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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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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德中学的高中部总是这座小城以及附近几座城市的中学生的奋斗目标,人称卷王的乌托邦。春夏之交的五月,面临中考前紧张的志愿填报,平均分向来在重点班垫底的实验中学九年级四班的班主任向飞翔老师,在大课间用一首音量百分百的《好汉歌》把所有偷摸补觉的学生悄悄唤醒,激情澎湃的发表了一番有关人生理想的演讲,演讲的最终主题归结为四个字“明德中学”,演讲的中心围绕着明德中学是你人生的一个小目标,当你实现了这个小目标,未来你才能实现人生终极理想……
坐在下面昏昏欲睡的赵窈听的模模糊糊,只记住要实现人生终极理想巴拉巴拉,正巧的是赵窈的人生终极理想——混吃等死,所以赵窈不再继续听下去,而是点了点头表示了一下对飞翔的认可,然后安心昏睡过去。
寒窗苦读快九年,赵窈成绩虽然不至于吊车尾,但也从来就不是把学业当作主线任务的那种人,进入明德中学读高中,对于赵窈来说不能说完全没希望,但也是祖坟冒青烟的水准。更何况这座小城的所有中学中,只有那里才有专门为艺术生开设的班级,那就意味着温语作为艺术生,是必定要进入明德中学的,赵窈不用细想,就摇起了头。
多重buff叠加,以至于赵窈一开始就没把明德中学放进自己的志愿名单中,可总归是耐不住父母那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碎碎念,窈妈甚至掉起了珍贵的银珠珠,所以“明德中学”四个大字还是大摇大摆地挂在了赵窈第一志愿的填报框里。
“窈姐,你也要去明德中学啊?!真好!到时候我俩还一个班。”班级统计志愿的表格发下来,看见赵窈志愿单的四班独苗学霸,年级前十班雨寒跨过一整个班级的距离向赵窈喊道。
赵窈本来正趴在桌上准备美美地睡上他个十分钟,可一听见班雨寒的叫声,赵窈一个愤怒起身对着班雨寒义正言辞地大声说道:“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姐!!!”。
尽管赵窈算是班里出生年月较小的几个人了,可还是莫名被身边关系好的同学喊起了“窈姐”,也记不得是从谁开始的了,赵窈起初还挺享受这个“尊称”,不过后来被来接赵窈放学的赵爸爸听见一群人跟她屁股后面喊窈姐,还以为她在学校做起了大姐大,赵窈自然是百口莫辩,最后还是飞翔挺身替赵窈打了保票,赵窈爸妈才停止间歇性地用充满疑问的眼神扫射她。
不过这还是在尚且年幼的赵窈心里留下不小的阴影,如果是在今天的话,赵窈可以如此描述这种痛苦:对姐姐,ptsd了。
“喔~”正是爱起哄的年纪,看见这一幕的全班同学开始发出看好戏的声音。
自觉好像说错了话,班雨寒快速从班尾跑到了赵窈位置前面的讲台上,“赵窈,别生气啊,真生气了?这次忘了呀,下次记住了,肯定不再喊你了啊窈姐……”
又喊?!赵窈气的抬头瞪向他,班雨寒夸张地捂住了张大的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连连摆手否认。
“你起开,我要睡觉了,被你害得我就剩三分钟能睡了!”
“三分钟还睡啊,窈、赵窈,你真要去明德啊,之前你不是说你脑袋有泡才会去明德的吗?怎么,脑袋里真长泡了?这是病,看了吗?咱得治啊!”
“烦死了你,贫不贫啊,班雨寒你才有病,你怎么老是缠着我,有本事你去找飞翔叨叨叨,整天就在我面前晃悠……”赵窈正准备火力开大,把没睡成觉的怨气一股脑全发泄出来,准时响起的上课铃打断了赵窈的开炮准备。
飞翔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进来,笑眯眯的看向正念叨着他的赵窈,大概是比别人都小了一岁的原因,赵窈的个头着实算得上突出,突出的小巧,因此,赵窈中学三年尊享雨景专座,第一排正中央,即使每年都换班主任,赵窈的专属座位还是风雨不变安如山,每天享受着来自各位老师“微风细雨”的问候。
班雨寒像兔子一样窜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赵窈抿着嘴,由于刚才的极速刹车,赵窈还来不及对飞翔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桌子上还摆着皱巴巴的英语报纸。
飞翔淡定的走到讲台中央,目不斜视地盯着赵窈桌上的报纸,像是意识到了飞翔的热切目光,赵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数学试卷拿出来盖在英语报纸上面,飞翔这才满意得扬起他的迷你版龙王小胡子。
这节本来就是下午的固定自习课,并不属于飞翔的数学,但赵窈还是识趣地意识到飞翔的暗示,毕竟偏科严重的赵窈,已经不止一次占据过英数双料第一,英语正数第一,数学倒数第一……飞翔也是不止一次的在赵窈耳边碎碎念数学的重要性,不过对于飞翔今天的表现,赵窈还是把这归结为属于语数英三门主科老师令人费解的胜负欲。
其实赵窈的数学成绩并不是一如既往的差,而是过山车式起伏,只不过高度差那是惊人的大,毕竟初一时的期末,赵窈的数学还能拿到了一百二十分,是的,满分,赵窈却从未向现在的同学提起过,毕竟,不一定会有人信啊!
至于为什么跟跳楼机一样断崖式下降呢,一向爱贫嘴的赵窈,被初二的英语老师阴阳怪气了好几次,赵窈一气之下,不蒸馒头争口气,初二一年只拿来学英语了, “哼,不是讨厌我吗?我就每次都挂第一个,让你不得不看见我,膈应死你。” 赵窈内心的小九九,其实早被班主任和爸妈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初三赵窈爸爸就坚持把赵窈转入了飞翔的班级。
毕竟飞翔此人,做班主任,可能不行,但作为数学老师,他很行。
在飞翔的口水下沐浴了快一年,赵窈的数学成绩如今已经跨入及格不成问题的水平,脱离了挣扎在及格线上的阵营,偶尔遇见自己不擅长的章节出的题很简单的时候,还能考个三位数,赵窈说实话已经满意的不得了,毕竟别人只用学初三的数学,她可是要晚上啃着初二的书,白天听着初三的课,赵窈如此形容自己的初三生活——如同走高空悬索,保持平衡超酷的。
如果再给赵窈半年的时间,把初二落下的物理也补一补,进入明德中学好像也不是那么离谱的的事,可要真让赵窈留一级,赵窈还真不情愿,旁人都觉得赵窈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可赵窈自己却不觉得,有学上得了呗,上哪不是上啊,就非得挤破头进哪个鬼明德,坐那闷头等着什么所谓光明未来吗?旁人替赵窈惋惜,这么聪明的脑袋,要是初二努力一点,本来该是稳打稳地进入明德,再稳当当地读一个重点大学,本来是一片大好的前程,现在却变得充满了不确定性。
赵窈却从不觉得后悔,先不说进入明德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再遇见一个同英语老师一样的人,至少初二英语老师每次看见成绩排名不爽的脸,让她每次都觉得爽爆了。
“……况且摸着石头过河,才有意思,你要抬起头,看看眼前,低下头,看看脚下,可眼前要是平坦的桥,我就该只顾着埋头走了。”赵窈对着放学了还不依不饶缠着她讨论明德的班雨寒如是说。
“是啊,我感觉你像只鸟,本来就该自由地飞在你的天空,好像谁也没法预测你的飞行轨迹。不过说真的,你要是能进明德最好了,我还没跟你做够同学呢!”
“也还、也还没做够朋友呢……”
班雨寒有些失落,赵窈是他来之不易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班上的同学总以为他是沉闷的好学生,好脾气代表他是请教问题的好人选,可大多数的同学和他的交集也就止步于此,不过赵窈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愿意在问完问题以后,和他吐槽上一节课的老师、讨论刚刚看完的漫画、聊聊最近让人惊掉下巴的八卦……这些对于赵窈来说或许不起眼的随口一说,却是班雨寒一成不变的校园生活里打破周围籍籍,开始真正融入同龄人的生活,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被别人听见的闪光时刻。
“班雨寒,你别搞笑了!”
“哦,呵,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班雨寒好像难过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班雨寒,我说你个大男人,整天这么多愁善感,杞人忧天的,我一直都拿你当朋友,这还是你第一次亲口承认我是你朋友!你放心,咱俩就算不在一个学校,照样还是朋友,以后,苟富贵,勿相忘,你这条大腿,我抱定了。”赵窈说着还信誓旦旦地拍了两下胸口,类似承诺的话,赵窈从小到大可是说过不少,对着爸妈,对着老师,也对着温语……,可那时的她话尚不能体会到年少时的承诺是如何说出的容易,做到却又是如何的困难。
“真的啊!窈姐!你说真的?!”班雨寒又惊又喜,拉着赵窈就往奶茶店跑,他想着,一定要给窈姐买一大杯她最爱喝的红豆奶茶,加料,加多多的料!
“班雨寒!!!”赵窈愣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班雨寒往前走了几步,胳膊都扯直了,后面还没动静,听见赵窈一声大吼,把他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赵窈脸都黑了,“怎么了?窈姐?”班雨寒愣着神发问。
“你喊我什么?!”
“窈、窈姐?赵窈你就让我喊你窈姐呗,不然我不就和那些你都不熟的同学,一样了嘛?那别人怎么知道我是你好朋友啊!”班雨寒讪讪道。
“你想的还挺美,哼!”
“阿窈,我发小都叫我阿窈,以后喊我阿窈就好啦,少喊我姐,你是我朋友你还喊,别人更跟着喊得更欢了,把我都喊老了!!!”赵窈说的一大半都是实话,还有一小半的话藏在了肚子里。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喊她阿窈,也没有那么讨厌被人叫姐,毕竟有时候被温语那个小混蛋追在屁股后面喊姐姐时,她可是在心里暗爽得不行,不过看在温语比她小两个月的份上,特许她可以叫了,赵窈心想,随着班雨寒往前走。
“去哪啊?”
“奶茶店!请阿窈喝奶茶!”
此时正挣扎在校外的文化课补习班的温语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
“哦哟,这是谁想我们温语想得这么厉害了呀!?”连正在讲题的英语补习老师戴枫也停下来打趣温语,说是补习老师,戴枫也不过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温语又不爱像同龄人那样活泼,那只好她多说些话来活跃课堂气氛了。
“哈哈,我怎么知道,别是骂我的就好了呢。”温语轻笑着小声回答,又拿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手。
看见温语这副温吞的样子,戴枫倒觉得和她那张清冷的脸还真是意外的和谐,戴枫笑着暗暗摇了摇头,大概美人不管什么个性,看见她那张脸,也就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好啦,不逗你了,咱们继续看题。”戴枫回归正经,提醒温语把注意力放回到课上。
“阿窈,阿窈,你想喝啥,随便你选,还是点你最爱喝的红豆奶茶嘛?”班雨寒盯着奶茶店的牌子抬头询问道。
“昂?!”
“班雨寒,我能喝两杯不能?”赵窈站在奶茶店门口,离班雨寒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门口小黑板上写着的今日上新,眉头却皱的死死的,像是在纠结喝点什么,发愁极了。
“只限今天,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阿窈你可要可了劲选,可千万别手下留情!”
“好!那我要一杯这上面的五月限定,青梅乌龙,全糖的,还要一杯红豆奶茶三分糖。”
赵窈左手上提着一大杯果茶,右手抬着一杯奶茶放在嘴边吨吨吨,班雨寒手里的绿茶还没喝两口,赵窈的奶茶就快见了底,这俩人并行在学校旁边的小吃街里面。
马上到了该分道扬镳的路口,班雨寒和赵窈家在小城的两端,班雨寒家早早就搬去了新城,赵窈家本就在老城的最热闹的地方,住在那的家家户户大多是从上一代开始就从小熟识的,有些人就算再新城买了房子,也多数作投资用,既不愿又不舍,更懒得搬走。
“阿窈,你要加油,无论如何,能去明德总归还是好的。”班雨寒捏着手中的杯子,极为认真地对赵窈说道。
“好好好,你放心好了,我既然报了明德,剩下这俩月我一定,拼尽全力!”赵窈快步走到垃圾箱前,把空掉的杯子使劲扔在里面,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开始,冲!
“就算考不上,也不能考个太丢人的分不是,嘿嘿。”赵窈大概是觉得刚才的一番豪言壮语太过认真,好像有点和她往日太不一样了,就马上给自己找补了两句,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抬起空下来的手臂使劲摆了摆,班雨寒看着赵窈的背影愣了会神,少年的脸上却写满了无奈。
成年人总觉得这个年纪的他们,会有什么烦恼呢,能有什么烦恼呢,可明明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十几岁,也曾经同他们一样,一起走过落日下的放学路,但长大之后的每个人大概都会记得那杯奶茶的甜蜜,却很少有人还能回味那时掺杂在其中的纠结、无奈、迷茫的情绪。
赵窈踩着路灯慢悠悠地走,走到手里的青梅乌龙不再冒出冷气,杯壁上结满了水珠,和袋子黏在一起,变得透明。
“48、49、50、51、52……”第五十二盏路灯,赵窈停下脚步,抬头,补习班二楼的灯还亮着,赵窈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低头看了看手表,嗯,再等十分钟……
“嘀~嘀~”八点钟的整点报时响起,赵窈从地上蹦起来,腿脚蹲麻了,这是爸爸教给她腿麻的应对手段,美名其曰“以毒攻毒”。
“窈姐姐!?你怎么来了?”温语从补习班的大门走出来,本是面无表情的脸上迅速写满了惊喜,笑得露出难得一见的眯眯眼,晚了几步下来的戴枫要是看见温语这副模样,怕是下巴惊得也要掉下来。
“叔叔阿姨有个紧急的招标会要参加,他们下午出发去了上海,没来得及跟你说,让我接你去我家住几天。”
“原来我爸妈是下午刚走,难怪你会来接我。”
“喏,给你,不冰了。”赵窈把手里的果茶塞进温语怀里,不等温语打开,就快步往家走。
“刚刚好,嘿嘿。”温语插好吸管,猛吸了几大口,就快步跟上赵窈,并行在她身旁,赵窈见她了跟上来,也放缓了脚步,温语笑眯眯地低头小口啜着手里的这杯青梅乌龙,和赵窈一起缓慢地踏着路灯下的影子走回家。
温语爸妈这几年辞去医院的工作下海经商,开始从事医疗器械的生产。之所以辞职去做生意,一方面经商是这个时代的潮流,另一方面随着温语逐渐在钢琴界崭露头角,各种比赛、培训的费用仅仅靠温语爸妈的工资几乎难以负担,放弃医院安稳的工作,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凭着温语爸妈在医院的人脉,温爸爸果敢的经商手段以及温妈妈出色的经商头脑,温语爸妈的生意确实是起势极快,短短两三年内就做到了本省的龙头企业,忙起来也是三天两头不着家,温语也成了非典型的“留守儿童”。
自从温语爸妈经商以来,就经常把温语往赵窈家塞,一塞就是好几天,不过自从赵窈和温语都升入初三,温家爸妈就尽量不出差,即使出差的情况下,也是提前把温语安排好,这一年都没像以前那样喊赵窈去领温语回家,所以即使是挨着的邻居,还同是初三生的温语和赵窈,说起来都快一年都没说过除了打招呼以外的话了。
作为艺术生的温语,学习安排和生活作息与赵窈几乎没有重合的时间,周末里总是想着去找赵窈,去了几次,赵窈不是和同学一起出去了,就是在补觉,温语总是不舍得打扰她,而假期里温语总是去到北京接受业内名师的指导,这对温语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也是多年努力的成果,温语几乎找不出什么空闲的时间联系赵窈,那些在充斥着昏暗的阳光的琴房中度过的日子里,即使偶尔拿起手机,没有焦急地等待,也没有满心的期待,温语只是呆呆地盯着键盘发呆,白白浪费来之不易的时间。
对于中考这件事,尽管温语并没有大多数同龄人面对文化课成绩的压力,可温语倒也没有其他人所想的那样轻松。或许在弹琴这件事上温语有超过同龄人的的一点点天赋,但温语从来都不是那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天才,例如文化课成绩,温语可当之无愧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学渣,虽然温语常常会缺席周考月考,但一年两度的期中期末大考,在没有额外补习的初一初二,温语都毫无悬念地稳坐班级倒数第一。
直到升入初三之后,温语爸妈发现即使特招,温语的文化课,基本可以说停留在教科书能割手的水准,勉强升入高中……好像是过分勉强的事……所以温语开始紧锣密鼓的突击补习,所有的自习课,所有的休息日,温语都要赶到补习班,课程表和课外补习梦幻联动,有时候冲刺到补习班的路上,温语都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上紧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在走,像今天这样,盯着影子慢慢地走回家,实在是一件奢侈到难以想象的事情。
温语看着地上她俩的影子变长变短又躲到身后,之后又突然出现,再接着变长变短又消失,如此循环往复。温语觉得这个时刻,大概就是她人生拥有的第一件奢侈品,会永远珍藏的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