,戏谑的、嘲讽的,抑或是怜悯的。玉辞心无心仔细观摩罗喉脸上的神情,但她仅瞧了眼,便无法否认,——罗喉没有开玩笑。是他太像个高高在上的圣人,屈尊降贵地悲悯着玉辞心,这才让他的话如此可笑。
她不信救世主,罗喉要站在高高的位置当她的救世主可感动不了玉辞心。
“我也只想告诉你我没那么在乎。”
她说错了一点。不是“没那么”,而是有一点。
玉辞心动摇了。
她不是铁铸的战士,会想着成了破铜烂铁进废品厂也没差。玉辞心这张冷冰冰的面具下,还藏着些属于人的温度。她若是孑然一身,倒也无所谓,她却偏偏有了牵挂,无法割舍。所以,玉辞心动摇了。罗喉毕竟戳到了她痛处。
罗喉食指与拇指分开,抵在了太阳穴上:“将功抵过,多仁慈的善举。可轮得上你吗?细查起来你与我、与黄泉都不算能草草脱得了干系。谁能这么简单住进天都的卧房里?又怎么做到第一天便与罗喉一齐出现?更别提黄泉还主动救了你。——别把这算进我的诡计,他突然来了兴致想搭把手罢了。”
“您为了假想的敌人自导自演直到现在?”
玉辞心勾勒出一个笑容,歪了歪头。她在想尘埃落定后与湘灵的重逢,大概会伴有升职加薪,不过,那些不重要,她所构想的圆满结局要求不多。
“英雄没那么好当。一个人信你不见得人人信你,而正是那些不信你的人,会把你推下去,再也爬不上来。”罗喉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玉辞心。他并不傲慢,几乎是在俯视玉辞心的一瞬间,罗喉便半跪下来,贴着玉辞心的耳朵轻声叹气,“好好考虑。”
罗喉离开了。玉辞心盯着紧闭的房门良久,终于,她长舒一口气,瘫卧在了沙发上,冷汗密密地从额头上渗出。
第一次交接在玉辞心接近罗喉后的第五天。
按计划,原要过两周她才会同组长联系。是玉辞心急切了,想要看到回信,好让她心中的石头落地。她裁下一页书,落笔草草:
近来安定,已见数面。
她焦灼地等待着,期盼送出去的下一秒就能收到讯息。
玉辞心无法不心切,她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罗喉向她灌输的话,如同梦魇如影随形。她侧着身子,蜷缩着躺在床上,逼迫自己去描摹湘灵的脸。她还不能为了自己退缩,而且,她已无路可退。
难怪罗喉是枚嵌入脓疮的钉子。
玉辞心坐起来,呆呆地望着前方。他深知如何对症下药,知晓玉辞心害怕什么,会为什么担惊受怕。
他怎会是同情。
人人俱知,愈是穷凶极恶,愈爱扮演圣人,仿佛这丁点善意能将他们从十八层地狱中捞出来送上天堂。罗喉的几段话无非在满足他的那点良心。玉辞心不惧怕他,却忌惮,生怕自己不够小心。他们之间的较量早已从拳击赛场回到了舞池,你来我往,一旦错失了主动权,便要依着对方的节奏进退。
“你没有敲门。”她不需去看便可知来人是罗喉。这是他的地盘,想进就进。玉辞心翻过一页书,抬起了脸,“什么时候出发?”
一刻钟后,玉辞心换了身衣服出现在楼下。她跨入轿车后排,度假出行般为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她左手边坐着罗喉,前边坐着黄泉,三人挤在了一辆车里,能解释得通的路子寥寥。
今日的行程早早定了,却在昨天才提醒死线,告诉玉辞心好好准备。
她能准备什么?丢了句话,只字未提目的地,玉辞心能做的只是在这辆目的未卜的车上浅浅地睡一觉。
车越开光线越暗,随着一阵晃动,玉辞心睁开了眼。
入眼是条简陋的巷子,拐过一个弯,道路骤然开朗起来,阳光斜照进车内,光斑在玉辞心脸上平稳划过。她靠近车门,四扇车窗随之摇下,一股腥臭味匆匆钻入了玉辞心的鼻腔。她不自觉作呕起来,双手盖住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认得这里。
“裁得很认真,虽然留言只有八个字,但在反面的文字里圈出了地址。”罗喉下了车,微微弯腰,靠在玉辞心那面的车窗外,拇指贴着车框细细打量着玉辞心脸上的表情。
不等玉辞心反应,一支枪抵住了她的太阳穴,她只能缓缓地直起身,放下手,露出了早已平复的表情。黄泉没有扣动扳机,可枪在他手里,扣不扣扳机也只是几秒钟的事。她抬头,扯出一个笑容:
“为了给我看这个?”
“为了告诉你这里是真的。”
罗喉向后退去,立在原地,车却往前开,驶入满是鱼腥味的仓库。黄泉推开一个货物架,露出了一扇狭长的窄门,去了锁拉开,这嵌入地面的箱子里满是钞票。——黑市上流通的一部分赃款。玉辞心草草扫过塑料膜,发现了贴在上方的数额标签,眼皮跳了跳。
“军火不在这里。”黄泉重新盖上厚重的铁门,落了锁,回到车内,“主要是等待洗钱的钞票。损失不算惨重,在天都和罗喉能承受的范围内,他愿意为了你出这笔钱。”
车往后倒,缓缓地退出工厂。
“为我?”
话音未落,枪口重新抵在了玉辞心的眉心,她抬眼望着黄泉,两人俱是没什么表情,好似仅在讨论日常。
“收买我?”见黄泉不开口,玉辞心又问了句。
黄泉摇头:“不全是。”
“展现诚意。”玉辞心身侧的座椅塌陷下去,车倒回路口拐了个弯,又往回开。罗喉这才示意黄泉放下枪,“譬如让你知道,你的身份要做什么,我们已经心知肚明;也让你知道,我们不会让你白来。”
“你的诚意就是拿枪指着我?”
“怕你不要命了,拼死跑出去乱喊。条子总有着赴死的浪漫,仿佛这么做了,便能多得到些什么。——的确,得到了,起码有一定概率让不该听到的人听见。即便已经打算把这里拱手让人,我还是想小心一点。”罗喉手指撩上玉辞心额前的散发,缓缓地、轻柔地顺到耳后,“我还不够诚意吗?”
“早就安排好的行程?”玉辞心手指划过刚才罗喉触碰过的地方,手指弯曲,压在座椅上反复摩擦。
“最早是今天,推迟到明天也一样,又不用把计划白纸黑字印出来给你看,解释权自然在我这个策划者。”
玉辞心沉默了。
比起败露,罗喉的态度更令她惶恐。
他似乎没什么目的,也没什么计划,仅是看着玉辞心慢慢被缠上他的线,做他的人偶,便能以此为乐。
被耍弄的愤怒在脑海中沸腾了几秒,然后,化作水蒸气,烟消云散。她的目的是杀掉罗喉,并不是隐瞒身份,罗喉这般乐在其中,反而会让她占据上风。玉辞心闭上眼睛,倚着车门,继续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