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事行远》四十八悦余

3、第二章

　　夜色逐渐加深，赵窈写完作业便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手下压着写到一半的数学补习册，春天的晚风吹进屋子里，带着这个季节独有的湿润触感落在赵窈脸上。

　　“阿嚏、阿嚏、阿嚏！”赵窈连打三个喷嚏，声音大到坐在楼下客厅的爸妈都不禁感叹年轻真好，打喷嚏都中气十足的。

　　调侃之余，窈爸翻出药箱，找出过敏药，端着水杯走到楼上的房间递给赵窈。

　　“谢谢老爸，春天真讨厌。”赵窈忍不住抱怨。
　　“你呀，春天花粉过敏，夏天螨虫过敏，秋天灰尘过敏，冬天又冷空气过敏，讨厌春天，那有什么季节还能让你喜欢吗？哈哈哈”窈爸笑着见怪不怪地调侃着离开房间。

　　赵窈是早产儿，窈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在院子里面晒被子，一个不注意动了胎气，紧急送去医院，当晚赵窈就进了保温箱。生下来不足五斤，窈妈说脚丫还没带壳的花生大，所以上中学之前赵窈都是邻里之间有名的体弱多病，吃饭像小猫一样，挑食又慢吞吞地拿舌尖尝味道，满意了才开始吃饭。尽管如此，在窈爸窈妈的悉心照料下，赵窈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副病殃殃的模样，挑食的毛病也在学校食堂的恐怖人流锻炼下迅速纠正，唯一留下的病根子，就是这个像不定时炸弹般的过敏体质，总是时不时发作。

　　“窈姐姐，看来是有人想你了吧！”温语顶着半干的头发走进赵窈房间，用白天被戴枫笑她的话拿来对着赵窈重复了一遍，她住在赵窈对面的客卧，比窈爸窈妈听见更大的动静，只是刚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时，赵窈已经吃完药开始埋头和数学作战了。

　　赵窈抬头转身，看着温语就这样穿着有些单薄的睡裙，施施然走向自己，一时无语，想要反驳的话突然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顶得赵窈心里难受。

　　“你也不穿个外套，头发也不吹干再出来，我开着窗户呢，回头再给你吹感冒了，赶上中考我就成千古罪人了，我可赔不起！”赵窈说着起身就去关窗户，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一样嘟嘟嘟得讲出来，语速快到甚至有点听不清。

　　温语笑着坐在赵窈床上，“赔不起更好，你一辈子都赔给我好了，你做我一辈子的窈姐姐！”温语眯着眼睛，笑得分明像只狐狸，哪里有外人面前那副遇上天大的事都波澜不惊的模样。

　　“想得美啊你，谁要做你一辈子的姐姐！”赵窈下意识反驳，反应过来之后又突然噤声，背对着温语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一时间弥漫在整个房间。

　　情窦初开的年纪，赵窈早在高强度上网冲浪的夜晚逐渐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也模糊意识到自己在过去一些时刻对着温语莫名害羞是因为什么；曾经她以为这是好朋友之间正常的反应，可即便对着班雨寒在她面前偶尔故意耍帅的动作，赵窈也只是觉得无聊且幼稚，忍住不翻白眼已经是她对友情的尊敬。

　　赵窈觉得温语一定是不懂这种感情的，贸然讲出来怕是会吓到她，毕竟温语现在每天的生活被练琴和补习填满，赵窈不想再让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希望这只是荷尔蒙作祟，渡过青春期就不会再有这种超越友情的冲动。

　　“怎么？阿窈就这么不想做我姐姐吗？那我来做阿窈姐姐也可以，叫声姐姐来听听~反正本该就是我做姐姐的！”温语依旧眯着眼睛，只是嘴角的笑意不再浓厚，语气里带着调笑的意味。她身体前倾靠近坐在书桌旁的赵窈，嘴里讲着不着调的话，要是楼下的大人听见大概还以为她在念台词，完全不像温语这个人会讲出的话，因为她总是得体的。

　　一瞬间，赵窈的脸爆红，她不敢转过头，生怕被温语发现自己的糗态，殊不知耳朵尖尖迅速弥漫上的血色暴露了自己，温语忍不住笑出声，只觉得赵窈可爱得要命，和在幼儿园里面红着脸躲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别无二致。

　　是的，小时候的赵窈才是不出声的那个，或许是家人保护得太好，小时候的赵窈连在学校和同学打招呼都要靠温语开头，直到后来温语成为小城里面远近闻名的钢琴天才少女，呆在琴房的时间比在教室还要多。赵窈被迫地摆脱对温语的依赖，慢慢学习和别人正常社交相处的方式。

　　幸好赵窈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模仿，模仿成为一个外向的人的同时，赵窈甚至慢慢成为同龄人里面的开心果，即使面对不熟的同学，也能快速打开话匣子聊上两句。

　　不过比起对着同学的滔滔不绝，赵窈其实更喜欢和温语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或者像小时候那样和温语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面看蚂蚁搬家，实际上这些时刻更让她感到舒适。

　　“你上次去北京考级结果出来了吗？”赵窈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要不是她手下的笔一直在纸上快要戳出洞来，任谁都会以为她对温语的玩笑话不感兴趣吧。

　　温语坐正身子，发出轻叹，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赵窈忙着转过身，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打断。

　　“考过了，明年考过九级就再也不用去考了。”温语嘴里讲着本该是如释重负的话，语气里却一点听不到轻松的感觉。

　　“那你叹什么气啊，吓死我了，恭喜你啊，笑一笑吧温小语，嗯？”赵窈看着低着头又恢复了平常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的温语，莫名觉得揪心，温语看起来总是比她成熟许多，或许是因为小时候被家长拜托在学校里面照顾赵窈，又或许是因为在被发现钢琴天赋后被身边人一度捧上神坛，温语从小到大都比赵窈多了一份沉重的责任感，温语从来不满足于现在的成绩，她总是觉得自己需要多做些什么，再做些什么。

　　赵窈都看得出来温语的故作成熟，那些大人们却将这当作炫耀的谈资，一点也不在意温语尚小的心理能否承受这么多得来自自己的压力。

　　这也是赵窈不愿意和温语坦白自己的心动的重要原因，她甚至感觉如果她现在提出交往，温语都会同意，只是她不敢，不敢把自己的感情放在模棱两可的天平上，因为赵窈不知道天平另一端放着的是温语和自己同样的感情，还是一份更为沉重的责任感，压得两个人都放不下。

　　十五岁的赵窈，只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快乐。

　　温语强笑着点头，算是对赵窈的回应，两个人心里都憋着说不出的话，却只是低头对着，静悄悄地坐着。

　　电子钟走向十点整点，发出滴滴两声，打破此时的宁静，温语起身打算离开，赵窈抬头看向温语，开口道“温语……不想笑的时候就哭吧，在我面前想做什么都可以。”

　　温语只是深深看了赵窈一眼，便转身离开，微微潮湿的发尾随着温语的步伐甩动，像只高傲的白鹤，赵窈觉得心痒痒的，但也没有伸手留住她，只是看着她走向自己的房间。

　　赵窈回过神，继续面对着数学补习册，只是终于开始思考书本上的问题，题目有些棘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解法。赵窈自认有点小聪明，但面对中考，她也不得不承认努力才是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唯一的出路。

　　收拾好书包，赵窈迅速躺回床上，准备第二天一早抓住班雨寒让他仔细给讲一遍。

　　可惜被子上温语留下的沐浴露香味像雾一般缠绕在脑海里，虽然温语和她用的同样的沐浴露，但赵窈总能嗅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以及赵窈不得不承认，这味道不令人讨厌，甚至像魔法药水，只要一闻到这个味道，温语那副眯着眼睛笑得模样，就会不停出现在赵窈眼前。

　　这边温语躺在床上同样迟迟不能入眠，难道是因为太久不来住了，有些认床吗？温语这样想着，试着不去思考赵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温语这么聪明，怎么会意识不到什么，可惜温语太过于聪明，所以温语不愿继续深入去想，她明白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等待她去完成，温语盘算着明天要练习的曲目和补习的内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她认为更重要的事上。

　　“叮铃铃~叮铃铃~”赵窈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她是个赖床大户，所以闹钟总要定很多个，六点只是个开始。

　　赵窈摁停闹钟，看了一眼时间，“还早”赵窈小声嘟囔，继续回归梦乡，直到七点的闹钟响起，赵窈猛地坐起，七点半开始早读，到学校还要十五分钟，只剩十五分钟洗漱吃饭，赵窈心想找班雨寒请教数学题的计划只能推迟到大课间了，跳下床换好校服，赵窈直奔卫生间，温语正在刷牙，赵窈打了声招呼，两个人各自怀着小九九，顶着黑眼圈站在洗漱台的两端开始刷牙。

　　赵窈急着赶早自习，刷牙的时间比温语这个先开始的还要早结束，迅速解决洗漱，赵窈冲下楼，抓起两片面包冲出家门，可惜还是在巴士关门的最后一刻，远远站在路口看着它走远。

　　赵窈叼着面包片，深深叹了口气，这下她也急不得了，开始耐心等红灯结束，慢悠悠晃到了巴士站，等车的学生都挤上上一班公车离开，现在还在巴士站的十有八九都是要迟到的。

　　赵窈心里盼着来个作伴的吧，仿佛是老天爷听到她的心事，满足了她这个小小愿望，一个刘海被风吹得不成样子的女生穿着名的中学的校服风尘仆仆地跑过来，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模样，赵窈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一幅悠然自得的模样有种大师的风范。

　　赵窈内心戏还没结束，她慢悠悠地从书包里面掏出来窈妈昨晚放进去的牛奶，递到正在弓着腰喘气的迟到小白面前，这人倒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是一大口，直接把盒子吸瘪了，赵窈赶紧惊呼“给我留一口！”，大师风范瞬间碎了一地。

　　早高峰的巴士来得很密集，很快下一班巴士就到站，赵窈来不及再跟这个女生多说什么，急忙从前门挤上公车，只是那个女生就没这么好运，赵窈扭头眼看她在车门前犹犹豫豫，马上大声喊司机不要关门，转头跟她说去后门上车。

　　幸好女生好像是反应过来，急忙冲进后门，赵窈踮脚看到女生成功上车，才跟司机道谢，让司机关门出发。

　　赵窈下车来不及和那个女生说话，直接窜进学校大门，往教室跑去，终于是踩着上课的铃声落座，语文老师看她这副样子见怪不怪，一周总有几天，赵窈要来这么一出。刚开学的时候大家还会感觉新奇，甚至打赌赵窈会不会迟到，时间久了发现，赵窈每次都能精准踩着点进门，实在是不得不令人佩服。

　　这下换赵窈在位置上气喘吁吁，早读快过半，赵窈才终于大声读出一首完整的古诗句，自然这种不走心的朗读，赵窈的语文考试默写古诗句一题从来都是靠运气，背过就写，没背过就只能空着，语文老师也是常常阴阳怪气这种现象，但赵窈每次都不觉得说的是自己，所以相当坦然得继续每天早上睡懒觉。

　　至于喝了她一盒奶的女生嘛，赵窈早在晨读的朗朗读书声中忘得干干净净了。

　　到了大课间的时间，还没等赵窈去找班雨寒请教问题，同桌唐朝就把赵窈喊住问她借英语笔记，赵窈留在座位上翻了好久，始终找不到，书包也没有，桌面上，书斗里都不见踪影。虽然赵窈的英语即使没有笔记也没什么影响，但丢东西总是让人心情惆怅，以至于赵窈完全忘记数学题的事情，坐在位子上闷闷不乐了一上午。

　　直到午休去食堂吃饭，赵窈跟饭搭子刘影吐槽自己混乱的早晨，才想起自己的牛奶还被人喝了个干净，“我这么一个助人为乐的五好青年，老天有眼，对我好点吧！”赵窈边说便摆出夸张的姿势，引得不少人注目，刘影赶忙扒拉，让她放下手臂，顺便安慰她“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肯定最后给你来个大的，说不定让你顺利考上我们学校高中部了呢！”

　　“这算什么好事……”赵窈嘟囔着，看刘影露出不解的表情，赵窈赶忙改口说“希望吧！”，毕竟不想留在本校的人目前来看确实属于异类了，还是低调为好。

　　直到晚自习开始前，赵窈才找到一点时间跑去问班雨寒问题，实在不是她不想去问数学老师，而是数学老师思维太发散，经常对着一到数学题开始讲起人生大道理，对于赵窈这样偏科的尤甚。赵窈实在是懒得去浪费时间，放着班雨寒这么一个行走的题库不用，简直是浪费资源。

　　“班雨寒，大恩不言谢，你快帮帮我吧，我头快秃了！”班雨寒头都懒得抬，伸手结果赵窈的习题册，对着就是一顿演算，五分钟不到，问题迎刃而解，赵窈看着班雨寒飞舞的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无论看多少次，赵窈总是感叹怎么人能聪明成这个样子。

　　班雨寒示意赵窈坐下，开始一步步讲解，班雨寒在讲题的时候还是极为正经的，没了私下里那副一惊一乍的模样。

　　班雨寒同桌周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明明一个天天打篮球的体育生，却八卦的如同营销号，每次赵窈来问题，总是免不了被他起哄，时间久了赵窈总是挑着周金出门打球的时候来，今天特殊情况，来不及躲，又被周金撞上，“哟，学霸的小女友又来了，好久不见！”

　　赵窈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班雨寒出口反驳“怎么一男一女在你眼里就得是情侣，你上辈子媒婆转世吗？”，或许是平常一直沉默的老实人发火更具杀伤力，周金不再多说什么，拍着篮球从后门溜了出去。

　　上课铃响，赵窈默默给班雨寒竖了个大拇指，也迅速跑回了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