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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酸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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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梅》
“什么是恶?凡是源于虚弱的东西都是恶。”——尼采《反基督》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夜景飞快的向后流淌,灯影拉成模糊的长线,断断续续的,延向无尽的远方。
清早一睁眼外面就下着雨,窗户像张哭花的脸,水痕一道一道的,夏藤打开窗,冷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天阴沉沉的,院里的树被雨水打的“哗哗”响,叶片承载不住水珠的重量,向下垂着。
在这个打字不用负责的年代,每个在公众平台露面的人,似乎都避免不了被恶意揣测和流言攻击这两件事。
资本运作之下,实力与演技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她成为了权利与金钱万恶交易的众多牺牲品中的一个,淹没在无尽的人与黑暗中。
在这个时代,还能够经常赞美和欣赏的人,一定是最具备内心安全感的人。水深火热的人,正在忙于各种指尖上的批判。——《半山文集》
“夏藤,你记清楚,老子是你救世主。”
一直睁眼看着天光乍亮,鸟儿叫缠上枝头,清晨的风捎过西梁,家家户户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
狗叫几声,渐渐多了人声。
烟火气冉冉升起,光驱走了天空最后一丝黯色。
今晚云层稀薄,月亮特别亮,照的这间四方小院一片清晰。
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景色。是阴是晴,是风是雨,都逐渐成为影响她喜忧的一部分。
日子就这样过着,看似归于平谈实则驶向未知。
但风暴仍未来,以为一场雨,就只是一场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转眼间,窗外茂盛的绿叶变黄,枯萎,凋谢。
世上的可怜人多了去,太阳照常升起,旁人只道新的一天又到来,可看不到还有多少人在哀嚎。
多的是人,死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较真,想为自己辩解一声,想试图讲些道理,所以那时候她跌的头破血流,最后发现世界照样如此,世界一直如此。
一个社会的灰暗面,其实渗透在每个细枝末节里,人们习以为常,默认着这一切的发生,旁观时冷漠,承受时沉默,于是这些明目张胆的恶意被惯上“这个社会就这样”的名号,肆意滋长,成为那些牢牢框死人们的所谓的“不成明的规矩”。
原来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的。
只有傻子在妄图改变。
那她到底该说是这个世界活该,还是她活该?
祁正强大,狂妄,冷硬,也可怜敏感,易碎。褪去那层外壳,他像一个浑身伤痕的少年,从未长大过,永远被抛弃在黑暗而遥远的那一年。
他们都在的时候,他舍不得醒来。
醒来即是一场空。
面对空荡荡的车厢,他不止一次在下车后想,他这人,无非两种下场。
被回忆逼疯,被孤独折磨死。不会有人难过,不会有人记得他
他拼命留下的那么多痕迹,都成为不了他存在的意义。
一场雨,一场雪,甚至随便刮起的一阵风,他都可以被彻底的抹去。
上半年的风暴,仿佛离她远去,又仿佛只是暂且平息,在某一个她无所防备的刻,掀起更多惊涛骇浪。
那是真真切切的,活在这美好世上的感受。
风自由,云自由,喜欢也自由。
如果一早就知道,生活还有这种纯真的样子,她或许,会放弃那种万众瞩目的人生。
风吹过,捎来冬夜的凉。
日子飞速流淌,旧的一年成为过去,好与不好,都会随着这场大雪永远消失去。
新的一年,会发生什么,谁又知道呢?
但总要抱有期待的,人生嘛,不就是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学会苦中作乐,才能享受人间百态。
可是习惯之后,除了偶尔会觉得不方便,她却渐渐喜欢上了这种简单的生活方式。
没有智能,没有快捷方式,自然也没有城市中的快节奏。许多东西需要亲自去做,日子充实又轻易满足,不必日日重复,不会觉得麻木,一点点小事就能让人快乐起来。
回归生活最本真的样子,才会发现世界从未变过。变得从来是人。冷冰冰的智能时代,生活愈发便捷,人却更忙碌,没人愿意再花时间去获得那些微不足道的快乐。
曾几何时,网络世界成了这样。
断章取义,掐头去尾,黑白颠倒,凭空猜想。
同行嫉妒,对家陷害,资本下场。
爆红的优秀作品必然会有人攻击说是营销出来的,性格独特的人很快会被贴上“立人设”的标签,只有合群,守着规矩,圆滑,表现出来的每一面都精心设计过,讨好大众,迎合市场,才会被放过。
于是,不会再有百花齐放相互斗艳的盛况,人人战战兢兢客客气气,虚假刻意又疏离,“特点”是什么,“独立想法”又是什么,早已消失了
而整个互联网,听风就是雨,一有瓜吃,人们蜂拥而至。喂什么吃什么,说什么信什么。
舆论倒向哪,人们跟到哪,舆论指向谁,人们就打谁。
今天是这样的言论,明天就能变成那样的言论,而无需实名制,则是一件厚厚的保护壳,躲在暗处肆意妄为,屏幕一关,你管我是谁。
人们喜欢围在一起拿放大镜挑刺去嘲笑一个人,以寻求无聊的乐趣而不被大部队抛弃,人们喜欢反复提及过去的罪状,当有人生气时又会轻描谈写地说一句不过是“玩梗”,“我们没有恶意”,再当很多人选择走法律途径回击谣言时,又会遭受不同程度的嘲笑。
在如今的世道,合法维权也能变成一件令人嗤笑的事儿。
笑得出的人,不过是没落到自个儿头上罢了。
人们面对很多事情都有莫名的恶意,一切优秀的,出名的,出现在大众视野的,刺激到某些群体嫉妒心的自己拥有不了的。哪怕它再好再优秀,总能给你鸡蛋里挑出骨头来,并不遣余力地抹黑它,毁灭它。
人们可以在网络上气势汹汹地打出一行“你去死”,却在现实中一声不吭,可以抨击斥责各种现象,却在遇到该发声的事儿时冷眼旁观,可以随意挖苦,辱骂一个与自己入竿子打不着的人,却不允许别人反击自己。
于是,逼退越来越多曾经喜爱分享生活的人,明星的微博布满广告和宣传,说真话会被骂,只好用漂亮的假话去伪造一个和平的现状。
如今,是营销号和水军的天下,带领着一群不会独立思考的网友们,每天被冲击,每天在更换三观。
有人发现不对么,或许有。
可惜环境太吵了,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各抒已见,吵吵闹闹。没有人愿意听别人在讲什么,也没有人肯闭嘴。
祁正说:“我喜欢你。”
少年的声音,干净,坦荡。
有不可一世的狂妄,有冲破一切的勇气。
夏藤不知道为什么,听红了眼。可能是这个时代太坏了,随便出口的喜欢与爱,配不上一颗赤诚的真心。
天完全暗下去,底下的县城灯火亮堂,尘世间万分热闹,他们却被遗忘在无人的山顶,人人低头行走,谁也看不到他们,只有风。
这是两个被各自的世界抛弃的人。
可是他们心中,都有一片旁人无法理解的天地。
千百种不同,不过活这一生而已,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没人有资格定论。
他应是无拘无束的风,随便吹去哪,游于天地间,享受他该享受的爱与美好,而不是为俗事所牵制,困于此处,一辈子受旁人不理解的目光。
他不是个容易悲伤的人,虽然他的日子总是在失去,他没有得到过什么。
但他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抽离,像是活生生抽掉一根骨头,疼到全身不能动。
到最后,他也没再说一遍她想听的。
她也是。
漫长的沉默中,一个不回头,一个不肯看,中间的路越来越长,风雪又飘起来了。
冬天还未过去。
而离别,是不需要声音的。
人会改,但不会变。经历了两次她也算看透了些,除非发生什么震撼人心的事,否则人们永远不会停止恶意的散发。
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她将永远活在被众人辱骂的恐惧之中,不知道下一次睁开眼,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新鲜的“黑料”。
灯火流过她的眼睛,她盯着窗外的景。
高楼大厦,一座挨着一座。抬头望天,天只有几寸。
建筑物上的灯牌变幻闪烁,街上的灯整夜不停,遍布人工智能的城市仿佛没有寂静的夜晚。
她可以狠,对别人,对自己。
只要被逼到那个份上。
这是她给自己攒的最后一口气。
或许从回到昭县那天起,她就开始计划这场反击。她这样的性格,只会在沉默中爆发。
她要把所有的假象打碎,照清每张隐藏在屏幕后的脸。
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但这个世界,永远需要抗争的人。
夏藤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站在高处看远方,远方是景,是不可及;低头,则又有临渊之感,令人心生惧意。
万幸,她没有对世界麻木,有恐惧,就证明她还是惜命的。
所以,她不知道穆含廷用了多大的勇气,或是多万念俱灰,才会从二十二层跳下去,结束她二十二年的人生。
笑声贯穿了整个梦境,夏藤却哭着醒来。
她盯着房间里的天花板,在初醒的这一刻,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人言,不记得黑暗,只记得梦里那个县城里的少年,和那颗硬塞进她嘴里的酸梅。
酸而涩,总叫人流泪。
但甜味也有几分,夹在酸涩滋味之中,所以格外令人留恋。
像极了他们之间。
夏藤的眼泪一串又一串,顺着流进头发里,良久,她抬手覆上眼睛。
原来,终究抵不过大梦一场。
世界有世界的规则,万般荒诞,仍要继续。
全程没有人声,收录进来的,只是一些噪音,杂音,物件的声音。单薄,冰冷,空荡荡。
越安静,越蔓延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短片的最后,夏藤在纸上写了一段话。
“虽然已经不抱希望,但还是希望,有一天可以证明自己没有错。”
“希望可以再少一点恶意,不论对谁。”
“希望有那一天的到来。”
“希望不会太久。”
他们说,她终于拨云见日,真相大白。
陈非晚立起的无坚不摧的外壳彻底崩塌,她形象全无,倒在沙发里放声痛哭。
夏藤呆滞地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期盼这一天多久了,可是真的等来这一天,她却觉得自己麻木了。
不想哭,不感动,也不轻松。
真相大白了吗?
穆含廷死亡,一些人悲伤,一些人冷眼,一些人狂喜,一些人看到利用价值,妄图抽干她最后一滴血。
这不是抗争来的成功,这是鲜血淋漓的失败。
她没有看到光照进来,反而拨开云雾,所见仍是无边的黑夜。
幽深得令人发寒。
时间会抚平一切,伤口是,感情是,人事万物,都逃不过“过去”。
她和他真的从彼此的世界消失了故事的前半段高低跌宕,所有人都为之感叹时,戛然而止。
又有什么可惜的呢,十几岁,自尊心比什么都重要的年纪,他们都那么骄傲,根本不明白离别的意义。
不是所有的青春故事,都能落个美满结局。
没有被那场争吵毁灭,没有看到彼此面目全非,已是万幸。
房子里外都装修过,保持了原木风格,家具设施也偏年代化,没有太多智能电器。庭院休整一番,架起桌椅,石阶上摆满各种绿植,有鸟儿落屋顶上,人一动,惊起扑腾翅膀的声音,整个儿环境透着一种回归本真的自在,景致舒心。
天清透,云压得低,一盏路灯一块门牌,路缝里生长的野花,都是一幅画。
夏藤没进去,举着相机走进那片花海中,曾经这片贫瘠荒凉之地满是枯藤,如今却开满鲜花,暮色之下,再也不是只有孤独的风和人了,夏藤慢慢走着,就像慢慢走过当年停留在这里的回忆。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高空,阳光洒满云端之上,天空分层,夜与昼交替,美得像另一个世界。
夏藤的眼睛被照亮了。
认识的那年太早,分别又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们似乎都忘了,他们还年轻,可以放下,可以开始,可以有无数种未来。
前半段独自行走的黑暗已经过去了。
他们一定会在更高处相遇。
夏藤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会被这个人欺负。
但是她也知道,他爱惨了她。
就像她一样。
他们不必像世上千千万万对悲情男女,需要诉明心意,需要仪式,需要一个名号,称呼,身份。
当一段羁绊越过这些时,彼此存在于这个世界,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世界好或不好,他们经历过。
侮辱,冷眼,不信任,憎恶,巨大的恶意之下,熬过一段必须独自行走的日子。
好在他们没有放弃,在被世人抛弃的黑夜,他们痛苦,但也珍惜自己。
终于,云开雾散。
遇见对方的那一天,像遇见一个完全相反的自己。他们封闭的世界被撞碎。
从此,光照了进来。
这是最好的时代吗?
不是。
但我们仍然可以与之共舞,去抗衡,面对,冲破,呐喊。
永远不要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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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三的文真的处处是金句啊啊,等待黄三女士再次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