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情形 ...
-
又到盛夏，我终于打起了精神，除看顾府上事务之外，亦能如从前一样侍奉相王。那日，三郎带着嗣直，李成器抱着嗣恭一道回府，许久不见，倒十分热闹。
两个孩子已是牙牙学语，模样正是可爱。他们在花厅里嬉笑玩闹，倒是很让相王欢心，抱起来亲了又亲。
三郎和成器风华正茂，还有孩子们的稚嫩童真，我倒注意起相王的鬓角上又染霜华。不得不说，这些年他在朝中敏感，不上不下，又几番险象环生，实在催人老。
“靖汐，来，你抱抱。”相王忽然把我从思绪中唤醒，又将嗣恭递到我的手上。
“这……”我连忙接住孩子，嗣恭已笑盈盈地蹭着我的脸颊。我感受着他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忍不住亲他的小脸，满是疼爱地轻声道：“嗣恭乖。”
李成器上前，拍着嗣恭，向我道：“成义与仙宜成婚也几年了，却无所出。不然孺人亦可做了祖母。”
我将孩子还给他，说道：“不敢，大郡王说笑了。”他们都是皇家血脉，我只不过一个妾，哪有做祖母的资格。他何须奚落？无非是从前许多事总让他心中有结，不能平心静气地待我。
相王见我尴尬，便圆场道：“成义也是，仙宜无子，纳妾便可，子嗣总是要紧的，若有好的，你帮他留意就是了。”
“是。”我应着，却知这是一桩难题。成义性子倔强，上回我已试探，知他断不肯辜负仙宜，倒也让人钦佩这份痴心。
我们几人正一处说话，忽有素春来报，说太平公主派人送了信来。李成器忙命乳娘将孩子们带走，把信接过。
“父王，姑姑去三阳宫小住已有数日，听说少与人往来，今日可是有什么要事？”三郎问道。
相王不动声色道：“太子派人与你姑姑商议，想要请封张氏兄弟为王。”
“竟有这等事？自古异姓王莫不是有大功于天下，二张算什么？难道太子笼络二张，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李成器摇头叹道。
“太子凡事有梁王的支持，若论分量也已足够，为何还要与姑姑相商呢？”三郎也有些吃惊，但已很快平静了下来。
“封王并非小事，有姑姑支持自然最好。再说，二张本就是姑姑向皇祖母举荐的。”李成器端起桌上的茶一抿，他目色深沉，有些猜不透。
“这么大的事，难道太子就不问问父王？毕竟太子之下，就是父王。梁王也好，姑姑也好，都还差些意思。”三郎眉心冷冷一皱。
“可太子没有。”李成器也感觉到了此间的心计，起身道：“是太子要撇开父王，让父王站在二张的对面？这样，就是开罪了皇祖母。”
“好在姑姑不愿如此，所以知会父王，好让我们有应对之策。姑姑素来不喜太子，自然不愿太子独大。何况韦氏跋扈，若她上位，除了我们，也必然容不下姑姑。”三郎早已明白其间就里，他一面说着，一面望向相王。
相王眉头久皱，听完二子的话，倒是叹了口气，“太平的消息的确及时。其实眼下光景，本王倒愿意二张更得些骄纵，好让朝臣们不满愈甚，封王便封王罢。只是本王素来不与二张走动，若贸然前去请封，倒惹人非议，母皇也会觉得蹊跷，所以此番围魏救赵却是少不了的。”
“父王的意思是？”李成器上前一问。
“三郎，你放在太子身边的内线……”相王一面向着三郎说道，一面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尴尬。我知道相王说的正是小芙，便连忙低头，不敢轻易理会。“她送来的那些消息，想法子传给太平吧。”
“什么消息？”李成器眼见相王与三郎的默契，忍不住向三郎发问。
“韦氏与武三思，在东宫之时常有往来，欢声笑语，昼夜不停。”
三郎倒不瞒着李成器，说起这宫闱内事也不遮掩。“毕竟涉及女眷，父王和我们出面多有不便，姑姑就再合适不过。”
我知道三郎的所指，也知道他们将要做些什么。太平公主知道消息，定然会秘密回禀陛下。陛下就算不理违背宫规之类的男女私事，就算心念武氏未来的荣华，也不愿他们自现在起就沆瀣一气，固若金汤。若再应太子所求封二张为王，岂不是身边都成了太子的人？陛下决然不会答应的。但相王就有可能因祸得福，甚至重获陛下的信任。
“可那些消息，未必能治韦氏的死罪，更威胁不到太子。若皇祖母无心理会，岂不是白忙一场？”李成器担忧道，他一向如此，总是忧心忡忡。
“大哥，除此之外，我知道苏安恒与你有些交情，他一向大胆敢言，不如趁着眼下的时机上书进言，让皇祖母禅位于太子。也许更是一把利器。”
三郎的睿智多谋让李成器眼中闪出一缕寒光，他亦有不输三郎的头脑，却因性子与相王十足相似，总是谨慎有余。
相王点了点头，“成器，此事你去安排。苏安恒是个有些气性的，要从中取巧，切不可让他察觉。”
李成器庄重地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忽起来。殿中突然安静得出奇，三人皆不再言语，一时倒让氛围不似刚才从容。
我原本侍立一旁，神思跟着他们的话不停地游走，一下子也回了神，连忙跟了一句，“殿下，时候不早了，郡王们在府中用膳可好？”
相王也轻轻一咳，打破了沉默，“也好。你们难得一并回府，如从前一样就好，让嗣恭和嗣直也过来同坐。”
“那妾身先下去准备。”我躬身退下，不敢再细看他们父子三人的神情。
一个恍惚间，我好似回到了当年的初逢。那俊朗的男子带着少年们躲避在雪后的屋檐，他们清澈澄明的眼睛宛若雪中皓月。
可我身后的他们，早已无数次运锋刃于无形，心中正从不同角度望向那至高尊贵的宝座。
我想起三郎喜欢吃的那道汤羹，不由地想要亲自动手为他准备。才要将碾成粉末的干菊撒上，忽然看到膳房有备下的菱粉，知道李成器在家时最喜欢此物做成的点心。我心中一软，便也为他做了起来。
我刚要唤婢女将这两样奉入席间，却看李成器正在廊上等着，似乎想要与我说话。
我只好让婢女退下，亲自捧了，至他面前欠身道：“大郡王，怎么不进去坐？”
“幸好有我的。”他看到点心，捏起一块儿放到口中，满足地说道：“日久不单独见你，谢谢你还能记得我的喜好。”
我答道：“大郡王如今很少回府，若是遇上大日子，也不必我操心什么，今日倒是难得。”比起三郎来，他与我的确是疏远了太多。
“一同走走罢。就是从这儿到父王那，不会耽搁你太久。”他低沉地说道。
我点头跟随，在他身侧，“大郡王这些年无论府内府外，都井井有条，旁人自是羡慕得很。”
他潦草一笑，“都是唬人的。从不提起的，反而是埋的最深的。越想让人看到的，才能伪装得最好。”
我自然不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便道：“揣度人心，妾身最是不能。只觉人生在世应当惜福，怜取眼前人与事，倒也没什么不好。”
他无奈摇头，“靖汐，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这些年许多事我也听到不少，你能如此善良，在父王身边陪伴他，凡是男人都羡慕得很。”
他的眼中闪过的情感竟不比从前少，但我不敢多看，毕竟这同样的沉重我不愿再多，而他也的确已与我遥遥相隔，还是不必轻易回首的好。
“郡王妃也会如此待你的。只要你付出过真心，而不是一直磕绊在一些往事。我心里总是愿意你能真的爱重她，始终有所依倚。”
他深深叹息，那背影和目色竟是像极了相王。“看来你也不是真的讨厌我，只看着三郎样样出色，我就放心了。”
“自是各有各的好，靖汐只盼着你们能同心协力，永远和睦。”我说得轻声，他知我深意，点了点头，神情漠然了一会儿。
“靖汐，我……”李成器向我望着，始终有一些说不出的话，就像当年相王一力拒绝我时一样。
“我知道你已经不会想起，可是对我来说却始终难忘。但我其实心中有愧，就算我知道些什么，我也不曾帮到过你……”
我知道他的所指，在兵权那件事上，他就在相王身边，但也一样选择了弃我。
我淡然一笑，“大郡王，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原初可言，所以忘与不忘，都是小巧。巧合也罢，机缘也罢，一切都已远去。如今身份有别，自然如现在这样最好。你无论做什么决定，只要于相王府有益就好，不必顾惜于我。”
“我自是无颜再讨什么旁的宽容，你心里不怨，我倒真的十分敬佩。只愿将来能一切顺遂，莫要节外生枝，反倒辜负了你待父王的这番心意。”
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我总觉得言语已尽，再说什么也是多余。我向花厅一望，只见嗣恭正和嗣直围着桌子玩耍，相王笑着抱起一个，正在向这边眺望。
“走吧，让殿下等久了倒不好。这点心我替你送些到府上，我记得从前郡王妃也喜欢的。”
说完，我便只身走去。我说不清这样的场景与从前的哪一天有些相似，只觉得他在身后行走如风。
许多次了，三郎看似总在前面，甚至一度越至相王身前，可这究竟是好是坏呢？李成器却恰好相反，他如此谨慎，擅于权衡，又有嫡长子这尊贵的身份。他对这一切该有多渴望？又正在做着怎样的筹谋？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