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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纠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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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宛若静止,我和他都躲不过身体的诚实。
“你头一回如此用力,是真的决定逆着本王?谦恭柔顺,再也不要?”他并无什么睡意,躺在榻上。
“妾身怎敢?殿下若不喜欢,妾身下次好好伺候便是。”我才刚刚收敛住了喘息,听他话中仍未疏解,便起身跪着,半披着衣衫。
“你怎知还会有下次?你都这么对本王了,难道就不担心本王也从此弃你不顾?”
“殿下不都已经弃过一次?再说,靖汐不过一个姬妾,殿下如何怪罪,妾身受着便是。”
他翻身起来,好似仍要与我说个分明。“你存心气我,是不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便不能好言一句?让本王心里宽慰些吗?难道真的都是因为三郎,就都改变了么?”
我只觉身体涌过一阵残留的痛。那种占领和驭服是那么绝对,不许他人觊觎,更不许我有半点违拗,哪怕是一点虚无的企图。其实,我不可能只因三郎就骤失这么多年的情,无非是蒙上一层阴云而已,总会有烟消云散的那日。
他越是这般忽然强求,我似乎越能抓住他的那一种藏得很深的无助。
“殿下,其实靖汐从未改变过,真正改变的是你。殿下不必试探,妾身总是愿意听到殿下心里话的。”
“改变?本王何曾改变过?又为何要试探你?”他,一下子有些急切,想要不自觉地攥住我的手,却又克制住了自己。
“殿下,你怕吗?”
“怕?怕什么?”
“那个决定很难的。对不对?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不会是一件完美的事。殿下一向心善,从来都是自己受着委屈,何曾想要伤害他人?何况,有一日这明晃晃的刀面也许会冲向自己的亲人。有心或是无意,或许其中还会有我……所以殿下心中会怕,是不是?”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一层,本王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能懂,也再不会被看穿。”他的长叹和惊讶让我相信自己的确已经打开他的心门。
“陛下曾说过,妾身其实并不了解你,只因我从未经历你也曾是一个帝王。所以这些日子,我幻想过,昔日的你,未来的你。原以为陛下终将还政大唐,我们就可以平安了,可远远不是这样。从前我不曾想过这么多,只因我难以想象。
可你的身体不会掩饰什么,早已告诉我你的迟疑。你刚才说我逆着你,那不是我的改变,只是我的惧怕,与你的惧怕一样,无从说起,只有交换给彼此而已。”
我早已流下泪,声音微微地颤抖,接着说了下去。
“可那又如何呢?只要我仍是你的女人,我都不会成为你担心的那样。殿下……你其实不必犹豫什么,更不必怕到为了不失去,再到宁愿伤害的地步。
就像当年你为了护我,拒我于千里之外,可结果还不是这么多年的同甘共苦?何况这些年的情,在你心里不会褪去,在我心里,又怎会被轻易的取代?至于其它,靖汐并非完人,不愿,亦不敢……”
他眼中有着深沉的泪,静静地落下。“靖汐,本王心里最深的结,就被你这么轻易的道破。你让本王说什么好?左手与右手,怎会有真正生分的时候?
本王原本并非如此,可多年宫禁,心中所习惯的竟是躲避。一旦身在前面,就算筹谋,亦有胆怯。可一胆怯,一迟疑,就会失去,甚至就是不知多少条性命……”
“所以,你更怕我会心仪三郎那不顾一切的拼劲儿,对你有了罅隙?也许是吧,可我既然能懂得你的忧虑,又怎会真正疏离?”
我的声音早已软了下来,又觉得自己刚才不对。明知他的心事,不该和他赌气。
“靖汐,我就知道你不会因此而弃我的,是不是?我承认我曾迟疑,差点害了你。所以才胆怯至此,生怕你从此……再也不会待我如从前。”他忽然抱紧我,竟是无助而又失落。
“更何况如今的明枪暗箭,除了母皇,还来自于我的兄弟。靖汐,如今的怕,似乎更胜从前,而一切也要比从前更加艰难。若你也在心中弃我,怨我,我恐怕难再有坚持的勇气。”
我轻轻地抚着他的脊背,不禁心痛身为一个男人所承受的一切。的确,他想要一个能够肆意盛放的空间,安全,宁静。当明日他号令众人之时,又是一副淡然坚定。
“殿下。你要相信我。靖汐的难过,与殿下心中的宏愿相比,总是轻的。今日不散,明日还能不散?无非是让自己慢慢懂事,消弭了就好。殿下放心,此后,靖汐还是会如从前一样……侍奉殿下的。”
我缓缓地说着,他忽然崩溃而哭。一切有名与无名的,都在此间释放。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我无言相劝,除去与他紧拥,束手无策。
我的肩头也从未如此沉重。他当年逊帝位之时,会不会在某个漆黑的夜晚有过同样的一幕?只是那时在他身边的不是我。而是那个早在天国的女人耐心地抚慰着他。
给他安宁,换回他内心的平静,这是我现在能为他做的。想来若未来终有那么一日,我也不会只是于他无助之人……
他终于离开了这场幻境,复而在我身旁躺下。
“殿下,如今的情形,究竟如何?”我轻声一问,不知他还会不会多说,只想知道他的想法。
他挽住我的手,好似恢复了寻常。“本王原本不该让你悬心难过,可本王的心性终究不强。且母子之间总有情分在,可兄弟之间若存嫌隙,却是没什么可说的。”
“殿下亦知道太子和太子妃此番的动作?三郎也差点受损,可见这不是一桩小事。日后若真有相争之时,殿下也该早做准备才是。”
“本想借着出征突厥的事在军中广置官署,至少未来京畿卫戍能有一半在我们手中。可偏偏武三思挑唆母皇,设下计策,又让三哥也抓住了机会。如今虽得化解,可本王却难以再碰兵权。若无兵权,将来命都不保,何谈旁的?”
“原来如此。昔日殿下与陛下抗争,只求隐忍而少猜忌。如今若欲对抗太子,却是要有扎扎实实的势力在手的。”
“但这谈何容易?眼下的情形,本王自然不宜再有动作。”
“那陛下可知太子和梁王欲私下对殿下不利的事?陛下难道从来就不担心祸起萧墙?”
他叹息道,“母皇也许正是知道了太子和韦氏不会手软,才放心立他们为嗣,以保武氏。我这个姓李的儿子,又算什么?谁料到本王半生的敌人,竟是自己的母亲。”
“邵王与仙蕙的事后,太子的确只能依附陛下,可难道他们之间便不会再生出嫌隙吗?陛下心中惦念武氏未来的荣华,难道便当真接受了武家天下就这么结束?”
他向我转过头来,望着我,倒把我看到有些不好意思,“靖汐,谁说你不懂宫中内里?本王看你甚是明白,看来多年本王与你相谈琐事,却没有白费。”
“殿下可是已经有了主意?又何苦打趣臣妾。”我轻轻一笑,其实并不知道他的所指。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地说道,“母皇当然不愿。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促太子逼母皇退位,再有南衙的兵权。只是具体怎么做,本王尚无对策。”
“殿下,陛下那日曾说,若只要逼殿下就范,可杀妻妾,留子孙,反之便是把殿下逼上绝路。可太子却不同,杀子孙能让太子听话,而杀妻却能逼得太子有了反心。”
殿下长叹一声,“母皇果真这么说?她如此透彻,倒更让本王愧疚得无处隐藏了。靖汐,你听到的时候,很是绝望吧。”
我无奈地摇头,但也只能咽下苦涩。“的确绝望。那一时才知自己不过只是殿下心中不重要的那个。不过,妾身也不敢多求。这么多年过了,若还计较,便是一日也不能活。”
他抚着我,将我轻轻揽住,过了许久,才说,“靖汐。刚才的话虽无情,但却好似打开一扇天窗,让本王觉得心里清明了很多。谢谢你。”
我刚要再问,他却用指尖轻弹我的额头,“三郎……他终究不会有本王的福气。”
“殿下……”谁知他又绕了回去。我还想和他说些什么,却看他疲惫涌上,睡意朦胧,也只能作罢。
漫漫长夜,对我而言有些捱过的意味。我又一次暖化了他,可内心仍然翻腾着一阵阵不安。
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即使他真的曾弃我。这漫长的十多年,并非我可以轻易的抹去。而未来的岁月,也并非是我可以一力逃脱。
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只有同他一起,面对所有可能的艰难,再越过险滩。
他们母子兄弟间的胜负,最终会有一场决绝的较量。他身在其中,就连放弃,眼下都不能够。
可他原本不是一个心狠又果决的人,到头来究竟是赢是输?
我并无把握。他应当也是如此。
正在此时,他微微皱起了眉心,恐怕也坠入了这个深沉的睡梦。
肆意地担忧,恐惧,或者已望见最终的完美。
或者全都没有,只是终于不必再伪装成坚不可摧的强大,踏实地睡在我的身边。