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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南衙 ...

  •   果然不出相王所料,太平不曾犹豫,与太子一同向陛下请封二张为王。二张也以为王位唾手可得,一味娇痴。可陛下却笑而未允,只好言安抚一番。

      宫中早已流传起关于韦氏的闲言碎语。太平精擅此道,做得悄无声息。陛下亲召韦氏问话,据线人来报,韦氏数次拭汗,终被宫婢扶出。

      太子不查此间深意,急道韦氏清白。谁料陛下闭门不见,却在那日传了相王,还命我带着嗣恭一道入宫。

      每逢陛下召见,我都觉得心惊胆寒,还在马车上的时候,手就已经冰凉。嗣恭觉得不舒服,一个直挺向着相王伸手。

      相王怜惜地接过孩子,又握住我的手。“便是这样怕么?”他温和地问道。

      “怕,也不怕。”我被他的温度暖过,方觉得平静一些,才又添上一句,“若一个人进宫,自然是怕的。今日同殿下一起,也算生死相依,倒不怕了。”

      他更握紧了些,苦笑道,“死倒还不至于,无非是不知哪里吃些苦头,本王早已习惯,想来你也习惯了。”

      我轻轻倚在他的肩上,深深地呼吸,“但愿是好事,也不枉我日夜为殿下祈祷。”说着说着,大明宫的宫门早已为我们开启,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与相王同行。

      婉儿已在等候,浅笑屈膝道,“见过相王殿下。”

      “婉儿免礼,难为你候着,还请通报一声。”相王十分客气,让着婉儿。我亦向婉儿欠身,婉儿瞧了瞧我,又望着嗣恭,婉声道:“快些进去罢,外面冷,别冻着孩子。”

      我与相王对视一眼,从前婉儿总会将里面的情形说些出来,心里好有个底,今日却一字未提,面上虽然恭敬,但也不似从前亲热。

      陛下原在御书房。我随相王入内之时,陛下手中正捏着一封奏章凝神细看。见我们跪行大礼,便若无其事地唤我们起身。

      其实陛下已有多日不理朝政,大都转入奉宸府由二张处置,要紧的也由他们念给陛下,哪里还会亲看奏章?

      正想着,陛下赐相王入座,又对我说道:“朕看奏章累了,豆卢孺人来给朕揉按一番吧。”

      “是。”我只得叩首应声,将嗣恭交给宫婢,来到陛下御座后面跪好,动手服侍起来。

      “相王,你来看看这奏章,觉得怎样?”陛下不动声色,将奏本递了下去。

      相王连忙起身应接,刚打开一看,就连忙失色落跪:“母皇,苏安恒上书欲请母皇还政于太子,实乃大不敬,还请母皇赐罪。”

      我想到那日相王府中的筹谋,必要在陛下面前滴水不漏。我神情专注,手上的力道也不敢有一丝破绽。

      陛下冷笑道:“你也以为朕该严惩苏安恒?可朕收到这奏本的时候,心里却是平静得很。只笑苏安恒的文采虽有骆宾王的影子,但终究不及。朕竟有些遗憾,不能有另一篇奇文因朕而传世了。”

      “母皇……儿臣一向钦佩母皇的心胸。可儿臣为臣为子,着实不能赞同苏安恒的奏议。如今母皇身体康健,天下齐心,更替之语,实乃妄言。苏氏动摇朝堂民心,的确有罪。”相王半低着头,沉稳地应话。

      “你倒不觉得朕该早日还政?”陛下若有所思地问道。我不禁为相王捏了一把汗,这一句一问,句句都在要害上。

      “母皇……”相王听闻陛下此语,连忙复而叩首道:“儿臣从未这样想过。母皇千秋万岁,是天下百姓之福,也是儿臣之愿。”

      陛下哂笑道,“如今朝中重臣,大抵人人都这么想,这些朕都知道!你是李家的儿子,为何独有你从未这么想过?难道因为朕要传位的是你三哥,而不是你?”

      “母皇!儿臣绝不是这个意思。三哥为长,自然该继太子之位。若儿臣心有妄念,不仅名不正言不顺,也实在愧对母皇与父皇!若母皇不信,儿臣愿求母皇赐死,以换兄弟亲族再无纷争……”

      相王涕泣,十分伤感,好似将多年委屈倾泻而出。我知这不过是一场伪装,可相王原本就是伪装的高手,才能在君威侧畔隐忍十年。

      陛下却长叹一声,“如今朕倒不想轻易赐死谁了。不想赐死你,也不想赐死苏安恒。他旁敲侧击也罢,别有用心也罢,朕都不想追究。朕已命他回家养老,这奏章也当朕不曾看到过。”

      “母皇天恩,儿臣替苏安恒谢过吾皇……”相王又一次叩首,想来心里松了口气。

      “至于太子,是否蛊惑人心,急于上位,朕自然知道,不必外人多言。他自从房州回来,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虽不能说是满意,但朕已决定不会再度更替太子。你可懂得朕的苦心吗?”

      “母皇,儿臣明白。儿臣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更不敢违拗母皇的执意……”

      陛下冷笑一声道:“你有没有违拗过,自己心里清楚。论才能,你自然比太子强些,可论心智,朕却不喜你。若立你为嗣,迟早会将武氏连根拔起,也包括你的母亲……”

      相王亦被此话所惊,只有伏地叩拜请罪,“母皇……儿臣从来不敢如此作想,事实也绝不是母皇所想的那样。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竟让母皇误解至此。是儿臣不孝,求母皇治罪,将儿臣贬黜,永居番邦,以明心迹……”

      我不敢相信陛下竟然把这一切说得如此透彻,又句句都中相王心底,早已心惊肉跳,伺候着陛下的双手早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听使唤。

      陛下差不多觉得到了时候,将我的手缓缓推开,回身道:“你也害怕至此?朕早已感觉不到什么力度,你却不曾发觉。”

      我慌忙跪伏在地,“陛下,臣妾有罪。臣妾不敢偏听圣意,可臣妾为相王孺人,侍奉多年,最知相王恭敬孝顺之心,绝不是陛下所说的那样……”

      陛下挥了挥手,“朕不想再听什么。朕今日唤相王前来,不是为了治罪,亦不是来听这些无用的辩解。”

      说完,陛下捋了捋发髻,在我的搀扶下起身,来到相王身前,“旦儿,如今你想离开也是不能了。朕欲将南衙禁军交由你统帅,你可愿意么?”

      “母皇……这……南衙禁军戍守宫廷,事关重大,儿臣不敢担此重任。”这恐怕大大出乎相王的预料,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禁军,就被陛下这样轻易的摆到了面前。

      陛下缓缓踱步道,“既然如此,那你推荐一人。太子?太平?还是魏元忠?袁恕己?张柬之?”陛下连说出一连串的名字,看似随意,可若细细体察,却是极有深意。

      这其中未有二张,即使陛下对二张宠幸至此,在事关自身安危的事上,却是前有子女,后有忠臣。足见陛下并不糊涂,做皇权的爪牙可以,却绝不允许他们有染指帝位之心。

      陛下也并未考虑梁王。武三思并无德行,难以服众。若真有不轨之心,也不是李氏皇族的对手,平白葬送武家满门。若他真如流言所说,与韦氏情好,那么若将命门交给他,只怕连太子亦被谋算。

      倒也只有相王,能让陛下将身家性命,还有大周体面相托付了。

      “这……”相王也呆住了,半晌不曾回话。陛下接着说道:“朕不会交给太平。你们兄弟也好,朝中重臣也好,不会再允女子为帝,给她则是害了她。朕也不会交给太子,以防他受韦氏的挑唆行逼宫之举。所以朕选定了你,就是要你护住你的母亲,还有兄妹……”

      “母皇……”相王忽然也被此话感染,泪如雨下。

      “你记住,这不是一个皇帝以求臣子,而是一个母亲,祈求她的儿子能护她善终,护在世的血脉各得相安。你能答应朕吗?”

      “母皇,儿臣谨记母皇今日所言,定不辜负所托。”相王仍在悲泣中叩首。

      陛下点了点头,扶起相王,又将我搀扶她的手拽到身前道:“靖汐,想不到快半辈子了,你还是这么怕朕。你刚才伺候朕,这手按得朕头都痛了。若苏安恒还有韦氏的事和不过是相王府谋划出的好戏,你大概不会惧怕到乱了心神还不自知的程度。”

      “陛下……臣妾的确是无用,还求陛下恕罪……”我一时无地自容,只低头领罪。

      却见陛下一丝轻笑道,“怎说你无用?朕刚才是故意用你来试探相王的。他这么多年如静水深流,朕懂得他的涵养。可是你却始终不会。所以,是你的怕救了相王,让朕最终决定把南衙交给他。”

      “陛下……这九曲回肠,臣妾愚钝,实在不明其中就里,只知着实不敢欺瞒陛下。”

      “罢了,去把嗣恭抱来。”

      当我听完陛下说出的缘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我无论故作镇定,还是真的惊慌,都是一张透明的白纸,毫无遮掩的必要。

      宫婢已把嗣恭交到我手里,他正睡得香甜。我抱着他上前,屈膝道:“陛下,嗣恭拜见皇曾祖母。”

      陛下在我手中打开被裹,轻轻点了点嗣恭肉乎乎的小脸,孩子好像做了美梦一般,忽然露出纯净的微笑。

      “好孩子。朕看着喜欢,以后就留在宫中陪朕吧。”陛下缓缓地说道,眼睛不曾从嗣恭身上离开。

      “陛下,嗣恭还小,还需要生母照顾……”我脱口而出,相王却想到了陛下的用意,他轻轻地摇头,示意我不必再求。

      我也明白了过来,陛下要留嗣恭在宫中为质。若相王一脉也有异动,便保不住嗣恭的性命,而相王又最重子孙,自然会忠于托付。

      不愧是陛下,几番波折,似乎又将相王握于掌中。好似一张无边的网,怎么挣脱也挣脱不掉。相王在陛下这局棋中,终是输了。

      陛下命人将嗣恭抱走,又煞有介事地说道:“朕本来也喜欢嗣直,可偏偏只是个庶子,依着三郎的性子,留不住便罢,比不得你与李成器,总是顾惜太多。三郎最看重什么,朕倒拿不准,先随他去吧……”

      我与相王叩谢皇恩,又相视一眼,除去心疼嗣恭,更不知陛下将会如何看待三郎。我们执手离宫,却见婉儿在宫门候着。

      “恭喜相王殿下了。这么多年,总算大权在握,熬出头了。”

      “都是母皇的旨意,本王只有遵旨,何来恭喜一说。”

      “殿下还是如从前那般让人捉摸不透,婉儿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这小小的心意,还请殿下收下。”婉儿从怀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见四周无人,便遮掩着放在殿下的手中。

      她转身离去,几步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廷。相王目送她离去,不知怎的,聊有伤悲。又与我挽手回到马车上,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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