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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条子的名声算不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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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条子的名声算不上好。
说来也算是立牌坊,这边的人一是爱迷信,二是讲忠诚,这两者又相互联系,到后面变成了背信弃义就会天打雷劈。不过,往往是轮不到天打雷劈的,从当了二五仔的那天起,关乎性命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便悬在脑袋上了,而执剑人谁都能当。
当了条子的二五仔并不能完全抹消当了叛徒的孽债,也不能将自己与条子全然割裂开来,总而言之,依旧是人下人。
玉辞心咬牙捱过了第一天,却也没得个正眼。她丢了鞋子,只得光着脚站着,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立在角落里看着人时,仿佛一头落魄的孤狼。她站着,昏昏欲睡,鲜有清醒时刻,她偶尔会想起组长应诺下的条件,猛地一个激灵,便又像头小兽般直起了身子。
“怎么想的?”有人问她。
“一命二运三风水,沦落至此,天命所归。”玉辞心没有垂下头,她依旧昂着下巴,视线却模糊,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唯一能确定的是,眼前之人不是罗喉。
正中下怀。
来人冷笑一声,倒也来了兴致。
“做了这种事你就不怕报应了?”
“因果报应,我也只是复仇。”
一片阴影投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刺目的强光,玉辞心睁不开眼睛,刚适应了灯光迫近,双手却猝不及防被反扣在身后。她被扔在了地上。
这回,她看清了来人。
红白相间的主色调在这样的屋子里未免显得嚣张,仿佛所有的色彩都被汇聚,凝成了这两色。玉辞心不认得他,至少他不在这个城市的档案里,她眯起眼睛,往后挪了些许,重新站了起来。
“业障太多,还了一点又多出不少,不如不还。”他没有动作,似乎对玉辞心的回答兴致缺缺,
“黄泉。”
“玉辞心。”
有太多人她不认得,不过不要紧,要真是上来便能细数每个人的名字反而奇怪。玉辞心不奇怪黄泉认识她,也不避讳自己对黄泉身份的好奇,对方却总是巧妙避开话题,装作没有听见。
她挤了点药膏抹在脚踝,接着,像是嘉奖自己一般,穿上了一双平顶鞋。
“你想做什么。”玉辞心勾上鞋后跟,扫了眼黄泉。她正抱着膝盖,坐在衣帽架旁的桌子上,在这里她恰好能与黄泉平视。
这间屋子并不属于黄泉,起码表面如此。从落灰的家具,到屋内陈设,无不在向人暗示,这曾属于一个三口之家。黄泉不介意,他大概只是个借宿的野猫,打了个盹,又可以玩消失。
“你不需要知道。”黄泉拉上窗帘,微微颔首,“多问一句,多一条因果。”
“你要我做什么?”
“看情况。”
玉辞心没忍住,眉毛绞在了一起。她不急着靠近罗喉,也不心切非要往上爬,可黄泉这般实在不像样。
自她被从前一拨人中提走,已经过去三天,光是这三天,她见到黄泉的时间也不超过半小时,无论问什么也没有个结果。况且,就算给足了时间,玉辞心也相信,黄泉不会和她说太多。
他们都不是什么自来熟的主,两人隔着大半间屋子呆呆地站着,不一会气氛便尴尬起来。倘若她真是落魄条子,玉辞心兴许能沉默到地老天荒,但她身上有任务,便不得不开口,主动担起导火索的责任。
她说,我猜不到你为什么救我了。——既然如此,你也是平白无故搭上了我这条因果,给自己无事生事。
黄泉始终如一的表情终于松动,他扬起一条眉毛,仿佛终于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个人般笑了笑。
“可能我觉得你和我很像。”
“也许。”玉辞心不禁腹诽这种理由过于老掉牙,脸上神色依旧淡淡,“看来您还是位圣人。”
黄泉不置可否。
“你大概好奇我有什么目的。若真要什么事都为了一个目的去做,过得也太无趣了些。我救你出于好意,来时听了些风言风语,无论真假,我怜惜你。但我要做的事与你无关,所以我不与你说。”黄泉径直走向玉辞心,他没有驻足而是擦肩而过,握住了门把手,“这家人不会再出现,我也一样。”
黄泉的脚步声消失在身后。玉辞心没想太多,她也来不及细想,在下决定的那一刻,她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拉开门,追着黄泉的脚步下了楼。她脚受了伤,走得火急火燎,倒也正好,追上了步履平淡的黄泉。
“大路朝天。”黄泉背对着她,他没转身,尾音开玩笑般拖长了几分。
“我接下来可以去哪里?”
说下这话时,玉辞心没想过黄泉会指了指回去的路。她噎住了,一面加快了步伐。
“你想去天都吗?”黄泉冷不丁来了一句,不等玉辞心回答,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忘了,你以前是条子,条子只当那里是龙谭虎穴。”
罗喉的住所叫天都,摆在今天颇有叫板的意思。天也好地也罢,不过是个代称,玉辞心对此反觉得无关痛痒。
试探。玉辞心下了定论。
“为什么不去?如今的我到哪里都一样。”
“送到罗喉身边也一样?”
玉辞心合上眼:“我是想活命,而不是想送命。”
“有意思。”黄泉再次笑出了声,“聪明很多——”
“也不完全聪明。”
凭空插入的声音令玉辞心后背骤然渗出了冷汗。自她决意当警察,这个声音连带他主人所有的讯息便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换句话来说,她不用看来人就能知道,是罗喉出现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去摸身侧的枪。
“不够聪明其一,无法克制自己的下意识反应。”罗喉步步逼近,驻足在玉辞心面前,他叹息着望进玉辞心的眸子,“其二,目的明确,种种事端能迅速发酵,没有推手和目的,谁信?其三,你看起来的确很适合当卧底。我说的对吗?”
玉辞心没有回答,她盯着罗喉,一如罗喉笑意盎然地看着她。比起你来我往的探戈,他们之间更像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搏击赛,玉辞心胜算渺茫,想要取胜必须时刻神经紧绷。
“古往今来,诈降屡见不鲜,尤其是这种苦肉戏码。人的恻隐之心拢共就这么点,被消磨完了也正常。”
罗喉是利刃出销,更具侵略性,也更张扬、乖戾。他看惯了欺诈,玉辞心的话在他眼里成了台词,区别仅在作者的才智。
他看着玉辞心眉毛紧缩,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迈开步子远去。罗喉这才侧头瞥了眼黄泉,百无聊赖地叫住了玉辞心。
“他说你可以留下。”
“我没说过。”黄泉纠正。
玉辞心没有停住脚步。
她走的越急,疼痛越密密麻麻地从脚心攀向脑海。她几近向前跌去,跪到地上,在看见黄泉伸出的手后,玉辞心选择一个踉跄往身后倒。她没有跌坐在地,而是跌在了罗喉怀中。
罗喉摊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失去了支撑玉辞心并未顺势倒下,而是借着刚才短暂的平衡,维持住自己的身姿。她看了眼黄泉,对方的神色里还是读不出什么,玉辞心又看了眼罗喉,只看见他用口型向自己传达了两个字。
——意外。
“我认识你。”罗喉说。
“看得出来你很关注新闻。”
“你不觉得他们太过分了吗?既然是注定失败的行动,不如走个形式,让你体面地遇到我,我也能让你体面地失败。”
玉辞心抿了抿嘴唇:“体面?”
“装作我不知道你是卧底,等到你决定动手时再戳穿。”罗喉眼睛眯了起来,他像只热衷玩弄猎物的野猫漫不经心地拨弄起手指,“听说你还是个新人,太不厚道了。我以为总要让你功成名就的时候,他们才会考虑把你拖下水。”
“我要做的事情不需要等到那时候。”
“考虑去天都吗?”罗喉十指交叉,话题兀得转了个方向。
玉辞心依旧副冷冷的表情,只差甩脸再来一段头也不回的拜拜。
她将拒绝纳入考虑范围内一分钟,随后还是目光微移,食指曲起放在了下唇:“您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邀请我太鲁莽了?”
罗喉维持着方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